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處,景田姐剛結束一條拍攝,助理趕緊把羽絨服披在她身上,可她旗袍的袖口還是沾了泥。
剛纔鏡頭裏的司藤清冷孤傲,可轉身後,她凍得直搓手,卻還笑着對助理說:“沒事,再保一條就好。”
白鷺知道,景田姐昨晚因爲高反幾乎沒睡,今天卻要穿着旗袍在寒風裏演情緒戲,連句冷都沒喊過。
還有李憲老師,剛纔拍滾落戲時不小心被碎石蹭破了胳膊,他只是草草抹了點碘伏,就笑着對江野說:“再來一條,剛纔表情不到位。”
白鷺看着看着,心裏的委屈忽然淡了。
她想起自己被罵時的委屈,再看看眼前這些人。
有人爲了一個鏡頭反覆拽車到胳膊發酸,有人在冰點氣溫裏穿單衣硬扛,有人帶着傷還想着表情不到位......
白鷺忽然想起今早出發前,老大對她說的話。
“演員這行啊,臺前有多風光,臺後就得熬多少苦。你想在聚光燈下被人記住,就得先在沒人看見的地方把力氣耗盡。”
“別總想着走捷徑,觀衆的眼睛是亮的,只有熬出真正紮實的作品,才能在這行站得穩、走得遠。”
“那纔是演員最硬的底氣,最暖的依靠。”
當時她正在鬧小脾氣,覺得自己很委屈,也沒把老大的話放在心裏。
直到現在,看着眼前的場景,她忽然想明白了。
真實的劇組從不是誰的溫室,專業的演員也不是靠眼淚博同情。
委屈有什麼用?
被罵就證明自己還有不足,與其躲在角落裏哭,不如更加努力一點。
風好像沒那麼冷了,白鷺深吸一口氣,把劇本重新展平,手指在剛纔被罵的那句臺詞旁畫了個圈,又在旁邊工工整整寫了再練十遍。
她抬頭望向監視器前的江野,看他正眉頭緊鎖盯着畫面,陽光照在他的身上,整個人好像發着光!
心裏那點酸澀徹底散去,變成了一股滾燙的熱流。
“下次一定不會再被罵了。”
她在心裏悄悄說,腳步不自覺地往前挪了挪,想看得更清楚些。
她,從來沒有如此刻這般明確。
想成爲一名真正的演員!
片場的拍攝暫時告一段落,工作人員忙着調整設備,景田被助理拉去補妝,喧鬧的崖邊難得安靜下來。
白鷺攥着劇本在原地轉了兩圈,眼神幾次瞟向監視器旁正在和副導演說話的江野,手指把劇本邊角都捏皺了。
她深吸一口氣,像做賊似的貼着樹影往前走,走兩步又停住,看看四周沒人注意,才飛快地跑到江野身後,腳尖在地上蹭來蹭去,半天沒敢出聲。
江野早察覺到身後的動靜,轉過身時正好撞見她低着頭,耳朵通紅的樣子,挑眉:“有事?”
白鷺嚇了一跳,猛地抬頭,結結巴巴道:“老、老大,我......我知道錯了。
“之前是我演技太差,拖進度了,還丟你的人……………”
江野故意板起臉:“哦?錯哪兒了?”
白鷺一愣,剛纔在心裏排練好的話全忘了,眼圈瞬間紅了:“就、就是演戲的時候......走位不對,情緒也不到位......”
越說越委屈,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江野見她快要掉金豆子,終於繃不住嘴角的笑意,語氣鬆了下來:“知道菜就多練。這世上哪有人生下來就會演戲的?”
他揉了一下她的頭,“但你既然接了沈銀燈這個角色,就得把她演好,這是你身爲演員的本分。”
白鷺連忙點頭,把眼淚憋回去,老老實實應:“嗯!我記住了!”
江野看着她這副模樣,放緩了語氣:“最近劇組事多,我確實沒太多精力一直盯着你的演技。你沒事多跟李憲請教,他是我們公司的自己人,院校出身,會教你的。”
白鷺眼睛一亮,連忙說:“知道了老大!我會好好學的!”
“對了,我和甜甜姐也挺合得來,她最近有空也會教我怎麼找情緒呢!”
?????
臥槽,原來如此!
怪不得這姑娘最近演技沒進步反而越來越僵,合着是請了大甜甜當老師?
