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一直看着這一家的陪產家屬們聽到也都幫腔道:“就是!不是還有你嗎?你一個大男人,照顧一個孩子還照顧不了?”
“哪用的着怎麼照顧?你看我家這幾個在醫院裏不也待的好好的?”
這時候下崗潮已經開始了,可鄰市作爲工業城市,很多人都要上工的,即使不上工,也會在外面支些小攤子掙錢,哪有那麼多功夫看孩子,都是把家裏孩子一股腦兒的帶到醫院的病房裏,讓他們自己跑着玩,喫飯的時候給他們在食堂多打碗飯就行了,傍晚回去的時候再帶回去睡覺。
不帶到醫院也不行,年齡小,沒上幼兒園,家裏人又都上工,孩子沒人帶,就只能帶到醫院,在眼皮底下看着。
“你媳婦想孩子,你就抱過來給她看一眼就是了?又不是多大的事情?”
趙母可憐巴巴地說:“大妹子哎,我們不像你們,是城裏人,來醫院一趟容易,我們是鄉下人,還是水埠鎮的,送我兒媳婦來還是打車來,花了不曉得多少錢,爲了接個孩子,再跑回去一趟,錢要花多少就不說了,這一來一回也不容易,我身體不好還暈車,我照顧她一個人都勉強在支撐着,還要照顧這個小的,我是真不行咧~!”
說着,哎喲哎喲的扶着額頭痛苦的呻~~吟了起來,中氣不足地說:“我要是倒了,宗寶還要照顧我,到時候他一個人照顧我們三個,老的老、小的小,他怎麼照顧的來哦!”她對徐惠清哀求地說:“我滴祖宗哎,算我求求你,你能不能別鬧了?算我對不起你,你就放過我,放過宗寶,安安生生坐月子行不行?”
她臉頰凹陷,頭髮稀疏,瘦骨嶙峋,看着就是一副柔弱不太健康的樣子。
此時她這麼一說,衆人又同情起她來,又紛紛勸徐惠清:“姑娘哎,你要不就聽你婆婆的話,先把小的照顧好了,把身體養好了,孩子在家裏也跑不掉,丟不掉,你那麼掛念做什麼哦~!”
“就是說,我看你婆婆也不容易,人瘦的就剩一把骨頭來,還來照顧你月子,有時候人也要講良心的,你婆婆往你粥裏吐口水確實不應該,可她從昨天到現在,把你兒子看的緊緊的,一口奶一口奶的喂,半點都不疏忽,你就是不心疼你婆婆,也要心疼心疼你兒子不是?”
趙母也抹起了眼淚:“小孩子可憐,從出生到現在,都還沒喫他媽一口奶水。”
聽她這麼一說,病房內的家屬們好似忘了徐惠清也是剛剛纔從搶救室內推出來,也纔剛喫第一頓飯一樣,又都開始同情趙母和徐惠清生的孩子。
“是可憐,這孩子生下來就多災多難的,差點就沒了媽。”
“不行這兩天就在我媳婦這裏喫兩口,我媳婦奶水多!”說話的人語氣驕傲道:“我早就養了雞,這幾天我兒媳婦一天半隻雞,還有一大碗鯽魚豆腐湯,那奶水多的直往外滴!”
這確實是一件她值得非常驕傲和說道的事情。
和趙母相比,她是多麼厚道的婆婆啊!
趙宗寶看他媽把話說的差不多,也立馬保證說:“這樣,等你回了家,回了家我立刻把讓二姐把小西抱回來,到時候把大姐二姐三姐都喊回來照顧你,有這麼多人照顧你,你就好好坐月子養好身體就行了,行不行?”
徐惠清知道,想靠着趙宗寶把小西接回來是不可能了。
她知道距離那戶人家的女人懷孕還有幾個月,在沒生出孩子之前,她們一家對小西都還算得上照顧,哪怕她心急如焚、心如刀絞,她也知道,就如同護士長勸她的話,她也要先養好身體,沒有一個好身體,她怎麼尋回女兒?照顧女兒?
好在她不用再像前世一樣,滿世界的尋找女兒,她已經知道了女兒準確的所在地。
她壓下心臟如凌遲般的焦急與痛苦,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閉上眼睛,好好休息。
趙宗寶在醫院待不到一個小時就待不住了,找了個藉口說:“惠清,我到郊區看看有沒有老母雞賣,給你買兩隻老母雞和魚來給你喫!”
