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着白秋秋的面,槐序騎上黑色大馬,單手抓着繮繩,神情從容淡定,瀟灑不羈,他微微彎腰,伸出另一隻手牽住地上站着的女孩,伸手拉了一下,她便坐進懷裏。
車門被拉開,白秋秋淡定地坐進主駕駛位,她的身子緊繃着,每一寸的肌肉好像都在發力,雙眼直勾勾的看着車窗外遠去的背影。
她又想起那個夜晚。
‘這個位置不屬於你。’——槐序當時的話,她當時的推測,都在此刻應驗。
可當時沒有這樣難過。
當時序在她心裏的分量還不夠重,遠遠沒有達到足夠讓她不顧一切,連雲姨的態度也不管,寧肯拋棄白氏郡主所代表的一切而伸手的程度。
如今夠了。
但她喜歡的少年,喜歡的後輩,在她面前牽起另一個女孩的手,兩個人一起逆着夕陽策馬奔騰,黑色與紅色一起融化在燦爛又盛大的黃昏裏,被燒燎半邊天空的雲彩吞沒。
連天空的雲鯨彷彿也在喝彩。
而她只能灰溜溜地坐在這裏,什麼都做不到。
‘郡主。’
雲青禾似乎是想安慰她:“您是白氏正統之血,天人之後裔,龍庭冊封的郡主,高貴至極......萬不可因小事而懷疑自我。
以您的家世背景,龍庭槐家的公子遲早會動心。’
您有旁人不具備的優勢。’
白秋秋自嘲地笑道:“這不就更證明我在個人魅力,尤其是作爲女性這方面的魅力,完全比不過別人嗎?我必須要靠着家世背景,靠着槐序想要向上發展事業的願望,才能取勝......而我個人,在我的家世背景面前,一無是
處。”
“到頭來,我還是個花瓶。”
“空有外表的華美,卻無內在。”
.......人都會成長。”雲青禾搬出白秋秋常看的《雲樓記》裏的臺詞:‘由軟弱走向成熟,由怯弱走向平靜,即便是近在咫尺的死亡,也終有一日可以坦然面對。’
白秋秋沒有回答,平靜地發動車子。
楚慧慧已經提前下班,遲羽想去買甜品,車上只有她和雲青禾兩個人。
一起回北坊。
“帶路吧。”槐序把繮繩交到安樂的手裏,很自然地住女孩纖細柔軟的腰肢,貼着她的後背,湊在耳邊輕輕說:“我不知道她的家在什麼地方,所以由你來帶路。”
“欸?你不是......”安樂愣了一下,旋即點頭:“好。”
“我不是什麼?”槐序敏銳地察覺到她話裏的停頓還有疑問,他從來都沒有在安樂面前說過自己知道寧淺語的家在什麼地方,更沒有提起過相關的事。
寧淺語是鎮靈廟的預備役廟祝,她居住的不是正常的空間,其院落獨立現實之外,不斷地轉移位置,廟祝本人每次出門的出口也都不同,具體在何處出來,取決於其本人的意願。
而外人想要進入其家中,必須通曉廟祝設定的【密語】。
否則無法進入。
而密語也不是一成不變,是會不斷地更換,避免被人推測出來。
所以他沒有直接過去。
一是不清楚寧淺語是否恢復記憶,貿然以生人的身份直接找上門,可能會導致討厭鬼應激,嚇得關起大門,再也不見人,又或者對他產生什麼奇奇怪怪的想法。
二是試探赤鳴。
步入精銳級以後,她所謂的‘噩夢應該開始變得清晰許多,醒來後或許能留存一點印象。
伴隨修爲再度向上攀升,記憶會越來越清晰。
如今她記得多少呢?
槐序不確定。
“......沒事。”
安樂敲敲眉心,爽朗的笑道:“欸嘿,我記錯了。剛剛總覺得你好像知道淺語的家在什麼地方,可能是因爲槐序你很厲害的緣故吧?你知道的東西總是很多,所以下意識給我一種......你什麼都知道,什麼都能做到的印象。”
“是嗎?”槐序語氣疑惑。
“當然。”安樂振振有詞:“在我心裏,你一直都是最厲害,最完美的人,什麼都會,什麼都知道,永遠都給人非常安心的感覺,簡直是世界上最最最最最......最棒的朋友!”
“我不是這個意思。”
“哦~”她用一種很俏皮的語調說:“原來如此,槐序已經是大人了,看不上只會喫棉花糖的小女生的稱讚!你想要更符合成年人身份的東西?當然也可以啊!要我給你一個溫暖的擁抱嗎?”
“......不是。”
“不夠?那睡前故事怎麼樣?我給你講講《九州志》的傳說!小時候我就是躺在媽媽的腿上,聽她講故事——欸,對了,我還留着以前做的小木雕呢!回頭我送你幾個?”
“這不都是小孩子才玩的東西嗎?”槐序被她帶進溝裏了。
“小孩子也沒什麼不好啊。”
安樂回眸一笑,她的神情溫柔包容,語氣愉快:“成熟要經歷的痛苦太多了,所謂的成長也不是一瞬間就能完成,很多孩子都只是迫於無奈,爲自己鍍上成熟的外殼,其內心卻仍是本來的模樣。如此往復的不斷包裝,直到最
深處的回憶也漸漸變得麻木,殺死童年的自我,他們才真正變成外人眼裏成熟可靠的大人。”
“我不同。”她驕傲地說:“我以前被爸爸媽媽保護得很好,現在又被你保護的很好,有你在身邊,什麼痛苦啦,煩惱啦,或者別的什麼壞東西,全都碰不到我!也不需要強行僞裝成熟,不需要包裝自己,只需要坦然地生活,
圍繞着你,圍繞我的幸福,開心的去笑,去帶來歡樂,包容你的一切,自信地大步向前走!”
“所以我當然會像個小孩子!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子!”
“我的幼稚只屬於你!”
女孩握着繮繩,轉過一個拐角,鑽進小巷,兩側的青磚青瓦漸漸消失,轉成硃紅色的磚牆,當馬蹄聲踏過地上的黑色石磚,槐序卻久久地沒有說話,耳邊唯有低沉的風聲。
“槐序?”
她疑惑地問:“你還好嗎?”
安樂想回頭向後看一眼,本來接着腰的手卻忽然固定她的臉蛋,讓她看向前方。
槐序嗓音嘶啞:“看路。”
“前面那座院子,是不是寧淺語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