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晨霧漸起,鋪在地面上,給金黃的稻田加了一層濾鏡。
秦書穿着布衣布鞋,身後揹着一個大大的背篼,裏面裝滿了雞蛋鴨蛋,還有亂七八糟的雜草野藤,她熟練地走在踩出來的路上,手中長棍左右揮舞,防止有蛇靠近。
腳邊,秦黑吐着舌頭,晃着尾巴跟着,它背上還掛着兩隻野雞,是它們剛纔抓的,回去收拾了就是它們們的好飯了。
雖然這輩子沒這個講究,但秦書還是不怎麼喫野物,尤其是雞鴨這些,反正家裏多得很,這些野生的,她要麼餵狗要麼拿出去賣,不會留着自己喫。
“汪汪??”
走着,秦黑突然一頓,衝着一旁叫了起來。
秦書後退一步,點燃火把一晃,另一隻手的長棍再往前一砸,前方棍子粗的過山峯腦袋扁下,來不及進攻就沒了小命。
大秦鎮這邊山水樹多,平靜生活下藏匿的蛇蟲也不少,普通無毒蛇倒是無所謂,頂多痛兩下,碰上毒蛇了,在這個沒有血清的時代,很容易就沒命了。
不管大人小孩,出門總是會帶上棍子試探的。
一般毒蛇沒兩下就跑了,但是運氣不好碰上過山峯的話,不快跑就只有快點弄死它了。
秦書力氣大,經驗也豐富,三兩下弄死了蛇,也不帶害怕的,過去又補了兩下,確定它死得不能再死了,就把它放到揹簍裏。
這玩意兒活着值錢,死了也不差,像他們鎮子就有專門的捕蛇人,靠捕蛇喫飯,但是死亡率也高。
“好狗,今天就不拴你了,下次不許在鬧騰了。”秦書收好蛇,低頭看着皮光油滑的秦黑,摸了摸它的狗頭,總算是放過它上次追雞偷蛋,咬掉豬尾巴的罪行了。
秦黑蹲坐在地上,黝黑的耳朵立着,興奮地汪汪幾聲,舔着她的手。
它今年已經五歲了,正是最有活力健壯的時候,平日很是看家很是靠譜,偶爾也會鬧騰兩下。
秦書搓搓它的狗頭,拿起棍子探路,繼續朝山下走去。
一路上植被茂盛,草葉上沾着露水,等她走到山腳時候,鞋子褲腿已經溼得差不多了,她再看着那金黃的稻田,感嘆:“這是真的秋天了。”
又是一年了,真快。
感嘆中,秦黑又發出汪汪叫聲,打斷了她的感傷,她抬頭看去,就見秦黑已經甩掉身上的野雞,湊到了河邊上,張嘴咬着一個竹簍想要往岸上拉,大半身子都淌在水裏。
秦書喊:“秦黑,別亂咬,給牙齒弄壞了以後只有喝湯。”
秦黑死死咬住竹筐,從嘴縫裏壓出汪汪聲,很是興奮。
秦書好笑地走了過去,摸摸它溼漉漉的狗頭,一把拎起竹筐,下垂的力道很是明顯,今天的運氣看起來不錯。
竹簍裏面魚蝦蹦跳,還有幾隻肥肥的鯽魚。
“看樣子你們今天有福了。”
她衝着蹲坐着的興奮叫嚷的秦黑笑了笑,才拎着竹簍,揹着亂七八糟的山貨朝着前方河邊的小家回去,
這個時候天已經大亮,遠處的山頭冒着橘紅,田頭地邊不少人來來往往,守着弄着自家的地,等待着過幾日的收穫。
“娘,你回來了。”
秦齊坐在家門口上,手上拿着毛筆,靜靜地寫着文章。
他寫的是行書,行雲流水,接近一桌子的書面字跡無一個錯誤,字挨着字,中間沒有符號。
秦書看了眼,大致能懂,但是具體的差遠了。
這年頭科考,四書五經只是基礎,一篇文想要寫得精彩,就必須聯繫各種史實,還有各地風貌人情,又要參雜華麗繁雜的形式,可以說得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農政商文都需知曉。
而各種資料又是私有,普通人想要出頭太難了。
秦書看着自家兒子努力的樣子,道:“讀書雖然重要,但也要注意身體。”
秦齊笑:“我知道的娘,我剛纔還在周邊跑了兩圈,打了拳,蹲了馬步,您放心吧。”
秦書點了點頭,又道:“你知道就好,小黑抓了兩隻野雞,還有野蛋,晚點桃姐來的時候你讓她連着這些魚一起收拾了,給它們補補身子。你和貓貓就在家裏待着,不許離開院子,直到我回來,你看着點她。”
秦妙坐在一邊刺繡,聽到這話瞬間炸了,氣鼓鼓:“我說了不跑就不跑,不用他看着。”
秦齊放下筆,皺眉:“出什麼事了,娘?”
秦書沒細說,只道:“聽着就是了,我一會兒再把柱三,黑錘喊過來,你自己注意點,我去找你們費爹。”
秦齊起身,不放心:“我跟你一起去,娘。”
“不用,你羅叔他們會跟我一起的。”秦書拒絕了,只是囑咐,“你把貓貓看好就行,在家裏等我,我今晚上不一定回來,你們別擔心。”
這怎麼可能不擔心啊。
本來還氣鼓鼓的秦妙扔下東西就跳了過來,抱住她的胳膊:“娘,怎麼了怎麼了,你別嚇我啊。”
秦書又無語又好笑:“能怎麼啊?你老實點就沒事來,快理我遠點,別把衣服弄髒了。”
秦妙搖着胳膊:“不嘛,不嘛,你和我說說啊,孃親。”
秦書怎麼可能和她說啊,把人一按一撈,就轉身回去梳洗收拾了。她要進城,怎麼也不可能穿這一身進去。
簡單擦洗一下,又拿了件乾淨衣袍,穿上步鞋。
打開門??
