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着最佳電影頒發完成,這屆金像獎也正式進入尾聲。
陳致遠等藝人開始有序離場,前往主辦方預定的酒店參加晚宴。
事實上,今天來的很多藝人,目的就是獎項結束的晚宴。
特別是那些不知名,沒什...
李蓮傑坐下後,順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裏面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運動衫,袖口磨出了細毛邊。他抬手招呼服務員點了兩杯凍檸茶,又轉頭對身旁那位女士笑了笑:“阿敏,你坐這邊,靠窗透亮。”
那叫阿敏的女子沒說話,只微微頷首,將一隻墨綠色鱷魚皮手袋擱在膝上,指尖輕輕撫過包扣,動作裏有種刻意維持的矜持。陳致遠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她耳垂上那對珍珠耳釘泛着柔潤光澤,不是仿貨;腕間錶帶是勞力士迪通拿的舊款,錶盤邊緣有細微劃痕,但機芯走時極穩;最關鍵是她坐姿,脊背挺直卻不僵硬,雙膝併攏微斜,腳踝交疊的角度恰到好處——這絕不是普通助理,更不是臨時找來的伴兒。
“阿遠,久仰大名,今天終於見着真人了。”李蓮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冰塊咔噠一聲撞在玻璃壁上,“我跟你說,上回《龍的心》在寶島上映,我坐高鐵從臺北回高雄,一路聽見三個車廂都在放你那首《海闊天空》。連賣便當的老伯都跟着哼副歌,調子跑得比火車還歪。”
陳致遠笑了,伸手撥弄桌上糖罐裏融化的方糖:“那得謝謝老伯捧場。不過李哥,你這話說得我汗顏——《龍的心》裏你飛檐走壁的鏡頭,我可看了不下二十遍,慢放逐幀研究過你落地時膝蓋彎曲的弧度。”
李蓮傑一愣,隨即朗聲大笑,震得鄰桌玻璃杯裏的冰塊又跳了兩下:“好傢伙!原來你是武術粉?我還以爲你只愛寫情歌呢!”
“情歌是生意,功夫是信仰。”陳致遠聲音低了些,目光掠過李蓮傑左手指節——那裏有一道淡褐色舊疤,橫貫食指與中指第二指節,像是被竹劍劈開又癒合的痕跡,“當年在北體大練基本功,我們教練說,真正的武者不怕斷骨,怕的是膝蓋軟了、腰桿彎了、眼神散了。您當年在《少林寺》裏倒掛金鐘三分鐘不換氣,那會兒我就在錄像廳最後一排,攥着饅頭啃得滿手油,就爲看清您腰腹怎麼發力。”
李蓮傑臉上的笑意淡了半分,右手下意識摩挲那道疤,喉結動了動:“……那年拍完《少林小子》,我在片場暈過去兩次。醫生說我腎上腺素分泌過量,再這麼幹,三十歲前得躺輪椅。”他頓了頓,忽然壓低聲音,“可你知道最荒唐的是什麼?等我真紅了,全港媒體寫我‘功夫皇帝’,卻沒人提我在北影廠門口蹲了七個月,就爲求徐導讓我演個報幕的小和尚。”
茶餐廳玻璃門外,一輛紅色雙層巴士轟隆駛過,車窗映出三人側影:李蓮傑肩寬背厚如古松,陳致遠身形修長似青竹,而那位阿敏女士始終垂眸攪動奶茶,銀勺碰杯沿的輕響,像一枚細小的定音錘。
就在這時,李蓮傑忽然傾身向前,肘部撐在油膩膩的塑料檯面上,聲音壓得更低:“阿遠,我這次找你,不爲唱歌,不爲寫歌。”他拇指朝阿敏方向虛點一下,“她是邵氏法務部新調來的合規顧問,姓周,周慕雲——跟那個作家同名,但她專管藝人合約漏洞、海外版權分成、稅務結構優化。”
陳致遠指尖一頓,糖罐裏最後半塊方糖沉入茶湯,洇開一小團渾濁的褐色。
周慕雲終於抬眼。她眼睛不大,但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得像浸過墨的琉璃珠,視線落過來時,陳致遠後頸汗毛無端豎起——這眼神太熟了。前世他籤第一份唱片約時,那個戴金絲眼鏡的律師也是這樣盯着他看,彷彿能透過襯衫領口數清他鎖骨幾處舊傷。
“陳先生,《黃飛鴻》劇組昨天遞來補充條款。”周慕雲開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茶餐廳裏喧鬧的粵語對白與煎蛋滋滋聲,“您主演兼音樂總監,片酬按票房階梯結算。但第三條註明:若因您個人行程衝突導致拍攝延期超48小時,違約金按日均票房千分之三計。”
陳致遠沒接話,只用小勺舀起一勺浮沫吹開。
“問題不在違約金。”周慕雲指尖在皮包扣上敲了兩下,像在敲擊某種密碼,“是第七條——您需授權劇組使用您未公開demo片段,作爲電影配樂原始素材。但合同裏沒寫明‘未公開’的界定標準。比如您上週在錄音室即興哼唱的《醉拳》副歌,算不算?”