江野憋了半天,把到嘴邊的吐槽咽回去,斟酌着開口:“嗯......我給你另找了個老師,順利的話,這幾天應該就能來跟組,到時候你好好跟着學,別偷懶。”
“老大,是誰啊?是很厲害的前輩嗎?
“等來了你就知道了,保證讓你受益匪淺。”
必須找個靠譜的把這姑孃的表演路子正過來,再被景田帶下去,沈銀燈怕是要演成傻白甜了。
北電
初春的陽光透過百葉窗,把辦公室照的暖洋洋的。
齊士找正着一壺明前龍井,茶香嫋嫋間,辦公室的門被輕輕叩響。
“老主任,打擾了。”導演系主任王夾着文件袋走進來,微微欠身。
“坐。”齊士找笑着擺手,“都退下來這麼多年了,還講究這些虛禮做什麼。”
他從1978年開始北電任教,97年就擔任北電錶演系主任,可謂學生遍佈大半個娛樂圈。
他78年擔任班主任帶的第一屆學生,是張風毅,周裏驚,方舒!
另外還有王志聞,黃壘,蔣文麗,許情,徐靜壘,姜五,海青......
如今雖然退居二線,但學院還是聘用他爲榮譽教授,每週還會定期講幾節課。
王在對面落座,接過茶盞時仍下意識雙手捧接:“禮不可廢啊。”
茶過三巡,王捶狀似無意地開口:“您那位學生考慮得怎麼樣了?”
齊士找皺眉:“王大主任,昨兒不是剛通過電話?那孩子說還要再想想。”
他吹開茶沫,意味深長,“倒是稀奇,什麼學生能讓您這麼上心?”
“唉,還不是江野那個混小子。”王捶苦笑,“一天五個電話催我,我這手機都快成他專線了。”
“江野?”齊士找若有所思,“最近倒是常聽這名字。前些天表演系的老周還在抱怨,說這孩子應該來表演系的,去你們導演系是明珠暗投!”
“你們怎麼都這麼看重這個孩子?”
?????
老周這個老匹夫,還想挖牆角?
王捶暗暗記在心裏,解釋道,“他那部《王妃升職記》,28億播放量。’
“從導演到主演,還有攝影、美術,大半都是我們學校的學生,硬生生給學校長了回臉。現在翁副校長出去開會,三句話不離我們北電有個江野,把孩子的事蹟當範本講。”
“而且這孩子才大一,又折騰起上億的《司藤》,美術系、攝影系搶着要往他劇組塞人。”
“現在學校上下都盯着呢,都盼着他能再出個好作品。”
“現在不比以前,這些孩子們想出頭越來越難!已經不知多久沒出過還在學校就這樣能折騰的好苗子了!”
茶壺嘴騰起一縷白霧。
齊士找輕輕轉着杯盞:“難怪。我還聽說他公司最近招的,多半都是咱們學校的畢業生?”
“可不是。”王捶神色緩和下來,“去年影視寒冬,多少孩子畢業即失業。這小子倒好,一口氣簽了幾十個,連戲文系的都收了兩個當編劇。”
他摩挲着杯沿,“咱們教一輩子書,圖的不就是孩子們有口飯喫?”
窗外傳來學生們的笑鬧聲。
齊士找望着操場上的年輕面孔,忽然輕笑:“行了,我今晚再給那孩子去個電話。
“多謝老主任。”王正要起身,又被按住。
“告訴江野,”齊士找從抽屜取出個牛皮紙袋,指尖摩挲着泛黃的封面,“這是我早年帶學生排《茶館》《雷雨》時,整理的角色分析筆記,連每個眼神的情緒層次都標了。
“你讓他沒事的時候多看看。”
王捶怔了怔,失笑:“那我替他謝謝您老了!”
春風掠過窗臺,掀動桌上攤開的教案,上面用紅筆圈注的“角色弧光”“情緒留白”等字樣,依稀可見這位表演教育泰鬥當年在課堂上的較真與熱忱。
燕京郊外的平房區,3月份的天氣比在市區低了好幾度。
張頌蹲在院子裏,用鐵棍敲打凍裂的水管。
冰碴子濺在臉上,生疼。
屋裏傳來經紀人趙玉?的咳嗽聲,煤爐又滅了,他們捨不得買新煤。
“老趙,別折騰了,穿厚點吧。”
張頌哈着白氣進屋,看見趙玉得正對着筆記本電腦皺眉。
“《僞裝者》那邊回話了,說你氣質太沉,不適合明誠那個角色,資方更傾向找年輕點的......”
