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聲音裏,帶着一絲遺憾。
“老道最終還是沒能扛過病痛。不然,若能以人身與你這般促膝長談,定會更加痛快。”
他環顧着這間熟悉的閣樓,目光最終落在了窗外那輪清冷的明月上。
“我年紀大了,身體也差,師弟們便讓我來看管這藏經閣,圖個清淨。”
“可這裏,太冷清了。”
“我還是喜歡道童院裏,那羣小娃娃們鬧騰的模樣。鬧騰,纔好啊。”
老人的聲音變得悠遠,“人老了,最怕的,就是安靜。”
他轉回頭,看着姜忘,那雙渾濁的老眼裏,滿是真誠的欣賞。
“你要是能早些時候來,就很好。”
話音落下,他不再多言,只是緩緩地站起身,對着姜忘又是一禮。
“老道這裏,有一個小小的請求,還望高人能夠成全。”
姜忘也隨之起身,平靜地回了一禮。
“道長請說。”
“我這一生,自小便被師父從山下撿回。”
清遠道長的聲音,在這一刻變得無比的輕柔,彷彿陷入了久遠的回憶。
“在這武當山上住了一輩子,若說還有什麼放不下的,便只有道童院裏的那羣娃娃們了。
“那羣小娃娃,一個個也都是沒爹沒孃的苦命孩子。我看着他們,就彷彿看到了自己小時候。”
他頓了頓,聲音裏帶上了一絲無法掩飾的沙啞。
“下山前,我還答應過院裏的那個丫頭,說要給她帶軟糖......”
說到這裏,他緩緩地低下頭,看着自己那略顯虛幻的手掌,神情黯然。
“老道士守了一輩子的信,誰曾想,臨了頭,竟失約了呀。”
“還是......失約給了一個滿心期盼的小娃娃。”
他抬起頭,那雙渾濁的老眼裏,流露出了近乎懇求的目光。
“高人,能否請您......幫我實現這個願望?”
“這份功德,老道願盡數贈予你。”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層籠罩在清遠道長周身本還如水波般流淌的淡金色光暈,毫無徵兆地開始劇烈收縮!
無數金色的光點自他魂體之中溢出,如同受到感召的螢火,在他身前飛速凝聚。
最終,在那寂靜的閣樓之中,化作了一株由純粹功德之力構成的金色蓮花。
蓮花緩緩地向着姜忘的身前飄去。
清遠道長死後,就看到了自己身上這層金光。
他也第一時間便明白了這功德的妙用。
若是輪迴這身功德能保他下輩子無痛無宅,大富大貴。
若是修行,則可以蛻化陰身,步入魂道。
雖然這個世界已經無法修練,但是這個功德總總妙用還是讓人眼饞。
但清遠還是毫不猶豫地,將這足以讓任何魂魄都爲之瘋狂的功德,盡數捨棄。
只爲換回一袋,他早已無法親手遞出的軟糖。
這份品行之高潔,讓姜忘心中,生出由衷的敬佩。
那朵純粹功德之力構成的金色蓮花,悄然懸浮於空中,散發着溫潤的光芒,緩緩向着姜忘飄去。
那是清遠道長一生的善行所化,是足以讓任何魂魄都爲之瘋狂的輪迴福報。
然而,姜忘只是靜靜地看着,沒有伸手去接。
就在那金蓮即將觸碰到他指尖的前一刻,他伸出手,用一股柔和的法力,將那朵金蓮輕輕地推了回去。
“嗡??”
金蓮發出一聲輕鳴,再次飛回清遠道長的身前,重新化作那層如水波般流淌的淡金色光暈,籠罩在他的魂體之上。
“高人,您這是……………”
清遠道長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那失而復得的功德,又看了看對面那個神情平靜的年輕人。
那雙渾濁的老眼裏,第一次浮現出了難以理解的困惑。
怎麼會有修行者,會拒絕送上門的功德?
“道長這樣倒是小覷我了。”
姜忘笑了,那笑容溫和,卻帶着一絲不容置疑的自信。
“區區一袋軟糖,舉手之勞罷了,何須用此重禮來換。”
他看着眼前這位品行高潔的老者,心中那份愛才之意愈發濃厚,話鋒也隨之一轉。
“不過,我確實有一個要求。”
清遠道長聞言,立刻收斂心神,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神情變得無比鄭重。
“高人請說,只要是老道能辦到的,絕不推辭。”
姜忘的目光,落在了清遠那雙略顯虛幻的手掌上。
“若是我有辦法,讓道長親自將這袋軟糖送到孩子們手上。”
他看着清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地說道:
“道長可願意,來我麾下做事?”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清遠道長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親自......送出去?
那份失約的巨大遺憾,瞬間便被一股難以置信的狂喜所取代。
可緊接着,一個更讓他心驚的念頭,浮現在了心頭。
來到麾下做事....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眼睛裏流露出了警惕與審慎。
這等拘役魂魄、驅使其爲己所用的手段,與傳說中那些將亡魂“煉魂爲倀”的邪道法門,何其相似?
難道,眼前這位氣度不凡的年輕人,竟是一位遊戲紅塵的邪道高人?
可......又不太像。
自己方纔已將畢生功德相贈,對方若真是邪道,大可直接收下,何必多此一舉?
更何況,以對方那深不可測的修爲,若真想將自己拘拿,又何須等到現在?
清遠道長心中百轉千回,那份戒備與疑惑,盡數寫在了臉上。
看着清遠道長那變幻不定的神色,姜忘便知,對方是想岔了。
他也不多做解釋。
他只是平靜地抬起手,將心神沉入內景,調動了那剛剛纔獲得不久的“陰天子”假格。
他並起劍指,對着清遠道長的眉心,輕輕一點。
一道肉眼難以察覺的玄光自他指尖飛出,悄無聲息地沒入了清遠的魂體。
那籠罩在清遠周身的功德金光,在這道玄光面前,竟沒有絲毫的阻攔,任由其長驅直入。
清遠道長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只覺得一股龐大到難以想象的信息流,瞬間湧入了他的腦海。
那是關於陰司的殘破記憶,是關於神位的基本概念,更是關於眼前這位年輕人的身份!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原有的警惕與審慎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山崩海嘯般的震撼與驚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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