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滷菜今天喫完,放久了不行,那些醬菜、酸菜、辣醬可以路上拌飯,乾貨這些記得多泡一下,趕路本來就累,得多喫點。”
城門口,秦書把準備好的滷肉滷菜還有乾糧放許頤和的馬車上,和她囑咐着路上的安全問題。雖然也不是第一次送人了,但往年確實不如今年親近,秦書以前都是出錢去外面買些糕點果乾,而不是現在這些‘上不得’檯面的的喫食。
許頤和看着放在精緻編籠裏的各種喫食,抿嘴笑了笑:“這麼多東西,那可太好了,不是我說,這趕路最難的就是喫食了,我以前每回趕路都要瘦兩斤,這次可別胖了。”
秦書也笑:“那多簡單,等回來許姐姐跟我幹兩天活,指定一天瘦三斤。”
許頤和噗嗤一笑,又和她說着小話。
兩個人在那裏說着話,倒是顯得費大鳴十分多餘了,他撓着腦袋,看着妻子這一大車隊,只能說:“早點回來,我等你。”
夫妻倆在家裏早就把要說的話都說了,許頤和此刻也不留念,朝着他揮着手,和大家一一告別了,就隨着車隊離開。
費大鳴站在原地,看着車隊一點點遠去,神色不由黯了下來。
“別想那麼多,跟望妻石似的,沒出息。”秦書回頭,看着他這樣,翻了個白眼,“要走早晚要走,會回來總會回來,你都佔多大便宜了,別想那麼多了。”
“你可真會說話啊。”費大鳴深深嘆氣,幽怨地看着秦書,“不是我說,我覺得我就跟那外室似的,沒名沒分。”
雖然兩人也成了親拜了堂上了帖,但五年下來,其實也沒見過什麼正經長輩和親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和無名無分沒什麼區別。
秦書沒忍住笑了出來:“這個形容挺精準的。”
費大鳴幽怨。
秦書纔不做貼心姐姐,什麼外室賤內的,左右費大鳴都是佔大便宜的一方,她一巴掌拍在人肩膀上,轉移話題:“你今天不上值嗎?麒麒還要上學,沒什麼事我送他回學院了。”
費大鳴幽幽:“別想了,我已經預定了麒麒去衙門幫我整理資料了,趙家那廢物,真靠他,我就別想睡了。”
秦書無語,只能道:“記得給工資。”
費大鳴拍拍胸口:“我還能虧待我乾兒子?我以後可還得靠他給我養老呢。”
秦齊在一邊聽着,努力挺直腰板,爭取以後能多抗兩個。
秦書看着好笑,搖搖頭:“行吧,既然有事你們就快去忙吧,我和貓貓先回去了。”
費大鳴點點頭,囑咐:“注意安全。”
秦書沒再多說什麼,揮了揮手,就拉着明顯還想玩的秦妙上車,駕着馬車離開。賽雪性子活潑,喜歡跑跳,駕着馬車也更喜歡跑,沒一會兒就遠離了城門。
秦齊站在原地,看着馬車的身影完全消失,才收回了目光。
費大鳴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別想那麼多,你是不知道你娘有多厲害,不用擔心她,你就好好讀書就是了。”
秦齊應聲:“我知道的,走吧費爹,不是還要去書庫嗎?”
