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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良緣(補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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夾谷關西關的磚塔頂端,風勢愈發凌厲,卷得一刀仙寬大的袍袖獵獵作響,如鷹翼張開。他仰頭灌下一大口烈酒,喉結滾動,酒液順着下頜滑入衣領,灼熱感直透心脾。日頭偏西,天光由金轉青,遠處山脊被晚霞染成一道模糊的赤線,像一道未愈的舊傷。他眯起眼,目光如刀鋒般掃過關內街巷——青石板路、低矮土屋、幾處晾曬的粗布衣裳在風裏翻飛,還有兩個挎着竹籃的老嫗慢吞吞走過,籃中是新摘的野莓與山杏。一切尋常,靜得近乎虛假。

可一刀仙知道,這平靜底下正有暗流奔湧。他等的不是人,是“勢”。

楊燦沒說那人是誰,只說了三件事:第一,此人必經此塔東側第三條岔巷;第二,此人腰間懸一柄無鞘短劍,劍柄纏黑麻繩,繩結七道,錯落如北鬥;第三,此人出現時,必有一隻白羽灰喙的信鴿自北而來,落於塔頂殘缺的鴟吻之上。

他已在此枯坐整整兩日。滴酒未漏,寸步未移。酒壺空了三次,他便喚守關兵卒再送三次。兵卒起初戰戰兢兢,後來見他只是飲酒遠眺,便也不再驚擾,只遠遠奉上酒食,躬身退去。楊燦那夜只對他講了一句話:“你若失手,楚墨餘生,將永困於‘蝕骨引’之毒,魂魄日日煎熬,卻死不得、醒不能。”一刀仙當時沒應,只把酒壺往地上一頓,碎陶迸濺,酒液如血潑灑於磚縫之間——那是他答應的印記。

此刻,夕陽沉至山坳,最後一縷光斜斜切過塔尖,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橫亙於整座西關城頭。就在這光影交割的剎那,北天一點白影破空而至,翅尖劃開暮色,迅疾如電。一刀仙眼皮微抬,不動聲色。那鴿子果然直撲塔頂,輕盈落在斷角鴟吻之上,歪頭抖了抖羽毛,爪下竟系一枚細小銅鈴,鈴舌未響,卻似已震得空氣微顫。

幾乎同時,東側第三條岔巷口,一人緩步而出。

青布直裰,洗得發白,腳下一雙麻履,沾着黃泥。身形不高,甚至略顯單薄,背微駝,左手提一隻褪色布囊,右手垂在身側,指尖虛扣,似在數着心跳。可那一柄短劍,就懸在他右胯,黑麻繩結,七道分明,每一道都勒進皮肉,泛出暗紅血痕——那是常年摩挲、從未離身的烙印。

一刀仙喉頭一滾,酒意驟然蒸騰。他認得這人。

十年前,鳳雛城外十裏坡,一場暴雨夜戰。他使刀,對方使劍。那人劍不出鞘,只以鞘尾點他腕脈三回,逼他刀勢潰散,踉蹌退步七尺,泥水灌滿靴筒。臨走前那人回頭一笑,聲音清冷如泉:“刀是好刀,可惜握刀的人,心太浮。”

那人叫慕容彥。

慕容盛膝下最年長的侄子,慕容閥軍中真正掌兵的實權將領,統率鐵鷂子營十年,踏平過三支叛部,屠過兩座拒降城池。慕容宏昭雖爲世子,但真正帶兵打仗、調遣糧秣、安插耳目的,從來都是這位堂兄。連慕容盛自己都說:“彥兒若生爲我子,何須憂心後繼無人?”

而此刻,慕容彥正走向西關。他走得不快,卻穩,每一步落下,都像丈量過大地的心跳。他並不抬頭看塔,彷彿不知上面有人,亦不似來赴約,倒像是閒步歸家。可一刀仙看得分明——他左耳後有一道極細的舊疤,自發際蜿蜒而下,隱入衣領;他右手小指第二節,微微扭曲變形,那是被重錘砸過又接駁錯位的痕跡;他眉心有一粒硃砂痣,小如粟米,卻紅得刺目,如凝固的血珠。

