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轎車緩緩停在了臺階前。
陳沖下了車,望向臺階上那如同禮堂般方正的鎮委會。
他是第二次來到這裏,但依然會覺得有些不真實。
倒不是這座禮堂有多麼高級,只是一切都是對比出來的。
在破破爛爛的聚集地小鎮上矗立的莊嚴禮堂,簡直像希望集團總部大廈之於周圍城市一樣,讓人油然生出“這地方不屬於這裏”的感慨。
陳沖和王力被工作人員引領着走了進去。
之前陳沖的見識也不多,感受還不深,只是覺得這些人頗爲訓練有素。
但在青衫會接觸了一些高端場合之後,他才發現這九十七號鎮委會的簡直是太過訓練有素,和城裏的高級禮賓相比也分毫不差。
實在是有點超出聚居地的水平了。
不過陳沖也從青衫會的渠道瞭解到,九十七號聚居地頗有特殊。
除了它本身的歷史比較悠久,據傳是從舊時代一直延續下來,不像其他許多聚居地都是後面慢慢形成。
還有它的地位挺特別。
論規模,九十七號不是利川東邊這一片荒原中最大,論實力也不是最強。
但它卻在周昊的手下發展出了銀行業。
九十七號的代幣在周圍雖還稱不上通用貨幣,卻也大受認可,基本稱得上硬通貨。
什麼東西在荒原上成爲硬通貨都不足爲奇,就是鈔票真正成了鈔票,實在是罕見。
畢竟荒原的野人搞搞毒品、搞搞異獸草藥也就算了。
居然敢碰貨幣這種敏感的東西,還搞得有模有樣,漸成規模。
那些中心城大鱷們怕是難以接受。
按理說到這一步,就該有自中心城來的大手將整個聚居地都給揚成灰了。
但九十七號和周昊仍然好端端的,時不時還有中心城來的客人。
其中緣由,就連離這兒最近的城市中的大勢力也難以摸清。
既是一出城門,到了荒原,資訊的獲取難度和距離便成了一個係數很大的正比。
又是這多年前突然來到的鎮長透着許多神祕色彩。
而這位神祕人物,此時再次坐在了那張辦公桌後面,出現在陳沖的面前。
“周鎮長。
陳沖點頭道。
周昊依然留着一絲不苟的頭髮和鬍髭,亮出富有磁性的嗓音:
“陳先生,我說過我們會再在這裏見面的。”
“如果僅僅是故地重遊的會面的話,那是你說的對。”
陳沖不置可否。
周吳露出一絲微笑:
“這只是一個開始,而未來不止於此。
“先坐吧,陳先生,王先生。
“真不知道該怎麼說,你一回來,又給我添了一個麻煩。”
“我想這對周鎮長來說只是小問題,實在不行我們王老闆可以代管骷髏幫。”
陳沖指了指王力。
王力愣了一下,下意識指了指自己:
“又是我?還要加個骷髏幫?”
“力哥是幫派出身,對幫派的管理很有經驗。”
“我......”
“既然這樣,那我覺得沒什麼問題。”
周昊點了點頭,在王力面前,就他的安排和陳沖達成一致。
“我相信王先生之前在幫派的經驗,能幫助你很好的管理骷髏幫,進一步爲九十七號的穩定添磚加瓦。
周昊雙手交疊在桌上,看着王力點了點頭。
王力陷入了沉默。
他說啥你就信啥?
管理經驗?
在利川一個小幫派裏當底層馬仔,現在叫作擁有數年管理經驗嗎?
王力突然明白了一句話,出來混,身份都是自己給的。
“那這個問題就在規則內解決了。”
周昊風輕雲淡的爲這件事蓋棺定論,就像死了一個三境界的古劍只是死了一條路邊野狗一般。
王力的神情微有異樣。
如果說上次還是模模糊糊,那他這次可以確認這個鎮長對自家兄弟有意思了。
“怎麼樣,陳先生,回到了城市,是不是還是覺得這裏好?”
