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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喵喵咪咪嘬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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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學劍,尋常弟子都會鍛一細劍,頎長輕盈,舞起來既快意又瀟灑,天地飄飄一劍仙。

但那日前去劍爐鍛劍,鑄劍人與她說底下小宗門進貢了一塊上好的隕鐵,姑娘,你若有力氣,我便用這一整塊星鐵造劍與你,也省得削下些邊邊角角,浪費。喬慧是莊稼人的女兒,平生最聽不得“浪費”二字,忙道,那師傅您且一整塊鍛造了去。

鑄劍人大約從未被叫過師傅,額角抽了抽。

烈火中,她的新劍問世,因着是一整塊隕鐵所鍛,極沉極重,劍身烏黛,如夜色沉沉。待嵌了那小試中得來的仙石,底部泛起一層細碎金光,星星點點,浮泛其上。

乍見此劍,喬慧便想起一詩。

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

“琅”一聲,師兄隨手摺的竹枝輕易地擋住她的星垂野。夕照橙黃,劍身上碎金驟閃。

喬慧心道,師兄真是不累,怎麼能一整日都在與她練劍?哪怕要爲試煉籌備,也得鬆緊得當,稍作休息罷。

她旋身避開那凌厲的真氣,收劍回鞘。

“師兄,呃,要不我們休息一下?我似乎已與你對練了四個時辰,難道我們就這樣整日整日地練下去?”她平素晨間練劍、午後讀書,一連半月整個白日都在舞劍,已是很給師兄面子。自然,這話她不敢當着他的面說,只悄悄腹誹,難怪師姐說若分得由謝師兄教引便有苦頭喫。

“不過四個時辰,我幼時一日要學劍十個時辰。”謝非池眉宇微皺,但並未逼迫於她,掌一攏,那竹枝便在他指間化作青灰飄遠。

一日也不過十二個時辰,師兄幼時一日學劍十個時辰,未免太可怖。這豈不是將人當陀螺抽,連軸轉?

“十個時辰,喫喝睡都擠在兩個時辰內?”她正欲言語,心下又道,不好隨隨便便同情別人,太自以爲是,於是改口,“天,師兄你小時候只睡一兩個時辰,如今居然能長這麼高,可見天賦異稟。”

幼時,旁支的長輩聽了族中如何“成就”他,總向他投來慈憫目光,彷彿他多可憐。而這師妹,在意的竟是他只睡一兩個時辰還能長高,謝非池一時無語。半晌,他道:“仙家子弟與凡人不同,不眠不食也不算折磨。我兒時學劍是爲了控制體內靈力。”

因着他體中靈力幽深無底,旁的學童練功舞劍是爲更上一層樓,他相反,是爲將那滔天的洪水收於閘內。日復夜,訓斥,逼迫,懷柔,冷的熱的剛的柔的嚴的慈的,五六歲的他領略過族中種種手段。漸地,受苦受戒已變成受恭維、豔羨、讚美、諂媚,外界種種溢美,珠圍翠繞般擁着他,他便覺通天大道,向來如此。

他見喬慧每日無憂無慮,大約是自由散漫地長大,二人不能感同身受,多說無益,只道:“祕境中必有爾虞我詐,相爭相奪,一方做了另一方的墊腳石。你若心有把握,每日只學四個時辰也無妨。”

勝者爲王,莊家通喫,總有人的血肉是用來搭旁人的青雲梯。他語氣淡然,不過向她闡述這世間最單純的真理。

喬慧聽了,卻心覺師兄此言彷彿學堂中的冷麪學究,“你愛學不學”。他不過年長她兩歲,竟如此老成!思及此處,她很想笑,千忍萬忍才忍住。

他比她高一個頭,她的神情,他自是收諸眼底。謝非池見她不知偷樂些什麼,雪白容顏上已有不悅。

喬慧只好道:“師兄,我不止想學劍,晚上回了學舍還有旁的術法、心經要學呀,上回你給我那些法寶我還沒研究透。我既有心力鑽研多方學問,一整日只學劍多不劃算。總之,我向你保證我不拖你後腿。”

頓了頓,她又吹捧他一下:“師兄修爲高深,法力高強,我平時又那麼幸運,總是小勝旁的同窗,咱們一定能奪得頭籌。”

這招很奏效,謝非池見她亦有好勝之心,面色稍霽。

風過幽篁,夕照是薄暗微明的琥珀色,在他雪白的面容上染出些許顏色。

謝非池道:“師妹你有此決心便好。”

好罷,如此看來,師兄竟比村口那隻白貓還好說話些??

村有一貓,雪白秀美,她每每放學,總咪咪喵喵嘬嘬地跟上前去,跟着,逗弄着,悻悻地換得它幾個白眼。同是一身雪色,師兄倒比它親和得多。

……

祕境在雲海盡處,需乘仙舫以往。

只見峨峨金門外泊着十艘華美樓船,體量巨大,煌煌富麗,窗後金橙燈影數百計,船身上繪雲國天龍、霞間鸞鳳,滿插燦爛霓旌,光輝耀目。

圍觀者衆,將登船者卻不多。教中參加試煉的弟子只有幾十人,另添些打雜跑腿的外門,實在不需動用十艘仙舫之多。如此豪奢地揮灑着財力、物力,真是首屈一指的大宗門手筆。

仙霧渺渺,雲海蒼茫,少年同窗,風華正茂,在白玉露臺上依依惜別。

喬慧平日裏常去朝聞宮聽講,交了幾個十二峯的朋友,此際也被人圍着,與她送別。

“小慧,你才入門一個多月便已入選去祕境試煉,實在是厲害,我多羨慕你。”

“不知那祕境中有何祕寶,又是何風光,你帶了刻影卷軸,可得將其中景象記錄下來纔好。”

“你和大師兄一組,聽說大師兄和大師姐都有意要得第一,得師尊的信物,那你幫誰?”