這三處特徵,楊燦一字未提。可一刀仙胸中一口濁氣,緩緩沉落。他忽然明白,楊燦爲何託付此事給他——不是因他刀快,而是因他認得這個人,記得那場雨,記得那柄未出鞘的劍。

塔下,潘小晚正牽着一匹棗紅馬,繞過西關校場,往城門方向走。她今日換了一身素青騎裝,髮髻高束,腰間佩一把短匕,匕鞘烏沉,不見一絲反光。她沒去尋楊燦,也沒回涼蓆,而是徑直走向關內唯一一座驛館——那是慕容家此前派來交涉的使團暫駐之地。她腳步輕捷,裙裾不揚,路過幾處崗哨,守兵只覺香風掠過,抬頭時,人已杳然。

驛館大門虛掩。她推門而入,院中靜得能聽見蟬鳴。正房廊下,兩名慕容家武士倚柱而立,甲冑森然,目光如鉤。潘小晚卻不閃不避,只將手中繮繩輕輕一抖,馬兒便溫順地立定,垂首嚼食檐下乾草。她抬眸一笑,聲音清越如鈴:“煩請通稟貴使,巫門潘小晚,攜‘子午嶺傷者名錄’一份,前來覈對人質交換細節。”

兩名武士對視一眼,其中一人冷聲道:“名錄?我們閥主只認活人,不認紙片。”

潘小晚笑意不減,從懷中取出一卷油紙裹得嚴實的冊子,指尖一挑,封口鬆開,露出內頁一角——墨跡淋漓,字字皆用硃砂寫就,每一行旁,還畫着小小符印,符紋扭曲,隱隱浮動,竟似有活物在紙上遊走。那武士只瞥了一眼,瞳孔驟然收縮,喉結上下一動,竟不敢再言。

潘小晚將名錄遞過去,指尖在油紙上輕輕一叩:“請貴使驗看。名錄所載,共四十七人,含巫門九支嫡傳弟子二十三名,傷藥醫師六人,火工雜役十八人。其中,重傷未愈者十一人,需擔架抬運;輕傷可自行行走者三十六人。另附傷情簡錄、用藥方子、止血敷料清單各一份。貴使若驗無誤,明日辰時三刻,子午嶺南麓石羊坳,我方列隊候命。若貴使仍疑我方誠意……”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人腰間佩刀,“那便請貴使,親手斬下這名錄一角,權當信物。我回去也好向楊先生交代——慕容家,不信巫門,只信刀。”

話音落,院中蟬聲忽寂。

那武士額角沁出細汗,接過名錄的手竟有些發顫。他不敢打開細看,只匆匆一瞥封面題字,便慌忙轉身入內。潘小晚站在原地,望着他背影消失於門後,笑意緩緩斂盡。她低頭,指尖捻起一縷髮絲,在脣邊輕輕一掃,隨即鬆開。髮絲飄落,被穿堂風捲起,打着旋兒,飄向院角一口枯井。

井沿青苔斑駁,井壁溼滑,深處幽暗,不見底。

同一時刻,子午嶺無名山谷。

山勢依舊險峻,可山谷入口處,原本密佈的鹿砦、絆馬索、陷坑,已在半個時辰前被盡數拆除。慕容彥親率三百鐵鷂子,分作三隊,如三股黑水,無聲湧入谷口。他們未舉火把,未擊鼓號,只以短刃撥開藤蔓,以皮靴踏碎枯枝,連呼吸都壓得極低。谷中一片死寂,唯餘風過林梢的嗚咽。

可慕容彥知道,人還在。

他停在谷口第一道石樑下,抬手示意全軍止步。身後一名親兵悄然上前,遞來一具黃銅單筒望遠鏡。慕容彥接過,湊至右眼,鏡頭緩緩轉動,掠過崖壁、樹冠、嶙峋怪石——最終,定格在半山腰一處隱蔽山洞洞口。

洞口垂掛藤蘿,看似天然,可藤蔓末端,卻繫着一根極細的銀線,隨風微晃,幾乎不可察。銀線另一端,隱入巖縫,盡頭連着一塊鬆動山石。若有人貿然闖入洞口三步之內,銀線一顫,山石即落,轟然堵死洞口,且引發連鎖塌方,將整段山腹埋葬。

這是巫門“懸命陣”的入門機關,名爲“縛喉鎖”。三年前,慕容彥曾見過王南陽在飲汗城西市設此陣,困住七名刺客,未傷一人,僅以石落之聲震懾其心,迫其跪降。

他緩緩放下望遠鏡,嘴角扯出一絲極淡的弧度。原來他們還沒走。不是不願走,是走不了——重傷者太多,擔架難行,谷中水源又遭慕容家提前投毒,僅靠幾處滲水巖縫勉強維生。他們耗盡最後力氣設下這些機關,只爲多拖一日,等一個渺茫的轉機。

