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蘇昭寧一行人於豐都鬼城,親眼目睹那場驚世駭俗的“陰天子出巡”的幾個小時前。
興武鄉後山那座聲名鵲起的清風觀,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他叫李俊成,今年四十五歲,是安山縣最大的玉器商人,經營着一家名爲“潤玉閣”的高端玉器店。
除了商人的身份,他與普濟寺的監院覺暉,不僅是十幾年的老相識,更是生意上往來密切的合作夥伴。
普濟寺盂蘭盆法會那天中午,覺暉法師在寺內的素齋堂辦了一桌上好的酒席。
將縣裏幾個有頭有臉,與寺院有生意往來的商人都請了來,商談新一批“開光玉器”的分成事宜。
席間,覺暉提起,今年興武鄉那邊的信衆流失得厲害,言語間,滿是對寺院香火損失的惋惜。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李俊成知道,自己表現的機會來了。
他當即主動請纓,說自己恰好要去興武鄉那邊收一批新料子,那邊有熟人,可以順道幫覺暉法師跑一趟,探一探那座清風觀的底細。
於是,今天一大早,李俊成便獨自驅車,來到了興武鄉。
只是,他沒想到,那座小小的道觀,竟修在半山腰上。
他平日裏疏於運動,這短短一截山路,竟爬得他氣喘吁吁。
等他終於看到那古樸的山門時,早已是口乾舌燥,身上那件昂貴的真絲襯衫,也被汗水浸溼,黏糊糊地貼在背上,狼狽不堪。
他看着眼前那座古樸的山門,以及門外那兩棵開得燦爛的桃樹,不由得愣了一下。
這般絢爛的桃花,確實好看。
不過,他很快便將這份驚豔壓了下去。
他想,這種反季節栽培的昂貴品種,只要肯花錢,總能弄到。
多半是這小道觀爲了裝點門面,特意移植過來的。
這個念頭,反而讓他覺得這風觀有些不務正業,淨會弄些歪門邪道的東西來吸引眼球。
不過,觀裏的人氣倒是比他想象的要旺盛許多。
前來上香的鄉鄰與遊客絡繹不絕,空氣中都飄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他隨着人流走進道觀,第一感覺就是這裏有些小。
前後不過兩進的院落,一眼就能望到頭,與普濟寺那連綿的殿宇完全沒法比。
就在這時,院子一角那口半圓形的泉池,吸引了他的注意。
不少人正圍在那裏,或用自帶的水壺,或用旁邊擺放的紙杯,排着隊接水。
李俊成走到泉池邊,看到石碑旁還貼心地放着一疊一次性紙杯,心裏不由得嘀咕起來。
這山泉水能直接喝?乾淨嗎?
可爬了半天山,他此刻確實口渴難耐。
他看見旁邊一個剛接了水的遊客仰頭一飲而盡,臉上露出了舒泰的表情。
他猶豫了一下,乾脆也拿起一個紙杯,俯身接了半杯。
泉水入手冰涼,清澈見底。
他將信將疑地喝了一小口。
一股無法形容的甘甜瞬間在舌尖化開,順着喉嚨滑下,那份因登山而起的燥熱與疲憊,竟在這頃刻間消散了大半。
這泉水,神了!
李俊成心中一驚,忍不住又接了一杯,一飲而盡。
就在這時,他看到旁邊一個穿着皮膚黝黑的鄉民大叔,正喫力地將一個剛剛灌滿水的大號塑料桶搬到一旁,準備去灌第二個。
李俊成心中一動,走上前去,主動搭話。
“老哥,這水......是什麼來頭啊?”
那鄉民大叔看了李俊成一眼,見他穿着乾淨,便當他是來旅遊的城裏人。
他臉上立刻露出了自豪的笑容,熱情地介紹起來。
“你問這水啊?這可是我們清風觀裏,三官大帝賜下的仙泉!”
他說着,伸出那隻粗糙的手,指了指立在泉池旁的那塊石碑。
“看見沒?那上面寫着呢,這是蓬萊來的水,靈着呢!”
“不瞞你說,我那小孫子,以前身子骨差,隔三差五就發燒。我就天天上山,討這水回去給他喝,你猜怎麼着?現在身體壯得跟牛一樣了!”
李俊成聽完,心中只覺得邪乎。
這番說辭,聽上去與那些推銷保健品的騙子沒什麼兩樣。
就在他暗自腹誹之際,旁邊一位正在用毛巾擦臉的大娘也湊了過來,同樣是一臉自豪地搭話。
“可不是嘛!”
她拍了拍自己那條腿,“我這老寒腿,一到陰雨天就疼得厲害。現在好了,天天來爬山打水,這水越喝,身體越好。你還別說,我這老寒腿,好像真就不疼了!”
“是啊!這麼好的神水,要是換個地方,一瓶不得賣個百八十的?人家分文不取,就讓我們隨便喝!”
李俊成聽着周遭此起彼伏的附和聲,臉上的那份不以爲然,漸漸凝固了。
如果只有一個人這麼說,那還有可能是巧合,或是這道觀請來的託。
可這一片片的人都發自內心地贊同,那就不一樣了。
這水......真有這麼靈驗?
他低頭,看着手中那半杯清澈的泉水,心中那份屬於商人的敏銳,讓他瞬間便意識到了這其中蘊含的巨大商業價值。
若是能將這泉水包裝一番,打上“神水”、“仙泉”的名號,再請幾個專家站臺,配合鄉民這些現成的“真實案例”進行宣傳………………
那利潤,簡直無法估量!
可轉念一想,這個觀主竟然將如此珍貴的資源,就這麼免費地提供給所有人。
這份魄力......
難道,對方真的不是爲了斂財?
還是說,這位年輕的觀主,真的是一位不食人間煙火的高人?
不對,不圖利,那肯定就是爲了圖名。
總不能有人不圖名,不圖利,就爲了圖讓信衆身體好吧。
哪怕普濟寺那麼多求神拜佛的信衆,佛前腦袋磕的作響,那還不得爲自己求點啥。
活在當代,他是不怎麼相信會有這種聖賢的。
李俊成笑着謝過那幾位熱情的鄉民,沒有再繼續打聽。
他決定在這座小小的道觀裏四處看看。
李俊成沒有發現,他自己心中的輕視,已經蕩然無存。
轉而是有些淡淡的期待。
他走到正殿門口,看到那塊寫着“三官殿”的牌匾,便停下了腳步。
殿內香火繚繞,前來參拜的信衆正排着隊,在那幾個簡單的蒲團上,對着神像虔誠跪拜。
他是虔誠的佛教徒,自然沒有進去參拜道教神明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