說着就跑出去不見人了。
趙母見兒子走了,也是鬆了口氣,神情也不像兒子在時那麼可憐緊張了,一心照顧她寶貝大孫子,見徐惠清醒了,就又想給她擠奶水。
徐惠清躲開了她伸過來的手,對趙母說:“媽,醫生剛給我喫了藥,喫過藥的奶水不能給孩子喫,會過了病氣,醫院有奶粉,這幾天辛苦你給他喂點奶粉喫。”
趙母伸過來的手一頓,又收了回去,嘴裏卻道:“你呀,我也不曉得怎麼說你好,一點點小事就把自己差點氣了過去,我當年懷盼娣的時候,臨到生了,還在挑水,那麼大的水缸,每天水都是我一個人挑的,生了她三天就淌水放牛,下地幹活,要是都像你一樣這麼嬌氣,那日子都不過了,人也別活了!”
她的話頓時引起病房內很多和她一樣大年齡家屬們的共鳴,說:“那你是真不容易,我那時候也是生了七天就回廠工作,除夕都不停戰,初一還接着幹,輕傷不下火線!”
“那時候是這樣的哎!那時候苦,別說雞湯了,有口喫的甭管是什麼,都往嘴裏塞,不塞不行啊,餓啊!”
趙母抹着眼淚說:“大妹子,你們是城裏人,喫供應糧,日子還好過,我懷孕時哪裏有口飽飯喫,餓的都喫草!挖草根喫!多喫了一把豆子,都被我婆婆從村頭罵到村尾,就這樣,她最後那幾年在牀上動彈不得,還是我照顧的,最後她還拉着我的手說,對不起我,還是我好!”
有了這句話,她覺得她之前受的那些苦,都值了!
趙母也是個很奇怪的人。
她年輕時,她公公婆婆都不拿她當人,她公公一個大男人,居然還打兒媳婦,她婆婆在她口裏,就沒有她婆婆那麼惡毒的人,可她婆婆晚年躺在牀上不能動的那幾年,全都是她把屎把尿洗牀單餵飯,照顧的體貼的不得了。
趙父對她也是動則打罵,她對趙父同樣是伺候的很仔細。
她五個女兒,因爲從小看着她是如何被爺爺奶奶欺負的,從小幫着她出頭,幫着她幹活,幫着她吵架打架,她卻時常罵幾個女兒,背後用很難聽的生殖器罵她們,把她們罵的一文不值。
對動則指着她鼻子呵斥的趙宗寶,卻如小皇帝般關愛着。
徐惠清年輕時候不懂,回孃家時,就私下和徐母訴說她的困惑,徐母和她說:“姑爺護着你還不好?多少人想嫁都嫁不到這樣的姑爺,他上面五個姐姐照顧孃家,家裏東西都是姑爺的,也沒個大伯、小叔子和姑爺搶,不知道有多好!”
那個年代可沒有什麼‘姐姐多的男人不能嫁’的說法,更沒有‘一個姑姐兩個婆婆,五個姑姐頭頂上六個婆婆’的說法,周圍人都是羨慕她命好,公公婆婆就她丈夫一個兒子,還有這麼多小姑子照顧孃家,覺得趙家是打着燈籠都難找的好人家!
周圍人都這麼說,她便也這麼認爲了,可一年年的,只有身在其中的她自己知道,嫁在這樣的家庭裏面有多麼的窒息。
此時的徐惠清聽着耳邊傳來的趙母和病房內其他陪產家屬的話,如同一個旁觀的局外人一般,內心再提不起半點波瀾。
不會再有周圍人勸的那樣,“你婆婆年輕時喫了許多苦,你以後可要好好孝順她!”
有些人喫的苦,是她該喫的,如她婆婆,如她。
*
趙宗寶說是去給她買老母雞和鯽魚去了,卻一去不復返,一連三天都沒見到他的人影。
趙母這幾天也沒敢再起幺蛾子,畢竟病房裏這麼多人看着,每天到點喫飯的時間,病房內的陪產家屬們就喊她一起下去打飯,打和她們一樣的飯菜,不是雞湯、就是魚湯,這類適合產婦喫的東西。
她也沒有任何機會,再往飯菜裏吐口水什麼的。
她給徐惠清買雞湯麪,魚湯麪的時候,自己一頓喫只一個饅頭,一碗白粥,病房內的人看到,就又開始勸徐惠清:“你婆婆不容易啊,給你喫雞湯麪,自己就啃幹饅頭。”
還有人看着趙母身體瘦弱,勸着她:“這食堂的飯菜也不貴,你給自己也喫口好的,你看你都瘦成什麼樣了!”