喬慧道:“不算厲害不算厲害,多得門中栽培,我才進步。帶了刻影卷軸呢,我一定將其中的神妙奇奧都記下,帶回門中與大夥一觀。至於師姐和師兄……”

她一一應答,談着,笑着,雙眸晶亮,顧盼神飛,同朋友們道別。祕境遙遠,不知前程如何,但想到要去一造化神奇之地探索,她心喜期待。風撲撲地吹來,揚帆般鼓着她的衣袖,像晴日裏滾滾白雲。

“小慧,你還不快上來?”遠遠地,柳月麟倚着硃紅闌干,在船上喚她。

她於是同幾個朋友再三揮手,燕子點水,躍衆而出,輕巧巧一個翻身,站定在仙舫上。柔風一陣,一株移栽甲板上的桃樹落英飄逸,紅粉芳菲撫過她頂。

霧流雲湧,巨幅船帆獵獵張開。

青峯如朵,蒼江如帶,萬事萬物在她眼中越縮越小。平日心覺宗門雄踞萬里、連亙無盡,此際卻彷彿是她眼底一座盆景。浩瀚與渺小,原來一念之間便可顛倒。

船上雅間中有書棋經卷,她與柳月麟並另幾個同齡男女在二樓處下棋,權當消閒。

楚河漢界,兵馬車卒,喬慧下棋也是一把好手,沒幾個回合便將對面的同門殺得擺手不玩,惹得她身後幾個女伴一陣小小歡呼。

那同門是紫極峯子弟,放下棋子,好奇地問她:“聽說你們玉宸臺的謝師兄和慕容師姐都有意要得試煉第一,那你和謝師兄一組,豈不是要與慕容師姐爲敵?不知謝師兄和慕容師姐誰更勝一籌,似乎是謝師兄罷,他……”

喬慧與他剛認識,心下對這探究的一問有些不喜。她打斷道:“勝負乃修行常事,何來敵我一說。至於誰更勝一籌,我沒見他們比試過,心中並不清楚。”

她亦知曉此次試煉得頭籌的一組會得師尊青睞,師兄與師姐皆爲首席,都有繼承衣鉢之資質,但來日方長,難道一次試煉便定了繼承人了?近來師姐師兄二人對立的傳言風起,她聽了,只覺好無聊,爲何要傳這許多閒話。

“師兄與師姐都是神仙人物,我相信他們會公平較量,不在意一次的輸贏,旁人自然也不必探究。”言罷,喬慧有些心虛,她不知師姐可否介懷輸贏,但師兄似乎有些在意。

那弟子被她的話堵得面紅耳赤,正欲回嘴,忽地,雅間外傳來一片人音。

原是此仙舫行駛神速,一二個時辰,便已穿雲千裏。

前方,天色漸暗,彷彿有一雙無形的巨手,幽幽地將晝與夜撥弄。來路仍是朗朗白日,前方已沉入深沉永夜,陰陽割昏曉。更遠處,濃黑一片,隱隱有電光翻騰,紫電光閃,在烏雲中紡出幽詭光影。

少年心性,幾人忘卻了轉瞬之前的小矛盾,都出來遠眺這日夜交界的奇觀。

喬慧眼尖,瞧見謝非池與慕容冰也在甲板上。

紫極、雲樞、洞陽的三位峯主在另一仙舟上,這艘仙舫便以謝非池與慕容冰爲首,已有一圈後輩圍在他們身畔,興奮地向師兄師姐詢問那奇景。

慕容冰自是耐心地逐一回答,謝非池負手立着,不過三言兩語。

“喬師妹、柳師妹,你們也在這裏?好巧。”漸暗的天色中,有人從身後喚了喬慧一聲。

回首,是宗希淳清俊的臉。喬慧心道,真是巧,宗師兄居然也和他們在同一仙舫上。

她與他攀談了幾句,遠遠望見他身後天際蒼茫,現出數道帆影,或灼豔硃紅,或柔淡鵝黃。宗希淳回頭望去,道:“看那帆上紋章,大約是朱闕宮和棲月崖。”

柳月麟亦道:“不止有其他門派,還有些世家。”

崑崙、姑射、東海等仙閥世家本便自成一門派,爲得活水來兮,方有少年子弟仗劍去國,先到宸教、朱闕雲雲大仙門中修行學法。

倏然之間,衆人眼前碾過一片皎潔顏色,宛如雪山壓頂,月華籠罩。這斑斕陸離的娑婆世界,竟浮出一雪色巨船,通體雪白,不染寸塵,船身彷彿由一美玉一體鑄出,沒有絲毫接駁痕跡,可堪天工。

喬慧心奇地仰望:“天,好大的白船,這又是哪一家?”

柳月麟哼了一聲,道:“這麼大陣仗、這麼一片白,崑崙唄,他們全族上下都是‘一身孝’式的審美,連仙船都要一身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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