李蓮傑突然重重拍了下桌子,震得糖罐跳起半寸:“夠了阿敏!談正事!”
周慕雲睫毛都沒顫一下,繼續道:“陳先生,邵氏願意給您加碼——若您同意簽署補充協議,他們可協調無線電視,在《勁歌金曲》特輯爲您單獨製作十分鐘武術主題MV,同步播出您新專輯預告。但前提是,您必須放棄對《醉拳》demo的獨家署名權。”
空氣凝滯三秒。窗外霓虹燈牌“榮華燒臘”四個字明明滅滅,照在周慕雲鏡片上,映出陳致遠模糊的倒影。
陳致遠忽然笑了。他放下銀勺,抽出餐巾紙慢條斯理擦淨指尖糖漬,然後轉向李蓮傑:“李哥,您知道爲什麼《少林寺》能火遍全國嗎?”
不等回答,他自己接道:“因爲慧能大師說‘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可電影裏,覺遠和尚劈開山門那場戲,所有武指都要求他用鋼絲吊威亞——只有您跪在導演面前,說‘要是不讓我實打實踢碎那扇門,這場戲我寧可不拍’。”
李蓮傑呼吸一滯。
“您當年砸爛的不是木門,是整個行業對‘真功夫’的羞辱。”陳致遠身體前傾,目光如刃直刺周慕雲鏡片,“所以今天,我也不能讓《醉拳》demo變成邵氏倉庫裏一堆沒標籤的磁帶。它得署我的名,哪怕只寫‘陳致遠哼唱版’五個字。”
周慕雲鏡片後的瞳孔驟然收縮。
李蓮傑猛地起身,椅子腿刮擦地面發出刺耳銳響。他一把抓起搭在椅背的外套,從內袋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陳致遠面前:“拿着。這是《黃飛鴻》原聲帶母帶備份,邵氏剛給的。裏面第17軌,就是你哼的《醉拳》——他們連混音都沒敢動,怕改了味道。”
陳致遠沒碰信封。
“還有件事。”李蓮傑深深看了他一眼,聲音沉得像壓了整座獅子山,“嘉禾剛截胡了《賭神2》的武術指導邀約。向華強親自打電話,說只要您肯接,片酬翻倍,還送您三成票房分紅。”
茶餐廳門鈴叮咚作響,新一批食客湧進來,夾雜着潮熱的海風與魚蛋湯的腥甜。
陳致遠終於伸手拿起信封,指尖拂過粗糙紙面,忽然問:“李哥,您信命嗎?”
李蓮傑一怔。
“我信。”陳致遠撕開信封一角,抽出半張泛黃的樂譜殘頁——上面用藍墨水潦草寫着《醉拳》主旋律,右下角有個褪色印章,印文是“邵氏兄弟(香港)有限公司·1976年武術組存檔”。
“這東西,您是從哪裏找到的?”