周昊看向陳沖。
陳沖沉默了一下。
他的確偶爾產生過這個念頭,但那大多數都是想動手的時候。
而青衫會總的來說是一個不錯的勢力,喬家父女對自己也不賴,陳沖沒覺得城裏有哪裏不好。
他如實回答:
“暫時沒有覺得。
周昊也不以爲意,只是道:
“那可能是因爲你還沒到中心城吧,衛星城相較而言不過是淺淺的池塘,看不出什麼來。
“而以你的資質,最終是肯定會去往那個看似光鮮的地方的,甚至用不了多久。
“瞧瞧你,回去不過兩三個月而已,就又有這麼大的變化。如果你要是留在荒原,成長得會更快。”
陳沖挑了挑眉頭。
荒原的確很廣袤,也很神祕,蘊藏着無限可能。
據說喬振聲就是在荒原有了奇遇,纔打破極限,成爲了第二域限的高手。
但九十七號對現在的陳沖來說,實在是一個一眼望到底的小水窪,他不知道周昊留他在這裏有什麼意義。
除非鎮委會這個水窪裏唯一看不到底的深孔,內裏還別有洞天?
“當然,你想去哪裏是你的自由。但是我還是得強調,你終究會回來的。”
周昊手從桌子上抬起來,伸到西裝的內袋裏,掏出了一張黑色的卡片:
“拿着吧,等以後你回來的時候,再交給我,以防我.....記不住你。
“到時候,我會引領你前往真正的荒原。”
陳沖接過那張純黑色的卡片。
卡片的觸感介於塑料和金屬之間。
不知道具體是什麼材料,但非常的有質感,哪怕純黑也看起來頗爲獨特,像是某種高級會所的會員卡一般。
卡片上只有最中間用金色的藝術字體燙了一個“97”,除了這微微凸起的好看紋路,再無其餘的痕跡。
陳沖心裏生出怪異之感。
這卡片有些奇異,倒是次要。
關鍵是周昊說的話,在陳沖看來已經到了“神神叨叨”的範疇。
他不是很能理解,但要說周昊是一個神經質......他理智上又不大相信神棍能平衡好九十七號和周圍乃至中心城的各方勢力。
但周昊已經先一步示意了結束:
“你們還有什麼事情嗎?”
陳沖沉吟一下,道:
“周鎮長,這次我只是順道回九十七號,實際上還想去石龍鎮一趟。
“不過我聽說那邊的情況比較複雜,想知道能不能在你這裏購買到情報。”
周昊從旁邊的架子裏抽出一張信箋,唰唰唰的寫了幾行字,然後疊好裝到信封裏,交給陳沖:
“把這個交給石龍的黃上校,他不會插手,剩下的我相信你能解決。”
黃上校就是石龍目前的統治者黃鵬程,是一名第四境界的強大格鬥者,並且有多次擊退想要染指石龍的同境界的戰績。
周昊沒有給陳沖具體的情報,不過這個東西也非常足夠了。
陳沖點點頭:
“不知我需要爲這封信付出什麼?”
“噢,這封信免費。”
周昊說道。
陳沖沉默一下,將信收起:
“那就謝謝周鎮長了。
“另外還有一件事......鎮上最近是否有小偷出沒?我有東西不知道去了哪裏。”
他思考了許久,選擇從周昊這裏試探消息。
他相信能悄無聲息的拿到箱子的人,周昊很有可能注意得到。
周昊果然點了點頭:
“我知道。
“但很抱歉,我並不能告訴你。”
“嗯?”
周昊的回答讓陳沖十分意外。
這好像有違周昊的原則性,還是這個原則在那個竊賊面前,是可以靈活變動的?