兄妹倆換了身新衣服,一左一右地站在那兒,就跟兩個小門神似的。
秦書嘴角一抽:“……你倆幹什麼?”
秦妙湊上來抱住她的腿,腦袋一埋,往地上一頓,就開始耍賴道:“我要跟娘一起。”
秦書抬腳甩了一下沒甩掉,她眼皮一跳,再看向看似斯文老實,但是已經默默地把書箱背起的好兒子,沒好氣道:“你跟着她鬧騰什麼?”
秦齊一本正經:“書院的假期就在後天,娘進城我乾脆提前回去了,家裏的書也看完了,我集了一本子的問題,等回去問夫子。”
秦書頭疼:“你倆能不能聽點話?”
兄妹倆齊齊搖頭,一臉無辜地看着她。
今日這門,他們跟定了,反正,家裏又不只是一隻騾子。
秦書揉了揉腦袋,思前想後,權衡利弊之後,還是隻有勉勉強強地把兩個不安份的定時炸彈帶走,至於家裏,一會兒會有熟人過來守着的。
她嘆着氣,重新收好車架,駕着車朝着外面走去,離開了鎮子範圍,那旁邊樹下突然竄出來一個人。
秦齊坐在車上,下意識拉起弓箭,眯眼一看,正是昨天被收拾了一通的馮老二,他下意識看向自家孃親。
“沒事,別擔心。”秦書衝着兩人搖了搖頭,再看向一身酒氣,眼底青黑的馮老二,帶着警告,“你最好別給我弄什麼幺蛾子。”
馮老二瑟縮,老實地坐在最邊上位置,看着這一家三口,很快又忍不住得瑟起來:“哪能啊,我馮老二出馬,絕對一點問題都沒有,就我這記性,人在哪裏記得清清楚楚,二孃就等着抓人就是了。”
秦書沉聲:“最好是這樣,你要是敢給老子耍花招,小心你的腦袋。”
馮老二不敢再得瑟,瑟縮腦袋:“肯定沒問題的。”
秦書嗤聲。
兄妹倆在一邊有些摸不着頭腦,不知道自家孃親怎麼會和這個混子一起,擔憂之餘更是好奇了。
秦妙趴在秦書肩膀上,瞅着臭烘烘吊兒郎當的馮老二:“娘,到底發生什麼了呀?幹嘛和他一起啊。”
馮老二:“……什麼是他?什麼他?沒大沒小的臭丫頭,叫我馮二哥。”
秦妙撇嘴,嫌棄:“馮二狗。”
有外人在的時候她還會給點面子叫聲二哥,沒人了她纔不會裝。
馮老二氣得直接蹬腳,也只能蹬兩下,這小辣椒名聲在外,一點也惹不起,至於她娘就更別說了。
他嚎:“我這是爲了誰啊。”
秦書涼涼的聲音從前面傳來:“爲了你不被我砍成肉餡。”
馮老二立馬閉嘴,訕訕不敢說話。
他確實就是有賊心也沒賊膽,不說秦書這母老虎,就說那兩崽子是那麼好騙的嗎?鎮上人來人往,路邊、山上、田邊,指不定哪兒就有人藏着,他敢單獨和兩人湊一起,就不可能躲得過。
鄉下全是熟人,又多山多河,兄妹倆傻了才和他一起單獨出門。
他又不是什麼好東西。
馮老二還是有自知之明的,與其冒着生命危險哄兩人,他不如和秦書一起坑那些外地人,還擔個好名聲,以後就秦家那些雞鴨蛋,他還不能順兩個了?
想想就是美滋滋的。
秦妙和秦齊不知道馮老二又在鬧哪樣,但是看他笑得噁心的模樣,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紛紛再往前了一些,離他遠遠的。
誰知道這人有沒有什麼傳染病。
……
秦書沒理三人的小動作,思考着這次背後的人想做什麼。
出手這般闊綽,肯定不會是他們這些鄉下的,只能是,那些個大家族的人了。
她第一反應就是昨日的張家,楊管事表現奇怪,背地裏可能有點什麼鬼主意,但是看他那殷勤表現,想拿她家崽當人情更好解釋。
不能說好,但是暫時壞不到哪去。
而這邊的人找上的是馮老二,他在外人的眼裏,那是渾得不能再渾的人,放現代那就是黃賭毒都沾的人,正經人能找他嗎?還一出手就是這麼多銀子,絕對不會打的什麼好注意。
秦齊兒子是遠近聞名的小天才,讀書厲害。
秦妙生得嬌豔,如花似玉。
針對個人的話,目的一目瞭然,但若是兩人一起??
秦書想到那些亂七八糟的封建迷信,祭祀獻祭。
這年頭不得不小心這些,早在她還年輕那會兒,兩個孩子才幾月,就有這種不懷好意的人湊上來,說他們八字好,和家裏很合,想要出錢把人買回家。
被揍了一頓之後灰溜溜離開。
這幾年倒是沒再聽說過了。
想着,秦書摸了摸腰間不知道沾了多少血的砍刀,眼中閃過狠辣。
不管是誰,敢打她孩子的主意,就是天皇老子來了,她也要扒人一層皮下來,讓他們知道好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