張頌沒抬頭,指尖在凍得發的膝蓋上摩挲。
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三個壞消息了,前陣子趙玉爲他爭《琅琊榜》的言豫津,磨了半個月,最後還是敗給了帶流量的新人。他知道老趙跑斷了腿,可看着對方凍紅的鼻尖,到了嘴邊的辛苦又嚥了回去。
“沒事,習慣了。”
屋裏陷入沉默。
煤油燈的光暈在牆上跳動,照着他那失望的臉。
他瞥了眼牆上自己年輕時的劇照,那時剛從北電畢業,眼裏全是光,哪想到快四十歲了,會窩在郊區農村的出租屋裏,連暖氣都燒不起。
“老趙,”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我可能要改行了。”
“什麼意思?”
“我老師齊士找這兩天一直打電話過來,”張頌低着頭道,“說北電一個學生開了家影視公司,缺個表演指導老師。就是專門帶演員磨戲、摳角色的那種職務。”
“表演指導?”趙玉得皺起眉,“你想去?就爲這個放棄演員生涯?”
“老師說,對方承諾了,公司有合適的角色會優先考慮我。”張頌汶的聲音越來越低,“不一定是放棄,就......先找個事兒做。”
“這你也信?”
趙玉?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學生開的公司能有多大體量?手裏能有什麼像樣的項目?你忘了前兩年那幾個初創公司,剛掛牌就黃了?”
他往前湊了湊,語氣急起來,“頌汶,你熬了快二十年了!從北電畢業到現在,跑組、試鏡、被人挑挑揀揀,哪回不是咬着牙扛過來的?現在甘心去給毛頭小子當老師?”
張頌汶苦笑一聲,抬手抹了把臉,掌心冰涼。
他起身走到窗邊,指着院牆外那片光禿禿的菜地:“甘心又能如何?老趙,你看看我現在住的地方。從市區搬到五環外,下個月房租還沒着落,再這麼耗下去,我連菜都買不起了。”
他回頭時,眼裏的光暗得像快熄滅的燭火,“我總得生活啊。我已經答應老師了,就當先去打個短工,別的......後面再說吧。”
趙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目光掃過屋裏的景象。
掉漆的衣櫃、裂縫的地板、桌上那袋喫了一半的鹹菜,話全堵在了喉嚨裏。
他知道張頌的性子,看似溫和,實則執拗,若不是真走投無路,絕不會鬆口。
“去幹段時間也好。”他終是鬆了口,聲音裏帶着無奈,“至少......能先付得起房租。”
窗外的雪還在下,屋裏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趙玉看着張頌重新坐回沙發,背影在昏黃的燈光下縮成一團,忽然從兜裏掏出個信封塞過去:“這是我這個月的私房錢,你先拿着交房租。別讓那學生覺得你太窘迫。”
張頌捏着薄薄的信封,指尖傳來紙幣的溫度,眼眶忽然熱了。
他沒說話,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冬夜漫長,可總有人願意陪你等下一個春天。
兩人的故事複雜又簡單。
趙玉?是香江資深經紀人,曾經捧紅過舒期,張佳輝等藝人。
09年,他主動簽約當時籍籍無名的張頌,擔任其經紀人。
而作爲北電錶演系高職班出身的科班演員,張頌堅持“體驗派”表演方法,強調深入角色生活細節。
但現在的影視行業更傾向流量化、快餐式生產,他這種慢工出細活的方式難以獲得機會。
這種理念衝突使他陷入能教表演卻無戲可拍的怪圈,甚至被同行調侃爲最會教表演的失業演員。
兩人一起度過了最艱難的日子,直到2016年9月,趙玉?因心肌梗塞在張頌的家中去世.......
“明天我去買票。”張頌輕聲說,“你......要跟我一起嗎?”
趙玉?沒回答。
屋外北風呼嘯,像極了當年他們離開廣東時,火車站裏那班南下的列車汽笛聲。
英國倫敦希思羅機場
國際到達大廳裏,廣播裏的英文播報混着行李箱滾輪的咕嚕聲,空氣裏飄着咖啡香和淡淡的香水味。
《花兒與少年2》的工作人員正貓着腰做最後的檢查。
攝像機鏡頭悄悄架在立柱後,收音杆被黑色外套罩着,幾位編導縮在角落的長椅旁,對着手裏的流程單反覆確認名字和航班信息。
(PS:別罵啦,今天開始8000字了,83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