說到這個,費大鳴就一肚子的氣,伸手攬住秦齊的肩膀,一邊撈着人往裏面走,一邊罵咧:“那狗日的廢物玩意兒,慫包,不幹活就把位置騰出來啊,佔着茅坑不拉屎的傢伙……”
他怨氣十足。
秦齊懂他的怨念,但是沒辦法,職場上的事就是如此,他只能安慰道:“往好處想,他沒本事,但是有自知之明。費爹你想想,就他那能力,若還搶着幹活找事情。”
費大鳴想了下那個場面,打了個哆嗦:“算了,老子果然是幹活的命。”
秦齊不吝嗇讚美道:“幹活就幹活吧,費爹的付出大家都看在眼裏呢。”
“也就那樣吧,在其位謀其職,我畢竟領着朝廷的俸祿,爲百姓做事是我應該的……”費大鳴腰板直了一些,壓着嘴角,故作謙虛的話還沒說完,前面一小子鬼鬼祟祟伸手掏向旁邊人的錢袋,他上前就是一腳踹去,拎起前方毛手毛腳的人,又是一巴掌一腳。
“狗日的,又是你小子,再偷東西給你手打斷,滾一邊去。”
那人抱着腦袋,跑得快得不得了。
費大鳴粗暴地把人教訓了一頓,再回頭,看着斯文俊逸的秦齊,就有些尷尬了:“那個。”
這樣的人,縣裏多得不得了,嚴重些的已經沒了,不嚴重的,抓了又放放了又抓,抓也抓不玩,管也管不完,只能武力教訓了。
秦齊不喜歡動武,不代表他不理解,他只是誇道:“乾爹反應真快,我都沒看到,你就把人抓到了。”
費大鳴嘿嘿撓頭:“也,也還好了,見多了就知道了。”
……
就這麼,從城門回去縣衙的一路上,費大鳴幫着老阿婆挑了滿滿的果菜,又憑藉着超高的眼力,教訓了兩個小偷小摸,抓了一個惹了事在逃的嫌犯,他熱得不行,乾脆脫了外套垮在腰上,啃着個果子,慢悠悠回到了縣衙。
秦書緩步走在一邊,也抓這個果子,斯斯文文的,兩個人走一起還真說不好誰更像衙門的人。
剛進衙門,兩人就和手拿冊子忙於公務的江明舟對了個正着。
若是換做前個縣令,費大鳴準得伸手和人打個招呼,大搖大擺得瑟進去,畢竟他一個班頭,說個實話,基本也沒什麼升職空間,幹不幹也就那回事。
但是現在有媳婦兒了,能調職還是要調的,面前的縣令來頭大,雖然不能幫他調,但是能卡他啊。
費大鳴一口果核下肚,腦袋也卡了一下。
秦齊站在一邊,上前一步,衝着江明舟行禮,即便還有些稚氣,依舊端正俊逸,他道:“童生參見縣令,縣令手中是去年的衙門支出冊嗎?”
江明舟看着他沉穩的模樣,面帶讚賞:“是,這也是你弄的?內容清楚,就是字跡,潦草了些。”
秦齊還沒說話,費大鳴替他說話道:“那不是,麒麒的字不可能潦草,是林師爺寫的。縣令你別誤會了,麒麒不參與縣衙的事,就是有時候後勤忙不過來了,會讓他過來幫着收拾一下。”
江明舟笑:“比如說今日?”
費大鳴訕訕:“以前書庫沒怎麼管,您不是喜歡看書嘛,趙縣丞特意,自己出資,給您收拾出來。”
江明舟輕笑一聲,道:“那也不用,就走公賬吧。對了,鄉下現在是不是收水稻了?”
費大鳴不明所以,回:“應該收了吧,每年都是這兩個月。”
秦齊添補:“開始收了,大秦鎮一帶再過五日應該收完,不超過十日縣裏田地都收完,今年天色好,月底就能曬成,我觀比起去年定然好上不少。”
江明舟翻了翻賬本,笑:“我看去年收成稻子九十二萬石,我也不太懂這些,但是糧吏說今年許能多上半成,說不定能超百萬石。”
秦齊不做猶豫,立馬接道:“若是半成,也就不到五萬石,左右還有損耗,想超過百萬石有些艱難。”
江明舟看着秦齊那張俊逸、還有有幾分熟悉的臉,讚賞中帶着些意味不明:“不錯,小小年紀算數挺快,好好讀書,日後大有出息。”
就這張臉,怎麼也出不了錯。
秦齊愣了一下,雖然總覺得哪裏怪怪的,但也是好話了,他回:“謝江縣令誇獎,齊會努力的。”
江明舟笑了笑,突發奇想,問道:“可有小字?”
秦齊愣了一下,搖頭:“還無。”
江明舟:“不嫌棄的話,我給你取一個吧?正好想到一個,很是配你。”
這年頭取字不是小事,一般是有親近的師長來,他這麼說,也是有交好的意思。他是本縣縣令,在此地至少三年,又從都城而來,來歷不簡單。
秦齊怎麼也想不出拒絕的理由,他拱手:“江縣令願取,是齊的榮幸。”
“說起來也巧,吳掌院和我也是一個師門出來的,他小我一輩,我勉強也算你師長。”江明舟見他應了,才緩緩訴說這個往事,笑,“當年老師本想替我取字懷玉,意是人如玉,心懷靜,但見我性子鋒利,又覺得不合適,就換了一個。”
“我觀你眉眼靜謐,俊如積玉,懷玉便像與你量身定製,可喜歡?”
