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惠清醒來的時候,她以爲是在現實,可週圍吵吵嚷嚷的聲音告訴她,她依然在夢裏,在她剛生完兒子沒多久的夢裏。
只是現實中的夢裏,生產後恢復的很快,並沒有什麼大出血,夢裏卻虛弱到了極致,身下血流如注,讓她以爲自己可能就要這樣失血過多而死。
她心想,就這麼死了也好。
可瞬間,她又覺得不能死,畢竟哪怕是夢裏,夢裏的女兒也還等着她去找她。
現實世界她花了將近四年時間才找到女兒,可夢裏,她已經知道女兒在哪兒了,她不需要花那麼多時間,她也知道,女兒不是被人抱走拐賣的,而是被她好公公婆婆,她兩個小姑子,一起合夥賣掉的,而她的丈夫知道這件事,卻爲了要個兒子,瞞着她,眼睜睜看着她爲了尋找女兒,耗盡心力,筋疲力盡。
女兒被賣去的那戶人家在山裏,後來她聽三姑姐說才知道,趙家人因她太過疼愛和在乎小西的緣故,想讓她將更多精力和時間放在兒子身上,只五塊錢,就將小西賣了。
山裏本就比外面更加重男輕女,原本不該會買女兒的,只因那對夫妻多年無子無女,又不遠保養山裏娃,怕養大了後養父母來爭,她二姑姐聽說了這事,這才說服了趙父趙母,把小西賣進了山裏去,只爲招娣。
是的,山裏的那對夫妻買小西,不是爲了真的想要女兒,喜歡女孩兒,純純是爲了招弟,只因有算命的說,他們命中不帶子,需領養一命中多子的女孩兒,爲他們招來孩子,還給小西改名招娣。
他們看中小西的原因很簡單,徐母多子。
和趙母生了五個女兒,年過四十才得了趙宗寶這麼一個寶貝兒子不同,徐母前面生了四個兒子,最後才生了徐惠清這麼一個女兒。
不然徐惠清一個農村女孩兒,哪裏有上大學的機會?
她是他們村第一個大學生,也是她們村第一個女大學生!
當初趙母花大價錢也要聘她做兒媳,除了看中她大學生的身份,最重要的就是因爲徐母多子,便默認徐惠清也會像徐母一樣好生養。
果不其然,徐惠清結婚沒多久就懷孕,生了個女兒,第二胎都沒有去照過,就是兒子。
那戶人家一聽女孩的媽媽第二胎果然是兒子,喜不自勝,掏錢都掏的爽快了。
她後來打聽到,小西剛被他們買回去的時候,那對夫妻對她倒也還好,小西此時本就年紀小,做不得什麼事情,直到那對夫妻中的妻子果然懷孕,從此後小西就成了那對夫妻買回來的丫鬟傭人出氣筒,動則打罵虐待。
一想到那幾年小西受過的苦,徐惠清只覺得心如刀絞,恨的要殺人,胸口痛的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
趙母給徐惠清買完了粥,是越想越生氣!
正好醫院食堂裝飯的碗是藍邊陶瓷碗,沒有蓋子,她望着手中的白粥,恨的朝白粥‘呸呸’吐了兩聲,一口口水吐進白粥裏,這才覺得解了氣,端着碗往樓上走。
來到產婦病房,吊梢着眉眼,將白粥放到產房的桌子上,提高嗓門說:“可別說我做婆婆的虐待你,你剛生完娃,還喫不得油膩,廚房裏只有粥了,你先喝口粥墊墊,回頭回家了,我再給你殺雞做魚!”
