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燦簡單沐浴淨身之後,換上一襲皁色暗金紋的袍服,腰間掛上一口佩劍,風度翩翩地出了內室。
旺財亦步亦趨地跟在楊燦身後,一主一僕,便往城主府的議事大廳而去。
這半個多月,楊燦在草原上所歷經的磨...
烏延川的夜風捲着焦糊與血腥,刮過巴特爾夫人耳畔時,竟帶起一絲微顫。她後襟緊貼王燦玄鐵甲冑冰涼的脊背,鎧片邊緣棱角分明,硌得她肩胛骨微微發麻;可那雙環抱在她腰際的手臂卻穩如山嶽,指節虯結、筋絡賁張,掌心滾燙,隔着薄薄一層玄色戰袍,灼得她皮膚髮燙。她本欲掙扎,可胯下汗血寶馬陡然加速,四蹄騰空而起,一躍便越過兩具橫臥的屍身——馬腹擦着地面掠過,熱風掀動她額前碎髮,火光在她瞳仁裏跳動如星。
“抱緊!”王燦低喝一聲,聲線沉啞,裹着金戈未歇的餘震。
她下意識反手攥住他臂甲上凸起的獸首浮雕,指尖被粗糲銅刺颳得生疼,可那點疼意反倒讓她清醒。她側眸瞥見自己方纔立足之處——那名被槊尖洞穿的禿髮兵尚在抽搐,胸腔汩汩湧出黑紅血沫,而他手中彎刀墜地,刀柄猶自嗡鳴震顫。若非這一槊來得比電還急,此刻刀鋒劈開的,便是她頸側大動脈。
她喉頭一緊,沒說話,只將臉微微偏開,避開他噴在鬢角的灼熱氣息。
汗血寶馬衝勢不減,踏碎火堆,撞開帳簾,蹄下濺起火星如雨。身後,右廂小支營地的喊殺聲驟然被甩遠,取而代之的是更宏闊的廝殺浪潮——那是白石部落中軍方向傳來的悶雷般的轟鳴,混着烈焰吞噬氈帳的噼啪爆響,彷彿整條烏延河都在燃燒。王燦策馬直奔西南,專揀火勢稍弱、煙塵翻湧的死角疾馳,馬蹄踏過焦土,每一步都震得她五臟六腑微微發顫。
忽而,前方一座半塌的糧囤豁口處,猛地竄出三名禿髮騎兵!三人皆未披甲,只着皮襖,臉上抹着黑灰,眼窩深陷,目光卻毒蛇般陰冷。爲首者手中長矛斜指王燦面門,矛尖挑着半截未燃盡的火把,火苗被疾風扯成一道赤紅細線:“攔下這銀馬!寶甲歸我!”
話音未落,左右二人已分作兩翼包抄,彎刀出鞘,寒光如匹練橫斬馬腿!
王燦竟不勒繮!汗血寶馬人立而起,前蹄凌空猛踹,正中左首那人面門——顱骨碎裂聲清脆如裂帛,那人連哼都未及發出,仰面便倒。王燦左手持繮紋絲不動,右手貪狼破甲槊卻自腰際暴起,槊杆掄圓如滿月,八棱槊頭挾着萬鈞之力橫掃而出!右首禿髮兵倉促舉刀格擋,“噹啷”一聲巨響,精鋼彎刀應聲斷爲兩截,槊杆餘勢不衰,狠狠砸在他肩胛骨上——咔嚓骨裂聲令人牙酸,那人如斷線紙鳶般飛出三丈,重重撞在糧囤殘垣上,再無聲息。
最後那名持矛者目眥欲裂,長矛抖出三朵槍花,直刺王燦咽喉!王燦竟不閃不避,只在千鈞一髮之際,左手倏然鬆開繮繩,五指如鉤,竟生生攥住矛杆前端!矛尖距他面巾僅剩三寸,灼熱氣流燙得蒙面巾微微捲曲。他手臂肌肉賁張如鐵鑄,猛地向內一拗——“咔!”矛杆從中折斷!斷矛餘勢反撞,正中持矛者胸口,肋骨斷裂聲清晰可聞。王燦棄了斷矛,右手槊頭順勢下壓,槊尖精準點在那人喉結之上,再輕輕一送。
沒有慘叫,只有一聲短促的“呃”,那人雙眼暴突,軟軟跪倒。
汗血寶馬落地,四蹄踏火而行,鬃毛被烈焰燎得蜷曲發焦。王燦勒繮停駐,喘息微重,胸甲隨呼吸起伏,甲片縫隙間蒸騰起縷縷白氣。他垂眸看向懷中人:“夫人可安?”
