蝕日大澤,淪入永夜,已有三日。
這三日。
整座大澤,沒有一絲一毫元氣溢散在外,一輪漆黑大日懸浮於神殿上空,霞光收斂,妖氣沖天……………
下。
王座上。
蝕日大尊已不再是先前那副慵懶模樣。
他正襟危坐,神情凝重,全部神念都凝聚在大蝕丹爐之中。
雷火已漸漸熄滅。
丹爐中的“黑日”散發着幽暗深邃的氣息。
“丹………………成了麼?”
蝕日大尊盯着內爐,神情猶疑不定。
他在爐火之中,已感受不到謝玄衣的生機。
這說明,這個人族翹首以盼,等待千年之久的年輕劍仙,已死在了自己的大煉之三日!
雷火,丹噬,一剎都未停歇!
被鎖在這等環境中,別說區區一個陰神,就算是陽神五重天......也是必死無疑!
謝玄衣的“不死泉”, 想必早就消耗殆盡!
這傢伙,早該死了!
蝕日大尊目前還無法確定,煉化一個陰神境的謝玄衣,是否能夠成就大蝕丹。
這種丹藥,只存在於傳說之中。
哪怕是一千年前的吞天猻先祖,煉成此丹的,也只有那麼一兩位。
蝕日大尊盯着丹藥看了許久。
正當他準備伸手進爐撈取大丹之時,大殿外圍,忽然響起一道破風之聲。
嘶啦!
一枚漆黑箭矢,穿透虛空,直射蝕日大尊面門。
“誰?!”
蝕日大尊的神念頓時從大爐中掠回,坐在王座之上的大妖,並未改變坐姿,依舊是正襟危坐雙手持握大爐的端正儀態,只不過一道目光,神念便如雷霆般疾射而出,與那漆黑箭矢碰撞。
大殿虛空頓時有漆黑雷霆迸濺。
附着“陰蝕道意”的箭矢就此炸開,但並未化爲齏粉,而是向着四面八方潑灑而出咔咔咔!
支撐蝕日大殿的巍峨穹柱,被這如水般的道意潑中,頓時開始消融,整座大殿立刻開始搖晃,發出不堪重負的震顫之聲。
一位身披漆黑妖羽華袍的年輕束髮女子,單手持弓,揹負箭箙,腰挎長刀,緩緩從殿外走入。
由於【天狗蝕日】異象的影響。
整座大殿,猶如渦旋中心……………
任何踏入者,都要被這“渦旋”汲取元力,以及生機。
然而這華袍年輕女子,卻是一個例外。
在她頭頂,懸浮着一枚如蓮花般精緻華美的寶燈,燈火如蓮花層層綻放,燈芯搖曳,散發出微弱堅定的輝光,如瀑布一般,籠罩了三尺範圍。
三尺不多。
但此刻足夠這年輕女子前進。
噠。
噠。
噠。
整個空寂大殿,都迴盪着女子輕盈平靜的腳步之聲。
“夜綾………………”
蝕日大尊眯起雙眼。
他認出了眼前女子的身份。
當年墨鴆大尊麾下的那些追隨者中,夜綾乃是最爲“忠心”的一位。飲鴆之戰落幕,妖國大尊們含淚瓜分戰果之時,發現墨鴆大尊留在妖國的那些遺藏中,並沒有“不死泉”和“長命燈”的蹤跡。
這兩樣物事,乃是墨鴆身上最重要,也最有價值的寶貝。
不死泉沒了,還能解釋。
長命燈沒了………………..實在有些不太合理,因爲這至寶,墨鴆平日並不攜帶,而是將其留在妖國,以此保一縷魂火,留一縷轉世之念。
最開始。
天凰宮還有不少墨鴆追隨者,心存僥倖,既然長命燈下落不明,那麼墨鴆大尊或許並未就此死去。
於是,早些時候,天凰宮還頒佈了尋人之令。
只可惜,完全無人響應,也無人知曉關於“墨鳩”和“長命燈”的線索………………久而久之,那縷僥倖也隨之破滅,那些追隨者們逐漸開始接受大尊隕落的結局。再到後面,天凰宮撤下了這道尋人敕令,也完全放棄了對“長命燈”的尋找。
現在真相終於水落石出。
原來當年丟失的那盞長命燈,乃是被夜綾帶走。
任憑天凰宮如何呼喊,夜綾始終不予理睬,這些年,這女人恐怕是以“一己之力”,填飽喂足了長命燈,使得墨鴆成功活出第二世。
“是我。
狂風吹拂,夜綾兩袖大袍翻飛如蛇,她從背後箭箙取出一枚細長箭矢,重新搭在弓上,並未直接擊發,而是平淡冷漠地致以問候:“蝕日,好久不見。”
問候之語和箭矢破空之聲一同響起——這第二箭比第一箭更快,更準,也更刁鑽!