“懷、玉。”秦齊輕輕嚼着這兩個字,心裏突然湧出一股強烈的熱流,眼眶也有瞬酸澀,他看着面前來頭頗大的縣令,知道應該爽快應下,他垂下酸脹的眸,話到嘴邊,“齊,不喜歡。”
江明舟有些意外,萬萬沒想到自己會被拒絕,畢竟他是真心實意,名字也不差,他想說什麼,還沒開口,旁邊傳來響亮的拍掌聲。
“啪啪啪啪好,好小子,有膽量,爺喜歡。”慕流北從另一邊冒了出來,精緻倨傲的臉上帶着誇讚,再看向江明舟就帶着些嫌棄,“哪有自己不要的破名給別人的,是我我也不要。”
江明舟眼皮跳動,看着他就沒好氣:“什麼亂七八糟的,怎麼就是我不要的了,只是不合適,你看這小子,難道不適合?”
慕流北轉頭,瞅着秦齊如玉俊逸的面龐,看着他小小年紀就如松石般大氣,確實有懷抱石玉的意味再那裏,但是他就不是順着說話的人,仰着下巴:“懷玉懷玉,拘於其表,又過於醒脆,這小子小小年紀,安其身隨其性,就叫懷安吧。”
秦齊心中詭異的情緒一點點散去,他捂着胸口,帶這些迷茫:“懷安?”
慕流北拍掌:“對,就這個名,你以後就叫懷安了。”
江明舟簡直沒了脾氣,無奈道:“取字不是小事,你別亂來,麒麒是童生,不是你家那些??”
阿貓阿狗。
這小少爺是榮安郡主三十多纔有的孩子,又是家裏最小的,一出生,親孃是郡主,親爹是國公,親姐是太子妃,可以說實在萬衆矚目中長大。
在都城裏,就是連皇子公主都要避他三分。
這般千嬌萬寵,即便家裏壓得緊,他多少也帶這些獨斷狂傲,說不上好相處。
而江明舟和他,一個是太子的堂弟,一個是太子妃的親弟,關係本就親密,後又有嫡姐嫁入慕家,關係自然非比尋常。
此次江明舟外出爲官,慕流北也打着陪他遊學的幌子出來,出來到現在就四處亂跑,若不是還有顧策跟着,他還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慕流北年紀不大,還是小孩子脾氣,本來只是隨口一說,現在被反駁了,還真就來了勁,衝着秦齊就問:“喂,怎麼樣?懷安這個字不好聽嗎?”
插話之餘,秦齊已經轉過頭,背對着他們遙遙看着城門外的方向。
慕流北從小就是被捧着的,頭一次好心給人取字,結果是這種反應,他瞬間不樂意了,上前拍在人肩膀上:“你小子怎麼,怎麼……”
怎麼哭了。
慕流北見着人眼角滑落的淚珠,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這怎麼看怎麼是肉做的不是鐵打的,他磕磕巴巴,“怎麼哭了?我可沒欺負你啊,啊,喂,哎哎,策哥,策哥救命,這小子碰瓷??”
沒人理他。
費大鳴瞬間上來,揪着秦齊的胳膊,憂慮:“麒麒你怎麼了?”
秦齊沒有說話,他撫了撫眼,怔愣之後,心間一陣疼痛,整個人都被一種惶恐圍繞,怔怔地看着前方的街道。
噔噔噔噔??
聽不到的聲音一點點敲在他的心頭,他呼吸沉了幾分,突然就朝着前面跑去,等到跑過前面正路,那股若有若無的聲音一點點加重,一匹的白馬從前方街道極速奔來,鮮紅的血漬順着馬背撒在,格外刺眼。
“籲??”
繮繩被瞬間拉住,過於緊急導致賽雪來不及停下,一個抬腳掙扎,馬背上的人摔了下來。
“貓貓!”
秦齊瞳孔一縮,驚恐地大步衝了過去,到底人小,晚了一步,好在因爲他的反常,跟過來的人不少。
慕流北剛好就站在人飛出來的方向,下意識往前一抓,哎喲一聲,就被砸了個正着,好在稍微卸了些力。
秦妙滾了一圈砸在地上,一口血吐了出來,她身上沾滿了血漬,往常細嫩無瑕的手心更是血痕斑斑,她哇了一聲大哭出來,抓住奔過來的秦齊袖子。
“娘,娘,閻王坡,閻王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