只見場中央,一皮膚白皙,長相俊秀的西裝公子立着。
四五個護院打扮的漢子將他團團圍住,地上還躺了兩個,胳膊大腿皆折出詭異角度,正哎呦哎呦叫喚着疼。
明明是人多欺負人少,卻反而是人多這方看着勢弱一些。
四五個黃家護院各個如臨大敵,腳下躊躇着壓根就不敢上前,反而有步步後退的趨勢。
只覺眼前一花,聽得“哎呦”一聲慘叫,地上又躺一人。
“傅覺民!”
一個躲在幾名護院背後的胖子拼命拿手巾擦汗,咬牙切齒地指着西裝公子喊道:“你自個兒心裏不痛快,別把氣撒別人身上!
有本事,你找叫你不痛快的人去啊!你敢嗎你?”
說着,衣冠楚楚的胖子眼神似有如無地朝戲院二樓某個包廂瞥去。
西裝公子充耳不聞,往前走了一步,也不見他做何動作,一名護院的整條膀子便被卸下,疼得在地上直打滾。
這時,人羣外傳來一陣騷動,有人叫道。
“巡警來了!”
人羣迅速分開,一夥穿深藍制服的巡警魚貫而入,華服胖子如獲大赦,急忙朝巡警當中領頭一人身後躲去。
“周副處長!”
周和腆着肚子大步走入場心,擋在西裝公子跟前,淡淡道:“少爺,要麼..今天這事就這麼算了。”
西裝公子面無表情,“不行。”
說罷,又往前走了一步,嚇得對面的胖子趕忙向後再躲。
“啊??”
一排長槍立時抬起,槍口齊刷刷對準西裝公子。
周和臉色陰下來,冷冷開口:“還喊你一聲傅少爺算是給你爹的面子,再過十天半個月..哼哼……”
“你什麼意思?”
西裝公子眼中怒火一閃,猛地上前兩步。
周和也不怵他,冷笑不止,“你說我什麼意思?”
西裝公子臉色變幻,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數個呼吸後,他轉身就走,在穿過人羣之時,忽聽耳邊響起一聲輕喚:“傅靈均..”
西裝公子聞聲轉頭,只見人羣裏兩個穿淺藍色布裙,搭白筒絲襪,面容姣好的女生正臉色複雜地看着他。
西裝公子一愣,眸光閃爍地衝兩人微微頷首,也不多言,表情煩躁地撥開擋路的喫瓜閒人,低喝一聲“滾開”,便快步離去。
“行了,大家接着看戲!”
一聲吆喝,人羣漸漸散開。
戲臺上鑼鼓聲漸起,戲臺下卻還嗡嗡談論着方纔的事情。
“真可憐啊傅靈均。”
“好好一個富家大少爺,轉眼..哎,聽說他家把廠子鋪子什麼全都賣了,就爲了湊那特派員強頒下來的捐餉令...”
周雲芷坐在長條凳子上,聽着身邊蔣瑤長吁短嘆地唸叨,眼神也不由得變得越發複雜。
與此同時,戲院二樓的某個包廂。
宋?一身便服,鬆鬆垮垮地倚坐在椅上,兩個打扮妖冶的漂亮女人一左一右往他嘴裏喂着葡萄。
“公子,是傅國生的兒子,看着好像練過幾年功夫..”
一個身披軟甲,面帶刀疤的漢子瞧着底下,眯起眼睛,“打擾公子看戲,要不要我追上去把他...”
疤面壯漢話沒說完,不自覺流露出的氣息,已似寒霜瀰漫整個包廂,站在宋?邊上的兩個女人甚至止不住發抖。
“你這個人,心腸真是夠壞的。”
宋?笑着搖頭,懶洋洋地說道:“人都被逼得要賣家產了,你就不能讓人再多活兩天?”
說完,大手一揮。
“看戲!”