箭鏃瞬間消失,再度出現,跨越了近百丈的大殿虛空,直接抵達了蝕日大尊面前一丈左右的範圍!
這樣的攻擊自然不會奏效,王座周圍早就被道域籠罩。蝕日大尊向來謹小慎微,縱然在閉關之時有【天狗蝕日】異象保護,也沒有放鬆警惕,箭矢擊碎了周遭虛空,卻無法擊碎王座面前如壁壘般堅不可摧的道域,於是這第二枚箭矢一如先前那般瞬間破碎,炸得四分五裂,只不過箭鏃上附帶的“陰蝕之意”卻是第二次激盪而出。
整座大殿,搖晃動盪地更加厲害。
“其實我猜到了。當年你沒死。
蝕日大尊坐在王座之上,面無表情說道:“十萬雪山很大,你只要隨意找一座雪山躲起來,那麼誰都找不到你…………………
這正是當年夜綾所做的事情。
她不響應天凰宮的訊令,便是因爲不信任。
墨鴆大尊的死………………有貓膩。
於是她一人躲入雪山之中,不斷以鮮血壽命餵養長命燈,換來了墨鳩的第二世。
夜綾默默取出第三枚箭鏃。
但這一次。
她並未順利將其激發而出。
因爲王座上的大妖已然起身,只一瞬便跨越百丈,直接抵達了夜綾身前。蝕日大尊伸出手掌,一把攥住了女子的雪白皓腕,他居高臨下地俯視着這位罕見的妖國女子大尊,語氣冷漠而不耐:“說了這麼多,你還沒聽懂麼?你們若是一直躲着,那麼或許還能活久一些。
"夜綾抬起頭,平靜注視着蝕日大尊的雙眼:“所以,你的確參與了當年的狩殺,你違背了九尊之誓,出賣了尊上。”
“這重要麼?”
蝕日大尊皺眉開口:“你的尊上,如今不過是陰神螻蟻,他不再是那個風光無限的妖國第一大尊了。你再跟着他,有什麼意義?”
“夜綾。
蝕日大尊沉聲開口:“你所謂的‘尊上',已被本尊吞入洞天之中,若你願意棄暗投明,爲本座誕子,本座......可以留他不死。
這番大殿上的對峙,蝕日大尊並未選擇隱瞞。
他以一縷神念,主動將這副景象倒映投射在火海之上。
對他而言。
場面已是穩操勝券。
他要“墨鳩”心中僅存的希望,一點一點破滅。
然而,此刻盤坐在陰蝕道域中的崔鴆,神色沒有任何擔憂,反而流露出了一副饒有興趣的神色,抬頭靜默觀看着這齣好戲。
“你,殺不死尊上。”
夜綾依舊注視着蝕日的雙眼。
她冷冰冰地吐出這麼一段話,而後停頓了許久,再道:“這些箭......乃是大尊生前所留的。
話音落下。
蝕日大尊神色微變。
只見夜綾背後,驟然浮現出一縷雪白幽影,她本尊手腕雖然被控,但法相行動卻仍自由......根本就不需要大弓完成激發,那法相早就蟄淺埋藏在箭箙法寶袋中,此刻現身,抓着一把漆黑箭鏃,運轉全部神通,對着近在咫尺的蝕日大尊全力擲出。
咫尺之間,避無可避,躲無可躲!
數十根蘊含“陰蝕大道道意”的箭矢,如潑墨般,罩住蝕日。
“卑鄙!”
蝕日大尊怒喝一聲,抬起衣袖,狠狠拂去。
倘若這些箭鏃所蘊含的只是大道道境,那麼以蝕日修爲,只需略微拂袖,便可將其盡數擊碎。
可惜。
先前兩箭,盡是幌子!
先前那兩箭的“道意”,乃是崔鴆轉世之後注入,這是兩根新箭,蝕日大尊只是以神念略微掃過,便直接將其忽略.....此刻被法相一氣擲出的箭鏃,纔是真正致命的殺器!
“轟轟轟轟!”
只見,箭鏃在妖力激發之下,演化異象,化爲一道道漆黑鎖鏈,直接貫穿蝕日大尊的衣袖。
墨鴆生前所留下的這些箭矢寶器,所蘊含的大道道意,乃是“九重天境”!
雖然經歷了一甲子,道意淡化………………
但這些寶器,足以對蝕日造成威脅!