似乎是看出來他在想什麼,周吳道:
“是你的早晚會回到你身邊,若本來不是你的,那也就不算偷了。”
這話聽起來像是耍賴,但陳沖微微皺起了眉頭,陷入思索。
片刻後,他舒展眉頭,對周昊頷首道:
“周鎮長,感謝,告辭了。”
“再見,陳先生,王先生。”
陳沖和王力離開了鎮委會,回到了酒吧街,這裏已經一片混亂。
陳沖叫來了保衛科的隊伍,協助王力將血骷髏正式控制了下來。
保衛科雖然在青山安保只是做保安工作,但是來到了外面的聚居地,那裝備和人員素質瞬間就是碾壓的優勢。
清一色的進入境界的隊員,青山安保的制式裝備,領頭的李彥更是第二境界。
這隊伍人數雖然不多,但是戰鬥力還勝過原來雷龍安保部的特勤隊,更不用說已是一盤散沙的骷髏幫了。
花費了一個晚上和半個白天,王力正式成爲了大雷龍和血骷髏的雙料老闆。
再加上投誠的骷髏幫成員,他又多了個骷髏幫主的頭銜。
“不是,陳沖,我感覺有些喘不過氣了。”
王力一臉苦相。
陳沖一本正經道:
“那就是你呼吸法沒練到位,你看我就不喘。”
“你他媽的一個甩手掌櫃當然輕鬆!你要是真來管這一攤子事,你來你也喘。”
“加油,我相信你力哥。”
陳沖微笑着拍拍王力的肩膀:
“這兩天我給你留兩車人,不過我現在要走了,時間剩的不多。”
“彳亍口吧。”
王力十分勉強道。
陳沖很快和王力告別,帶着剩下的車隊往東北的方向開去。
那邊就是石龍鎮,離九十七號差不多一百公裏的距離。
石龍在兩座山丘之間,附近還有一片森林和一個湖泊。
如果是在舊時代,這裏應該是一個完美的度假小鎮,風景指定不差。
但是在荒原上,山丘、森林和湖泊,讀起來就是三個詞:危險,危險,以及危險。
不過或許是這裏離城市不遠,危險性還算可控。
相比一望無際的荒野,山丘森林等地方就是豐饒的資源點,於是石龍吸引了無數荒野淘金客,漸漸有瞭如今的規模。
開了近三個小時,陳沖的車隊看到了土路盡頭的山坳處,出現了一片人類建築。
那些建築看起來和九十七號差不多,都是破破爛爛的棚戶,好一點的也是城鄉結合部的土屋。
但哪怕在鎮外,都能看到這裏的人氣很不錯,靠近外圍的屋裏也住滿了人,土路上的各種改裝越野車絡繹不絕。
“生意真不錯。”
陳沖甚至在檢查站外排了半個小時的隊,才終於輪到他們。
“從哪裏來?做什麼的?”
“利川和九十七號,來這裏做生意。這是周吳鎮長的介紹信,給黃上校的。”
那檢查員一聽這兩個名字,神情一肅,接過信封後客氣的說了句“稍等”,就讓同事拿着信,跨上摩託,朝着鎮裏疾馳而去。
沒過多久,崗哨內的電話響起,檢查員接過電話,連連點頭應是。
片刻後,他放下電話,對陳沖的態度更客氣了:
“上校請你們過去。”
陳沖帶着車隊跟隨着檢查站的工作人員,一路往鎮上開去,很快到了鎮中心附近的一個大院裏。
在大院的書房裏,陳沖見到了石龍的統治者,黃鵬程。
黃鵬程穿着一身靛藍的軍裝,胸口彆着數個勳章。
他約莫四十多歲,面容方正,鼻直口闊,身形筆挺,像是真正服役的軍人。
“周昊介紹你過來的?坐吧,什麼事。”
黃鵬程聲音低沉,一點兒也不拖泥帶水。
陳沖便直接將“興記”黑了貨又殺人的事情和盤托出,並無保留。
黃鵬程聽完,挑了挑眉頭:
“原來你是青衫會的人。
“不過,竟然還有這出事情?簡直是豈有此理。
“你放心,我一定讓興記給你一個交代!