“是,公子。”
疤面壯漢點點頭,一身殺氣漸漸收斂。
“回家。”
傅覺民坐上停在戲院門口的車,車門一關,臉上的表情已徹底恢復平靜。
打聽到宋?在此聽戲,他特地跑來“作秀”,卻是沒想到,還意外碰上週雲芷二女。
七天時間過去,傅家得了省督公子宋?“天價捐餉令”的消息早就傳遍灤河縣的大街小巷。
人人都知灤河首富傅家已即將成爲昨日黃花,傅家名下的銀行、工廠、鋪子..紛紛倒閉變賣,爲了湊齊宋公子定下的捐餉份額,甚至連被扣押在碼頭許久的貨物都開始就地賤賣。
而他這個傅家大少爺,也似條窮途末路的瘋狗,天天在街上找人惹禍打架。
這也正是覺民想要的效果。
車子不緊不慢地在街面上開着,傅覺民透過窗口打量車外的街景。
練血之後,體質增強,他對寒暑的感知不再如從前那般敏感。
如今一抬眼,才發現街面上的行人已幾乎各個都穿上擋風禦寒的厚襖。
“今天幾號了?”
傅覺民忽然開口詢問。
前排的司機抬頭看了眼後視鏡,回道:“今日交冬啊,少爺。”
“交冬”
傅覺民喃喃,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忙道:“張伯,調頭去碼頭。”
“嗯?”
司機一愣,還沒等他做出回應,傅覺民卻皺眉否決:“算了,還是先回家,我要拿點東西。
開快些,張伯。”
“是,少爺。”
街面上,原本不緊不慢開着的汽車忽的發出一陣嗡鳴,絕塵而去,驚得兩側行人紛紛避讓。
灤河碼頭。
蘇慧靜立風中,看着底下人將箱籠行李一件件地搬上船。
她今日穿了身粉色繡梅的短旗袍,扣緊的立領間隱約露出雪白的皮裏子,爲防冷冽江風,外邊又套了件淺白色的大衣,愈顯雍容貴氣。
“小姐,可以上船了。”
依舊是一身前朝丫鬟打扮的中年女人走上來,小心翼翼地將蘇慧扶上船。
船艙內炭火燒得正旺,蘇慧尋了處地方坐下,褪下大衣,一邊聽中年女人在自己耳畔絮叨,一邊就着爐火烘烤被凍得有些發的手指。
“..回去後我定稟告太夫人,那姓宋的真是在陽平做他的土皇帝做慣了,竟連我們蘇家都敢招惹。”
“幸好小姐平安無事,若是有半分損傷,割他宋家一百顆人頭都不夠賠的...”
忽然,門簾被人掀開,船老大探頭進來,小心遞上一個包裝齊整的禮盒。
“臨開船了,有人送來這個,說是給蘇小姐的..”
“什麼人送來的?”
中年丫鬟接過盒子,冷聲問道。
船老大答:“說是傅家的傅公子。”
“傅家...”
中年丫鬟眉頭一皺,剛想說什麼,盒子已被一雙素手輕巧地接過去。
“小姐。”
蘇慧不理她,自顧自打開盒子。
只見盒子裏裝着一盒雪白如玉的點心,底下鋪了層黃澄細膩的豆粉,還熱乎着,透上來一股軟糯的甜香。
“交冬餈?!”
蘇慧美眸一亮,似有些意外和說不出的驚喜。
她迫不及待捻起一個放進嘴裏,細細品嚐着那份軟糯甜香,忽然發見,點心盒子底下似乎還壓着什麼東西.....
“傅家..傅家..."
一旁的中年丫鬟瞧着這點東西滿臉的不屑,“就爲了他們傅家這點破事,害得小姐今年回去晚了,定是趕不上去看盛海郊外紫雲山的楓葉了...”
“盛海的確實是趕不上了……”
蘇慧低聲念着,伸手輕輕將壓在點心盒子底下的那樣東西取出,眸光流轉間泛起絲絲柔色。
“但今年..也算是見着了。”
只見在她手上,一個書冊大小的精緻畫框裏,幾片油彩繪就的楓葉正燒得火紅。
與此同時,灤河碼頭的一處江岸邊。
傅覺民目送載着蘇慧的船隻漸行漸遠,終於收回目光,轉身淡淡吩咐:
“走吧,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