只一剎。
整座大殿土崩瓦解,無數煙塵鼓盪,箭矢破碎,道意顯現,一道道漆黑鎖鏈在虛空之中飛舞。
蝕日大尊被迫鬆開夜綾手腕,向後退去,以大道道意,與這一道道陰蝕之氣抗衡片刻後。
大殿所在之處,徹底淪爲廢墟。
荒墟之上,漆黑鎖鏈的呼嘯聲音漸漸散去,墨鴆留下的“陰蝕大道道意”,被盡數摧毀。
蝕日大尊神色陰沉,大袖翻飛,呼吸紊亂。
夜綾的這一式殺招…………………
實在超乎意料。
不過,墨鴆的前世道意雖強,卻無法對他造成太大實質性的傷害。
只是讓他略顯狼狽了一些。
衣角微髒,並無大礙。
“這就是你們所準備的手段?”
蝕日大尊以衣袖擦了擦面頰污漬,冷冷開口。
在崔鴆主動現身的那一刻。
他便做好了迎戰準備。
墨鴆可不是什麼省油的燈,主動讓自己吞入腹中,必定有更大圖謀。
他早就知道,這場晉升不會這麼輕鬆!
“算是見面禮。”
夜綾立於荒墟盡頭,長命燈燃燒光火,華袍上勾勒的妖羽一點一點亮起。
她將那枚大弓隨意丟去。
女子大尊握住腰間長刀,下一刻猛地踏地而出,刀光與黑羽光火交錯而過。
拔刀出鞘只在一瞬間。
長刀劃過百丈虛空,迸射出璀璨灼目的光華,這一刀裹挾着漫長流焰,直接橫切斬去,正以衣袖擦拭面頰的蝕日眯起雙眼,他的反應速度比夜綾拔刀速度更快,不退反進,做了一個無比簡單的提膝迎擊動作,兩道身影交撞之剎,呼嘯劃過百丈距離的璀璨流焰就這麼被踢得支離破碎,爆射而出。
夜綾蓄勢許久的一擊拔刀斬切,被蝕日不講道理地強行中斷。
長刀化爲流光,射向大澤上空,直接沒入雲層。
雙方開始肉搏。
夜綾晉升陽神雖久,但境界完全無法與蝕日這種只差一步便可登頂“至強”的存在相比。這些年來她不斷以鮮血餵養長命燈,實力非但沒有進境,反而有所下跌………………
因此兩人一交手,場面局勢便立刻分明,縱然女子大尊攻勢如潮水,但蝕日只是單手迎戰,依然可以輕鬆取得上風。
砰砰砰砰!
長命燈所籠罩的三尺範圍,不斷有雷鳴炸裂聲響起。
這一戰,由夜綾主動發起猛攻,但此刻她卻不受控制地步步後退,很快便倒退了一百丈,返回了先前拔刀所在的初始位置。
若是要論勝負,勝負早已分出。
也就是妖國大尊,凝道之時,個個肉身普遍強悍,夜綾纔不至於被直接打死。
當然,也有蝕日大尊手下留情的緣故。
並未立下殺手,而是處處打壓,處處留情,爲的便是讓本命洞天中的那位好大他兄,看清此刻局勢。
今非昔比。
他纔是這妖國未來的話事人!
“夜綾。
蝕日單手抓住女子大尊交疊的雙臂,微笑開口:“我可以再給你一次機會。你若意歸降,投誠,爲我所用.......我可以考慮饒你們一命。就算不爲自己考慮,你也該願爲墨鴆考慮。
話罷。
他將心湖內的景象倒映在現實之中。
起。
兩幅畫面,雙方都能看到。
“考慮………………”
夜綾長髮已亂,隨風飄搖,如潑墨一般,極具美感。
看到崔鴆在火海中獨坐。
她神色並沒有太多變化,依舊冷清,依舊孤傲,依舊漠然。
“考慮什麼?”
女子大尊笑了笑,輕聲道:“我說了,你殺不了尊上。”
"......? "蝕日大尊微微眯眼,心中稍稍掠過一些不安。談話之間,頭頂似乎有呼嘯之聲響被抓住雙臂的女子大尊,抬眸望向天頂。
那正是呼嘯聲音的來源之處。
先前被擊飛而出的長刀,並未落下,而是一直懸在穹頂,懸在【天狗蝕日】異象的黑日上方。
“抱歉。
夜綾面無表情道:“尊上當年爲我留下了一把無人知曉的妖刀,這把刀中,蘊含了大量的‘陰蝕道意’ ...若我遭遇危險,便可催發神通。
微微停頓。
女子大尊一字一句,念出那門神通之名。
“妖法,陰之瀑。”
聲音落定,虛空天頂頓時雷鳴大作。
風雷鼓盪。
那枚長刀懸掛之處,滾滾陰蝕道意,如大瀑墜降,直接將黑日沖刷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