巴特爾夫人這才發覺自己指尖深深掐進他臂甲縫隙,指甲縫裏嵌滿暗紅血痂。她鬆開手,藉着火光瞥見自己袖口沾染的斑斑血跡,又抬眼望向王燦覆面甲下露出的那雙眼睛——那裏面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沒有斬將奪旗的驕矜,只有一片沉靜如古井的幽暗,彷彿方纔三招斃敵,不過是拂去衣上一粒微塵。
“明光將軍……”她聲音微啞,卻奇異地穩,“你爲何來此?右廂小支尚在苦戰,中軍更需援手,你卻帶我……奔此方向?”
王燦目光掃過西南——那裏火光最盛,人聲最沸,但火光映照的天幕下,隱約可見數道黑影正縱馬疾馳,朝白石部落核心營盤而去,正是禿髮楚墨親率的鐵甲精銳。他脣角幾不可察地牽了一下,低聲道:“夫人且看。”
他抬手,指向火海深處一處孤懸的制高點——那是一座以原木搭就的瞭望哨塔,塔頂平臺已被烈火吞沒大半,唯餘一根焦黑主樑斜插雲霄。此刻,塔基處正有數十名白石部落親衛拼死結陣,長矛如林,盾牌疊成壁壘,死死抵住外圍禿髮精銳的輪番衝擊。而在那搖搖欲墜的塔頂殘骸陰影裏,赫然立着一個身着素白貂裘的身影!那人手持一柄狹長彎弓,引弦如滿月,箭鏃寒光,在火光映照下,竟隱隱泛出青碧色澤!
巴特爾夫人瞳孔驟縮:“是尉遲崑崙!他在塔上……”
“不。”王燦聲音極輕,卻字字如鑿,“是他麾下‘青隼’營的箭術教頭——阿史那骨咄祿。尉遲崑崙,從不在明處現身。”
話音未落,塔頂那人已松弦!一支青羽箭破空而出,撕裂濃煙,直射百步外一名禿髮百夫長後心!那百夫長正揮刀劈砍盾陣,竟似背後生眼,猛地側身——箭鏃擦着他肩甲掠過,帶起一溜火星!可他身後兩名親兵卻未能倖免,箭矢貫穿第一人咽喉,餘勢不衰,又釘入第二人胸膛,兩人同時撲倒,鮮血噴濺如泉!
巴特爾夫人呼吸一窒。她認得那箭——青隼營祕製的“破甲錐”,箭簇以隕鐵淬鍊,專破重甲,尋常弓手需雙臂負石、苦練三年方能拉滿此弓。此人竟能在烈焰焚身、塔身將傾之際,於百步外取人性命,箭術已臻化境!
“他在示警。”王燦語速加快,目光如鷹隼鎖死塔頂,“示警給中軍,也示警給禿髮楚墨——中軍帳防備森嚴,強攻必損精銳;而右廂小支,看似死戰不退,實則已成誘餌,只爲引白崖國移駕此處,再行圍殺。”
巴特爾夫人腦中電光石火——尉遲崑崙的“死守”,禿髮部落的“猛攻”,原來皆是精心編排的戲碼!她猛地抬頭,望向王燦覆面甲下那雙幽深眼眸,聲音微顫:“你……早已知曉?”
王燦不答,只將手中長槊緩緩平舉,槊尖遙指瞭望塔頂那抹素白身影。火光跳躍在他冰冷的面甲上,映出兩簇幽藍鬼火:“夫人可知,今夜真正要殺白崖國的,不是禿髮楚墨,亦非尉遲崑崙?”
巴特爾夫人渾身一凜。
“是慕容宏昭。”王燦吐出四字,如冰錐墜地,“他早與玄川符乞真、阿依慕密謀,欲借禿髮之刀,削白崖之羽。待白崖國困於右廂小支,慕容宏昭親率死士,自烏延河西岸渡河,直撲中軍帳——那時,尉遲崑崙‘及時’率援軍趕到,‘力挽狂瀾’,擒殺慕容宏昭‘叛逆’,再順理成章接過白崖國兵權……一箭三雕。”
巴特爾夫人指尖冰涼,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忽然想起白日裏安琉伽那句意味深長的低語——“很可能是……龔玲元!”原來,那並非猜測,而是早已洞悉的驚雷!