她特意提高聲量,在殺雞做魚上咬了重音。
他們這裏是水鄉,魚是每家每戶餐桌上必不可少的菜餚。
爲了展示自己是個好婆婆,她還特意將原本放在長桌上的白粥端到了徐惠清面前,用勺子舀了白粥,送到徐惠清嘴邊,喂她喫。
病房內的衆人果然對她這舉動改觀了不少,覺得這婆婆倒也算不得刻薄。
就連趙宗寶也覺得他媽爲人老實懦弱,雖愛哭鬧了些,但對兒媳婦絕對是沒話說的。
卻不知道,這家醫院本就是婦幼醫院,來到這醫院的病人,幾乎全是產婦和幼兒,而爲了方便診治,產科和其它嬰幼兒科室又是分開的,這二樓裏面一排,全都是產婦和剛出生的新生兒,及照顧她們的家屬。
趙母舉着白粥的勺子纔剛遞到徐惠清嘴邊,就有人捧着鋁製飯盒路過徐惠清所在病房,看到趙母先是一愣,接着馬上就進來“哎哎哎!”的叫了起來,走到徐惠清面前忙提醒她說:“哎哎哎,這粥可不能喫哎!我剛在樓下食堂打菜,就看到這老太太往這粥裏吐口水!我看到打了飯菜趕緊就追了上來,還以爲是別的科室的老太太,哪曉得剛進來就看到了她,就是這老太太!”
她指着趙母的鼻子。
鄰市作爲地級市,又是出了名的工業城市,市裏的大多數婦人多是工人,哪怕六七十年代,七八十年的人辛苦,可在工廠裏做工的人,和在地裏幹農活的人,不論是外貌皮膚,還是精氣神,和鄉下農婦都大不相同。
鄉下人生產還是習慣在家裏生產,或是到鎮醫院,最不濟還有她們本縣的縣醫院,很少往市醫院去,在人們普遍的認知中,越是好醫院,醫藥費越貴。
是以市婦幼醫院裏的產婦們,大多都是本市,或是市區周邊郊區的人來這裏,像趙母這樣鄉下來的人極少。
她黝黑粗糙的面貌也讓後面跟着在食堂打菜的人一眼就認了出來,覺不會出錯。
這也是她爲何值路過這個病房外,朝病房裏頭那麼一打眼,就一眼認出了趙母來,忙進來和徐惠清打小報告,生怕徐惠清喫了虧。
雖住在一起的很多都避免不掉婆媳矛盾,但也少有人惡毒到在剛生產完的產婦碗裏吐口水的。
追進來的婦人在下麪食堂打雞湯的時候,看到那一幕都驚呆了,都顧不得鋁製飯盒燙手,用衣服往飯盒下面一墊,就趕緊追着跑了上來。
別說追進來的婦人看到那一幕驚呆了,她進了產房和徐惠清說白粥裏被吐了口水後,產房裏照顧產婦和新生兒的家屬們聽到也驚呆了,哪怕是和兒媳婦有齟齬的婆婆們也都萬萬想不到,還有人惡毒至此!
兒媳婦前腳纔剛給他們添了個大胖小子,還在大出血治療中,命都差點沒了,人纔剛醒,她婆婆就往她的白粥裏吐口水!
何等刻薄?何等惡毒?
一個個全都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趙母。
趙母被這麼多雙眼睛看的,臉一下子漲的通紅,連連擺手說:“我不是,我沒有……”見辯解不過,又是一拍大腿,扯開嗓子就嚎了起來:“我滴個娘哎~~!我咋這麼命苦啊!我來醫院裏照顧兒媳婦月子還照顧錯了啊!誰往她粥裏吐口水了啊?也不曉得這丫頭哪裏找來了這老貨,這是想冤枉死我啊~~!”
趙母身體其實並不是很好,一來她年紀大了,在這個普遍壽命只有五六十歲的年代,她四十歲才生的趙宗寶,如今已經六十多歲,頭髮都白了一半了;二來她出生在最爲艱難貧苦的年代,小時候本就飢一餐餓一頓,沒有養好,長大後連經期都不準,三五個月都來不了一次,之後又是接連不斷的生女,月子也沒做好。
她外表看着沒什麼問題,實際上身上基礎病不少,動不動就頭暈頭痛,眼前發黑,真真是病如西子勝三分的體態,甚至因爲受,臉頰都凹陷了進去,將皮下的骨頭都顯露了出來。
此時拉長了語調哭嚎抹淚,便顯得格外的瘦弱可憐。
而從她自小長大的經歷來看,她也確實是個可憐的苦命人!