李蓮傑喉結滾動:“……我爸留下的。他六十年代在邵氏做龍虎武師,這頁譜子,是他親手抄的劉家良師傅手稿。”
陳致遠緩緩將殘頁按在胸口,彷彿在感受某種搏動。窗外夜色漸濃,維港燈火次第亮起,像撒了一把碎鑽在墨色綢緞上。他忽然想起前世資料裏看過的一則冷知識:1976年《醉拳》開拍前,劉家良曾因預算問題砍掉所有高難度鏡頭,直到某天清晨在片場看見十七歲的李蓮傑赤腳踩在青磚上,連續三百次重複“醉步旋踢”——老人默默掏出懷錶,按下計時鍵,直到少年第七次騰空時左膝舊傷迸裂,血滲進白布鞋底,才沙啞開口:“明天開始,按你的方式拍。”
“李哥。”陳致遠將信封推回桌面,聲音輕得幾乎被鄰座小孩打翻飲料的尖叫淹沒,“《黃飛鴻》開機那天,我要您站在我身後三步位置。”
“爲什麼?”
“因爲十三年前,您爸在《醉拳》片場替劉師傅扶穩攝像機時,站的就是這個距離。”
李蓮傑怔住。周慕雲捏着皮包的手指倏然收緊,指節泛白。
就在這時,陳致遠口袋裏的尋呼機突然震動起來,屏幕幽幽亮起一行數字:886-02-2375XXXX。
他瞥了一眼,竟然是寶島電話區號。
李蓮傑眼尖,脫口而出:“江建明的號碼?他這麼晚找你幹啥?”
陳致遠沒答,只掏出筆在餐巾紙上飛快寫下幾個字,推給周慕雲:“麻煩周小姐幫我回個話——就說陳致遠答應邵氏條件,但有兩個附加條款:第一,《醉拳》demo必須保留完整署名;第二……”他頓了頓,筆尖懸停半秒,重重落下,“請邵氏法務部明日九點,帶着加蓋公章的授權書,到九龍城寨‘阿炳涼茶鋪’找我。我要當着您和李哥的面,把這份文件泡進涼茶碗裏——親眼看着它化成渣。”
周慕雲鏡片後的瞳孔劇烈收縮,嘴脣微啓,卻終究沒發出聲音。
李蓮傑卻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一邊笑一邊捶桌:“阿遠啊阿遠!你這哪是籤合同,是拜碼頭啊!”
笑聲未落,茶餐廳玻璃門又被推開。
一個穿深藍工裝褲的年輕男人逆光而立,肩頭落着幾片梧桐葉,手裏拎着個印着“香港電臺”字樣的帆布包。他目光如電掃過全場,最終釘在陳致遠臉上,嘴角咧開個近乎挑釁的弧度:“陳生,貴人多忘事?上禮拜您答應幫我們《青春前線》欄目寫主題曲,現在全港中學生都在傳,說您寫了一半就跑路——”他晃了晃帆布包,“我今兒帶了錄音筆來,您要不現在哼兩句?咱們現場錄,明早八點直播放送。”
陳致遠沒看那人,只低頭撕開尋呼機後蓋,取出電池扔進糖罐。琥珀色茶湯漫過銀色金屬,嘶啦一聲騰起細小白霧。
他抬頭時,眼底映着窗外整片維港燈火,灼灼如熔金。
“主題曲可以寫。”他聲音不高,卻讓整個嘈雜空間瞬間安靜,“但得加個條件——歌詞裏要有句‘涼茶苦,江湖熱’。”
工裝褲青年愣住。
李蓮傑已笑得直不起腰,抹着眼角:“阿遠!你這分明是把整個港島娛樂圈,泡進你的涼茶碗裏涮着喝了!”
陳致遠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凍檸茶,冰塊沉在杯底,像幾粒凝固的星辰。他輕輕晃動杯子,看褐色茶湯緩慢旋轉,彷彿在攪動一條奔湧不息的時光長河。
就在杯壁水珠滑落的剎那,他忽然想起前世某個深夜,在寶島出租屋聽磁帶時偶然飄進耳朵的粵語老歌——《上海灘》。葉麗儀唱到“浪奔浪流”時,窗外颱風正猛,整棟樓都在搖晃,而收音機裏那把嗓子卻穩如磐石,劈開風雨,直抵人心。
原來有些東西,從來不怕時間沖刷。
就像此刻他指腹下這杯涼茶,苦味滲進舌尖,卻有回甘在喉間悄然升騰。
陳致遠仰頭飲盡最後一口,杯底朝天。
窗外,中環方向傳來悠長汽笛,一艘渡輪正緩緩離岸,載着滿艙燈火駛向深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