可慕容彥不會給他們這個轉機。

他轉身,對親兵低語:“傳令,第二隊,繞至後山鷹嘴崖,砍斷三根老藤;第三隊,帶上硫磺火油,沿西側溪澗上行,見洞即焚,見人即殺。記住,不留活口,不收俘虜。尤其——”他頓了頓,目光如冰錐刺向山腰洞口,“那個叫趙楚生的,務必活擒。我要他親口告訴我,王南陽現在何處。”

親兵抱拳領命,身影如鬼魅般沒入黑暗。

慕容彥卻未動。他解下腰間水囊,仰頭灌了一口,清水順着他緊繃的下頜滑落,浸溼衣襟。他抬手抹去水漬,動作緩慢,彷彿在擦拭什麼看不見的污痕。遠處,一隻夜梟猝然啼鳴,淒厲如哭。

他忽然想起幼時,父親——慕容盛的胞弟——曾帶他上山獵狐。那日也是這般月黑風高,父親指着雪地上的爪印,教他辨認:“狐狸狡猾,卻怕火,更怕斷後路。你若真想取它性命,不必追得急,只需先燒了它回窩的草,再堵了它逃命的洞。”

那時他不過十歲,仰頭問:“那它豈不是隻能等死?”

父親拍着他肩膀,笑得豪邁:“傻孩子,等死也是死法之一。可若它拼死一搏,撞你懷裏,你一刀下去,豈不更快?”

慕容彥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已無波瀾。他抽出腰間短劍,劍鞘輕叩掌心,三聲脆響。

“第一隊,跟我來。”

他率先踏上山徑,身影融入濃墨般的夜色,青布直裰下襬拂過枯草,沙沙作響,如同無數細小的蛇,在黑暗中遊走。

山谷深處,山洞之中。

趙楚生盤膝坐在最裏端,面前燃着一小堆篝火,火苗跳躍,映亮他蒼白的臉。他左臂纏着滲血的布條,右腿小腿處,一支斷箭尾羽猶在顫動。他閉着眼,額上全是冷汗,牙關緊咬,下脣已被咬出血痕。可就在慕容彥叩響劍鞘的同一瞬,他猛然睜開雙眼——瞳孔深處,一點幽藍火苗倏然亮起,如寒星墜入深潭。

他聽到了。

不是腳步聲,不是刀鞘聲,是風裏傳來的、那一聲極輕的、指甲刮過石壁的銳響——那是慕容彥手下最精銳的斥候,正用指甲試探洞口藤蘿的承重力。

趙楚生喉結滾動,艱難地吞嚥了一下。他沒動,只將右手悄悄探入懷中,指尖觸到一枚溫潤玉珏。玉珏背面,刻着七個微凸小點,排列如北鬥。他拇指用力一按,玉珏中央一聲輕響,裂開一道細縫,內裏,一張薄如蟬翼的素絹緩緩展開。

絹上,是王南陽的筆跡,墨色已微泛褐暈,顯然寫於數日前:

【楚生吾弟:若見此絹,即知我已離谷。非棄爾等,實爲餌。慕容盛欲借爾等之命,誘我現身,我偏要借彼之勢,釣彼之鱗。夾谷關西關,有楊燦、潘小晚二人,持我親書密函,可調黑石部落尉遲野麾下三千輕騎,假扮商隊,自西而來,直插慕容閥腹心。子午嶺非死地,乃生門。爾等守洞三日,待烽火起於東北,即棄洞突圍,向東南二十裏,有舊礦道可通谷外。切記:莫信慕容彥,莫信任何穿青布直裰之人。我若未歸,汝即爲首。】

趙楚生盯着那“我若未歸,汝即爲首”八字,胸口劇烈起伏。火光映照下,他臉上血色盡褪,可眼中那簇幽藍火苗,卻燒得愈發熾烈。

他緩緩抬起右手,將玉珏收入懷中,左手卻探向火堆旁一柄鏽跡斑斑的柴刀。刀身粗笨,刃口崩缺,可刀柄纏着厚厚一層黑麻繩——七道結,錯落如北鬥。

他握緊刀柄,指節發白。

洞外,風勢突變,由南轉北,捲起漫天枯葉,呼嘯着撲向洞口藤蘿。

藤蘿劇烈搖晃,銀線嗡嗡震顫。

趙楚生深深吸氣,火光在他瞳孔中炸開一朵幽藍焰花。

他站起身,瘸着腿,一步步走向洞口。每一步,都踩在命運繃緊的弦上。

而此時,飲汗城慕容府二堂,燭火搖曳。

慕容盛端坐主位,面前攤開三份密報。一份來自夾谷關,言明巫門潘小晚已攜名錄抵驛;一份來自子午嶺前線,稱慕容彥已率軍入谷,預計今夜子時前可肅清殘敵;第三份,卻是剛由心腹快馬加鞭送來,字跡潦草,墨跡未乾——