在徐惠清當她兒媳的那些年,便沒少被她以這種姿態綁架,幾乎每一個見到她的人,都要對她說:“你這婆婆可憐哦,年輕時也不曉得喫了多少苦,肚子都快生了,還在田地裏幹活,孩子生了三天就得去放牛!”
“你要對你婆婆好一點,要孝順她曉得不?”
她幾個小姑子只要是和她說起趙母,都是說她們的母親年輕時受了多少苦,她們的奶奶如何的不是人,磋磨她們的母親,每每提起,都是對她們已經去世的奶奶恨的咬牙切齒。
她們對趙母也格外的孝順,一有什麼事,趙母都還沒說話,她們就已經衝鋒在前,這種衝鋒,不是從她們嫁了人開始,只針對她,而是她們從小就這麼衝在趙母的前面,護着她。
趙母哭的可憐,流淚也是真流淚,她只要一想到她這輩子受的那些苦,眼淚就止不住的往下落。
可她哭的再可憐,病房裏的人都還沒忘記她剛剛做了什麼事呢。
一個在市機械廠婦聯當骨幹的婦女站出來說:“你別以爲你哭就你有理,你兒媳婦剛醒連一句話都還沒說過呢,我們這麼多人可都在看着,你說她找人來冤枉你,你這老太太人壞也就罷了,怎麼還睜着眼睛說瞎話,我看不是你兒媳婦在冤枉你,是你這老太太心眼壞了,想磋磨你兒媳婦纔是!”
又有一個婦人抱着孩子走過來,對趙母指指點點地說:“你說你這老太太心有多壞,兒媳婦剛生產,兩天沒進米水,不說給兒媳婦打碗湯喝,還往粥裏吐口水!”
“就是,剛剛看到白粥我就想說了,忍着沒說,哪家兒媳婦剛生產,不是喫溏心蛋、雞湯、魚湯的?下奶不得喫點有油的?就是過去二十年最困難的時候,媳婦生產還喂口蛋花喝呢!”
“你就是不看你兒媳婦,也得看看你大孫子啊,孩子娘沒奶水,孩子多可憐?喝粥能產奶?”
這裏因爲靠着長江,人們普遍的認爲產婦就應該多喫魚,喝魚湯,產房裏的家屬們多是給產婦們做鯽魚豆腐湯送來,一來本地漁獲多,魚便宜,二來豆腐也值不了兩毛錢,都是家家戶戶能喫的起的東西。
就是再刻薄的人家,也不會在兒媳婦月子裏的時候刻薄兒媳婦口糧,尤其還是生了兒子的兒媳婦。
衆人你一言我一語的,都對着趙母去,也都沒注意到原本躺在病牀上的徐惠清呼吸急促,身體在微微顫抖着。
原本還大聲哭嚎的趙母也哭不下去了,只捂着臉嗚嗚的哭着流淚,好不可憐的模樣,還真有同是婆婆的人看她可憐,共情同情起她來,說:“哎,你們也少說兩句吧,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人家的家事誰說的清呢?我看老姐姐也是個可憐人。”
“就是,別是這位大姐看錯了,我看這粥好的很,哪裏有口水在哪裏?”
“人講話哪裏有不噴口水的?就我們這麼講話,這粥裏還要噴些口水進去呢,口水又沒毒,真要是那心狠的,放老鼠藥的都有!”
還有人去勸躺在牀上,閉着眼睛因喘不過來氣,整個人都在發抖的徐惠清:“你婆婆也不容易,你也別……”
這時將注意力放到徐惠清身上的圍觀的婦人中,之前那個機械廠婦女主任突然發現了不對,把徐惠清身上的薄被一下,立馬大聲驚呼了起來:“我滴個娘哎!快去喊醫生!她……她這樣子像是癲癇,她不會是被她婆婆氣出個好歹來了吧?快去喊醫生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