“在我們石龍做生意,信用必須是第一位的,不講信用,一切都無從談起。這個興記,簡直是壞我們石龍的根基!
“你稍等。”
黃鵬程極爲嚴肅,對着一直在旁的書記員吩咐了幾句,書記員便連連點頭,飛也似的離開了。
在等待的過程中,黃鵬程和陳沖隨意的閒聊着。
得知他在青衫會的位置和年齡後,黃鵬程露出驚異的表情——而這已經是陳沖將自己往大了說了。
“真是年少有爲,所謂自古英雄出少年,看來青衫會要徹底掌管利川了。”
黃鵬程點點頭,客套了兩句,然後問:
“不過,你怎麼又拿到了周鎮長的推薦信?他一般是不輕易擔保的。”
陳沖隱約感覺這纔是黃鵬程想問的東西,他靈機一動,反問:
“黃上校,關於周鎮長的來歷,你有所瞭解嗎?”
“我不大清楚。”
黃鵬程搖了搖頭。
但陳沖明顯感覺他沒說實話。
不過對面不願意說,陳沖也只能點點頭。
這時,那名書記員走了回來,道:
“報告!上校,興記的貨已經備齊了,裝了兩輛貨車,隨時可以發車。”
黃鵬程點了點頭,看向陳沖,露出歉然:
“陳總監,這次的事情抱歉了。我真沒想到石龍底下居然還有這麼膽大妄爲之輩。
“東西我已經先讓他們補上,後面我調查清楚了,會給你們正式發函說明。
“該懲罰懲罰,該償命償命!只希望貴方能夠諒解。”
黃鵬程站起身來,陳沖也跟着站起,點頭道:
“黃上校處事公允,效率極高,我想會長他們也會很滿意的。”
“那就太好了。”
陳沖和黃鵬程走出書房,看到大院裏已經停了兩輛廂貨,而李彥已經帶着人在點數。
李彥看到陳沖出來,頓時露出佩服的神情。
他沒想到就這麼輕鬆的就把徐志強都頭疼的事情搞定了。
一個新來的年輕總監,在荒原的手段和人脈居然比徐志強都廣,一封信就解決所有事情。
原本以爲上陳沖的賊船是不得已而爲之,現在看來,自己簡直是走上了一條康莊大道!
等到檢查完畢無誤,青山安保分出兩人開貨車,陳沖便和黃鵬程告別,領着車隊浩浩蕩蕩的離開了石龍。
等陳沖他們走後。
一個穿着襯衫的胖子急匆匆的走進大院,進了書房,滿臉焦急道:
“上校!我的東西,就、就這麼給青衫會了?”
“不然呢?那個人都拿着周昊的信來了。周昊的面子,我得給。”
“可是,可是......”
胖子嚥了口唾沫:
“和那邊合作,不是您首肯的嗎?說好給他們的東西,又給回了青衫會,可怎麼給他們解釋?那些傢伙可有些邪性......”
黃鵬程哼了一聲:
“我需要給他們交代?哼。
“不過,話說回來,做生意最重要的確實是信用,不講信用一切無從談起。
“既然已經答應了他們,自然要想辦法。只是周昊發信,我不好在鎮上明着拒絕。
“只是明着不行,等出了鎮裏......你難道還不知道怎麼做嗎?”
黃鵬程敲了敲桌子:
“這是在荒原,發生什麼都是可能的。
“荒原連一支軍隊都能悄無聲息的吞下,更不用說幾輛貨車。
“你聽懂了嗎?反正那些人在,你帶着他們,正好也削弱青衫會的實力了。
“一個年輕的行動總監,對他們也是大損失。
“到時候,不要忘了跟那些傢伙多要報酬。”
說到“那些傢伙”時,黃鵬程臉色既露出忌憚,又露出貪婪。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