【啓稟閥主:左廂大支首領尉遲崑崙,已於一個時辰前,氣絕身亡。其妻阿依慕夫人,未發喪,未召族老,反於靈前,當衆撕毀尉遲摩訶所獻孝服,並命人將摩訶所贈牛羊,盡數驅入荒野。另,尉遲芳芳小姐,於戌時三刻,親率百騎,自左廂大支駐地出發,目標不明,行跡詭祕……】

慕容盛盯着這第三份密報,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案幾,篤、篤、篤。燭火在他眼中明明滅滅,映出一種近乎悲憫的冷光。

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小九叔呢?”

侍立一旁的老僕躬身:“小九老爺方纔被閥主斥退後,便回了西苑,說要靜養,誰也不見。”

慕容盛冷笑一聲,抓起案上茶盞,狠狠摜在地上。青瓷碎裂,茶水四濺,如血潑灑。

“靜養?他是在等我死了,好捧他那個庶出的孫子上位吧!”他猛地站起,錦袍翻飛,金線在燭光下刺目如刀,“傳我命令——即刻封鎖左廂大支駐地!所有進出人等,只準進,不準出!另外,着人去盯死尉遲芳芳那丫頭,她若敢靠近子午嶺半步……”他頓了頓,眼底寒光暴漲,“那就讓她,也變成子午嶺上的一具屍體。”

老僕渾身一顫,額頭重重磕在青磚地上:“遵命!”

慕容盛負手踱至窗前,推開雕花木欞。夜風撲面,帶着草原特有的腥鹹氣息。他仰頭,望向北方天際——那裏,一顆孤星正懸於墨藍天幕,光芒清冷,卻異常堅定。

他喃喃道:“宏昭,你最好活着回來。否則……這盤棋,老夫便親手掀了它。”

話音未落,窗外忽有異響。

似是某種巨大禽鳥掠過屋檐,翅尖掃落幾片瓦礫,叮咚墜地。

慕容盛霍然轉身,厲喝:“誰?!”

窗外,唯餘風聲嗚咽。

可就在他轉身的剎那,窗欞縫隙間,一縷極淡的青煙,悄然逸散,如蛇遊走,倏忽不見。

那煙氣極淡,淡得幾乎不存在,卻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極苦的杏仁味。

慕容盛鼻翼微翕,臉色驟然一變。

他猛地捂住口鼻,踉蹌後退三步,撞翻身後一架紫檀屏風。屏風轟然倒地,鏡面碎裂,映出他扭曲驚駭的臉。

他想喊,可喉嚨裏只發出“嗬嗬”的嘶聲,手指痙攣般摳住頸項,指節泛白。眼前燭火開始旋轉、拉長,化作無數條燃燒的金線,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兜頭罩下。

他最後看到的,是自己映在碎鏡中的瞳孔——那裏面,正緩緩浮起一點幽藍火苗,微弱,卻執拗,如寒星初燃。

二堂內,燭火齊齊爆開燈花,噼啪作響。

而千裏之外,夾谷關西關磚塔之巔,一刀仙終於動了。

他放下酒壺,緩緩站起。袍袖鼓盪,獵獵如旗。

他並未拔刀。

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張開,對着塔下那條幽暗岔巷,遙遙一握。

巷中,慕容彥腳步猛地一滯。

他感到心口驟然一窒,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攥緊。他下意識按向腰間短劍,可指尖觸到的,只有冰冷劍鞘與那七道熟悉的麻繩結。

他抬頭,望向塔頂。

塔頂空無一人。

只有晚風捲着枯葉,打着旋兒,掠過斷角鴟吻,發出嗚嗚的悲鳴。

而那隻白羽灰喙的信鴿,依舊蹲在鴟吻之上,歪頭看着他,小小的眼睛裏,倒映着整個蒼茫夜色,以及,他身後那條,正被黑暗緩緩吞沒的、通往死亡的窄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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