“你既知全局,爲何不稟報公主?”她聲音發緊。
“稟報?”王燦低笑一聲,那笑聲在喧囂火海中竟顯得格外蒼涼,“公主早已知曉。她與尉遲崑崙,本就是一枚硬幣的兩面。今夜所有火光、所有刀鋒、所有血,皆是她們親手點燃、親手揮動的棋子。而我……”他頓了頓,覆面甲下目光如刃,直刺她眼底,“不過是一枚被她們推至明處的‘敕勒第一羅嘟嘟’,一枚用來震懾禿髮、安撫各部、更要讓慕容宏昭信以爲真的‘忠勇之將’。”
巴特爾夫人如遭雷擊,僵在馬上。她望着眼前這個身披重甲、手握神兵的偉岸背影,第一次感到徹骨的陌生。那身黑石鎧甲,那柄貪狼破甲槊,那匹通體銀白的汗血寶馬……所有令草原勇士仰望的榮光,此刻竟都成了精心編織的謊言外衣。
“那你帶我來此……”她喉頭滾動,聲音乾澀,“是爲滅口?”
王燦沉默片刻,忽然伸手,解下自己頸間一條纏繞數匝的玄色皮繩。皮繩末端,一枚非金非玉的墨色令牌悄然滑落,其上紋路繁複,赫然是九疊篆刻就的“矩”字!
他將其遞至她眼前,火光映亮令牌背面一行微雕小字:執矩守墨,君可識途。
巴特爾夫人渾身劇震,失聲道:“墨……墨門?!”
“秦墨。”王燦聲音低沉如鐵,“我是楊燦,非明光。”
巴特爾夫人腦中轟然炸響!楊燦?那個被白崖國懸賞萬金、被禿髮部落視爲心腹大患、傳說中單騎闖營、刀斬七將的鳳雛突騎將?!那個在木蘭會盟上,以三招擊敗尉遲烈,令所有部落首領噤若寒蟬的少年刀客?!
她下意識攥緊令牌,墨玉觸手生溫,卻燙得她指尖發顫。她猛地抬眼,望向王燦覆面甲下那雙眼睛——那裏面再無幽暗,只有一種洞穿世情的疲憊與悲憫,像極了幼時在薩滿祭壇上,見過的那尊千年墨玉佛像的眼眸。
“你……爲何告訴我?”她聲音輕如遊絲。
“因你已看見真相的裂縫。”王燦收回手,重新握緊馬繮,聲音卻帶上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今夜之後,白崖國或死或囚,慕容宏昭或成階下囚,尉遲芳芳將執掌白崖國全權。而你,巴特爾夫人,你舅舅尉遲崑崙,將是新朝第一功臣。你若選擇沉默,便可保右廂小支榮華;你若選擇開口……”
他微微側首,面甲縫隙間,那雙眼睛銳利如刀鋒:“便需隨我走。從此隱姓埋名,再非什麼夫人,只是墨門一介學徒。食不果腹,衣不蔽體,日日習武修墨,與青燈古卷爲伴,再無今日錦袍玉食、號令千軍之榮光。”
火海在他們四周咆哮,烈焰舔舐着汗血寶馬的鬃毛,發出細微的“嗤嗤”聲。巴特爾夫人低頭看着手中那枚溫潤的墨玉令牌,又抬眼望向遠處火光映照下,尉遲崑崙素白貂裘獵獵飛揚的孤絕背影。她忽然想起幼時,父親曾指着草原盡頭的白石山說:“女兒,你看那山,白得刺眼,卻最易崩塌。真正堅硬的石頭,往往裹着泥土,藏在無人問津的溝壑裏。”
風捲起她散落的髮絲,拂過王燦冰冷的面甲。
她抬起手,將那枚墨玉令牌,輕輕按在自己左胸——那裏,一顆心正擂鼓般撞擊着肋骨,滾燙,激烈,前所未有。
“好。”她聲音不高,卻如金石擲地,在火海喧囂中清晰可聞,“我隨你走。”
王燦覆面甲下的眸光,終於有了一絲波動,如寒潭投石,漾開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他不再言語,只將馬繮一抖,汗血寶馬長嘶一聲,四蹄翻飛,載着兩人,如一道銀色閃電,決絕地扎入前方更濃的火海與更深的黑暗之中。
身後,右廂小支營地的火光漸次黯淡,而白石部落中軍方向,那場醞釀已久的、決定草原未來歸屬的最終風暴,正以摧枯拉朽之勢,席捲而來。火光映紅的天幕之下,無數暗影正悄然移動、集結、撕咬……而所有棋局的核心,那座象徵着白崖國至高權柄的中軍大帳,其厚重的氈簾,正被一隻戴着玄鐵護腕的手,緩緩掀開一道縫隙。
縫隙裏,燭火搖曳,映出一張蒼白如紙、卻寫滿獰笑的臉——安陸斜倚在擔架上,額頭紫腫的包塊尚未消退,可那雙眼睛,卻燃燒着地獄惡鬼般的幽綠火焰。他盯着帳外沖天火光,喉頭滾動,發出嗬嗬怪笑,彷彿已看見楊燦的頭顱,正懸掛在白石山巔,迎風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