趙母一邊啃着幹饅頭,一邊露出可憐的表情:“大妹子,我一個鄉下老太太,不像你,城裏人,有工資,我哪來的錢啊?兒子給多少錢,我就有多少錢,給兒媳婦買飯喫都不夠,哪裏有錢買多的哦~”
此言一出,病房內的婆婆內又感同身受的唏噓起來。
還有人性格大大咧咧的說:“我說老姐姐你也真是的,你先去食堂打飯,等你兒媳婦出院的時候,再一起算賬就是了,你兒子還能因爲你多喫兩塊魚就不給錢?”
她們這地兒,兩面是河,兩面是江,一年到頭,最不缺的就是魚!
趙母是容不得別人說她兒子半點不好的,立馬維護她兒子,大聲地說:“那不能夠,我兒子不曉得多孝順,也不曉得多疼他媳婦兒,前兒個還說給我兒媳婦去買老母雞,他在這鄰市人生地不熟的,路都搞不清楚,還想着給我兒媳婦買老母雞呢!”
病假內的家屬嘴上附和着,心裏卻撇嘴。
晚上,已經消失了兩天的趙宗寶終於出現在了產科病房的門口。
病房內的家屬看着他空着手出現,就有看不慣的人故意好奇地問他:“哎!你不是給你媳婦兒買老母雞去了嗎?老母雞呢?”
趙宗寶從來都是一張嘴巴講話也不知道多好聽,實際上嘴裏沒一句實話。
他說給徐惠清買老母雞補身體,不過是個藉口罷了,出了病房門,就把自己說過的話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是市裏的迪斯科不好跳,還是市裏的溜冰場不好玩?
他正是愛玩的年紀,水埠鎮上啥都沒有,來到鄰市,見到花花綠綠的世界,早就玩的樂不思蜀,哪裏還記得什麼給媳婦兒買老母雞?
會想到來醫院看看,也不過是想到在醫院待了三天,徐惠清也該出院了,這纔來看看。
此時聽到有人說老母雞,他才突然想起來,前兩天走的時候,說要給媳婦兒買老母雞來着。
他在歌舞廳跳了一晚上的迪斯科,又在溜冰場玩了一整天,又累又困,打了個哈欠說:“我這兩天跑到鄉下去找老母雞,人家都不賣給我,說是養了自家喫的。”
問話的人聞言立刻道:“你去什麼鄉下啊?我家就有,我爲了我兒媳婦生產,養了二十多隻雞,她一天喫半隻,月子裏也喫不完,你要多少?我勻幾隻給你!”
趙宗寶一時被架住,趙母卻以爲他真要給兒媳婦買老母雞,連忙道:“醫院裏就有雞湯,買什麼老母雞啊?我們在這人生地不熟的,買了老母雞都沒地方燒!”
病房內的陪產家屬熱心腸地說:“?,醫院食堂的雞都是養殖場的雞,哪能跟我自家養的老母雞比?況且醫院食堂的雞湯裏纔有幾塊肉?能抵個啥?我在家半隻雞也是燉,一隻雞也是燒,你要是要,我就燉雞的時候幫你兒媳婦一起燉了,都省的你自己在家燒了,保證一兩雞肉都不少你的!”
本來她是故意諷刺這對母子的,現在卻真心實意的推銷起自家的雞來,她自己養了三十多隻雞,她親家又送來七八隻,她們城裏的房子本就小,院子裏還種了些菜,四十多隻雞,一到天亮就打鳴,快把房子都吵翻了天了!
趙宗寶這時卻走近了徐惠清,笑着問徐惠清:“惠清,我都聽你的,你要想喫雞,我們就要這雞,你要不想喫,我就回家去買給你喫!”
在病牀上躺着好喫好喝休息了兩天的徐惠清,聞言眸光裏滿是感動的看着趙宗寶,轉頭對隔壁牀陪產的家屬說:“大姐,那這幾天就麻煩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