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劉羨的祕訣(4k)
而在另一邊,劉羨正在泥陽縣對着北地士人做着動員。
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雖說劉羨成功收復了泥陽並穩定了局勢,其間展露出的高超手段和不凡風采都令人心折,但有一句話叫過猶不及。無論一個人的纔能有多麼卓越,他所能做到的事情仍然是有限的。
論武力,古往今來沒有人能夠超過項羽,但面對垓下的十面埋伏,項羽也只能自刎於烏江。論智謀,七十年前諸葛亮是公認的天下第一,可在國力的劣勢下,依舊只有星落五丈原一個結局。
因此,有一定經驗的士人都喜歡說一個詞量力而行。這個詞的意思是,成功的人生是既不要懶惰到浪費自己的精力與才能,同時也不要盲目地向一些不可能實現的事情努力,如此就不會一事無成,也不至於因盲目而傷害到自己。
而現在泥陽剛剛穩定,劉羨便想要整軍與馬蘭羌決戰,爲張光解圍,在衆人眼裏,這顯然是一件不怎麼量力而行的事情。
不難理解,泥陽的穩定是驅除了部分羌胡,又招攬了部分漢人流民才勉強做到的。泥陽內的情形雖然穩定,但北地郡的形勢仍然不容樂觀:眼下郡府的架構都尚未搭建完全,南面的富平縣也還在鐵弗人手裏。精銳的郡卒基本都已被消滅,招攬來的漢人流民多是此前被驅逐出去的普通縣民,並未經過多少軍陣訓練,若鞏固城防城上放箭。或許還堪一用,但若是出城野戰,恐怕並不如自幼好鬥的羌人。
若是戰勝自然好說,但若是戰敗了,好不容易得來的泥陽城又將再次丟棄,這無疑是士人們所不願意看到的。
因此,當劉羨在宴席上第一次說出解圍的設想後,很快就遭到了衆人的反對。
出身於石川裏的朱球是當地有名的鄉老,他進言說:“府君,您可知道,泥陽是關中有數的堅城?”
劉羨說:“我初來乍到,不通北地地理,您說說看?”
朱球便長篇大論,專門爲劉羨介紹起泥陽的險峻與重要來:“泥陽城民戶雖不多,可地勢險要,東北面是子馬蘭山,西北面是子午嶺,西南面還有嵯峨原、清河原兩道山塬環繞,可謂是四塞之地。若將關中之地比作一條龍脈,那泥陽之所在就是龍脊之所在。關中得之則四肢俱全,關中失之則首尾難顧。”
“朝廷深知此地的重要性,因此,爲抵禦朔方羌胡,在此苦心經營六十載,外有七尺深一丈寬的塹壕兩道,塹壕後有外垣一道,城牆皆高四丈,還有十八座望樓,內又有甕城兩座,左右相援,可謂是國家巨防。只需三四千兵力,足可以阻擋外來的十萬大軍,百萬大軍。”
劉羨自幼熟讀史書兵書,朱球說的這些,其實不用他講,劉羨也是明白的,但此刻他卻佯作糊塗,問道:“朱公的意思是,泥陽是一座極堅固的城池,我只需要留數百人在城內,諸位就能守住咯?”
“這當然不是這個意思。”
朱球咳嗽了兩聲,顯得有些尷尬,他連忙解釋說:“在下的意思是,府君眼下收回泥陽,已然是大功一件。當務之急,是保證泥陽不再丟失。您去救援張都尉,其心固然可嘉,但若是出城後因兵力不足丟失了泥陽,那就是令好事變成了壞事,因小失大啊!”
這句話是所有北地士人的心聲,得知劉羨收復泥陽後,周遭的士人可謂是欣喜若狂,不止泥陽的士人前來效忠,富平、池陽乃至頻陽的士子也前來觀望,不過四五日時間,泥陽城內就已經收攏了兩千餘名漢人,在劉羨眼前議事的則有三十餘人,而且肉眼可見地,這個數字還在將在以後繼續增長。
劉羨笑說:“朱公未免憂慮得太多了,我只是在和大家商議,還沒有出城作戰,也還在探查敵情,怎麼在大家看來,似乎我已經必輸了一樣。”
“在下沒有這個意思。”
就像接力一樣,朱球剛剛說沒有這個意思,來自富平的梁晏就緊接着進言道:“恕在下冒昧,府君文武俱佳,能收復泥陽,已是天縱之才,但想要再出城野戰,確實有些力不能及了。”
“自萬年慘敗後,郡內老卒已然一掃而空,府君如今招攬了一些流民做郡卒,可並沒有甲冑,也沒有多少合格的將領,更沒有多少人懂得軍令。府君帶着這樣一羣烏合之衆出戰,縱使有再高的才能,又怎麼發揮得出來呢?”
“在下雖然不才,但也知道戰國時的先例,廉頗率領趙人便是天下名將,率領楚人時就默默無聞,難道是他的才能發生了什麼改變嗎?並非如此,其實是士卒的素質約束了他的發揮。”
“府君也是如此,您手下並沒有真正的士卒,怎麼能夠去贏得真正的勝利呢?諸公之所以勸阻,也是從這方面考慮,還望府君鑑納。”
這番話說出來,既有引經據典,也有對眼下的分析,說服力不可謂不高,衆位士人聽了,覺得也符合自己心意,於是紛紛附和應是。劉羨冷眼旁觀,發現場上衆人,除了自己帶來的斛摩根等人外,只有傅暢沒有附和。
他在心下微微讚許,暗想:還是年輕人擁有跨越艱險的勇氣。
但眼下的這個場面還是需要平息,劉羨咳了兩聲,示意衆人安靜下來,然後道:“梁君說的確有道理,但這件事情並不是這麼簡單。按照軍法,如果朝廷沒有特別下令,對同袍見死不救,是可以按臨陣脫逃罪論處的。”
“我們若是沒得到消息還好,如今得了消息,怎麼都要有一番表示,不然事後追究起來,恐怕功過難以相抵。”
形勢有時候也難敵國法,劉羨把國家軍法搬出來,衆人一時便啞了火,有些不知該如何是好了。畢竟再怎麼畏戰,也沒人樂意背一個違背國法的罪名。
但不出聲不代表就同意,劉羨深知自己離不開這些士人的支持,若就這麼放他們離去,或許永遠也救不了張光。
還是得用一些謀略。
劉羨想了想,說道:“這樣吧,我們先在城內休整幾日,等人稍微多些了,我們拉着三千人出去遊走一圈,走到一半,看見幾個羌人了,我們放幾箭就撤回來,如此裝裝樣子,也就對朝廷有些交代了。如何?”
在場衆人聽了這個提議,臉色頓時都放鬆下來,相互議論了一會兒後,傅晞出面道:“府君說得有理,只是我們還是先定下一個地點爲好,總不能不見羌人,我們就一直走到馬蘭山內去吧?”
立刻有人提議道:“定在孝雷亭如何?這裏距離馬蘭山還有十裏,地勢開闊平坦,走一趟也不費力。”
劉羨當即頷首笑道:“那就這麼說定了,時間就定在十日以後吧。”
至此,劉羨和士人算是達成了一個共識,這次軍議就算是圓滿完成了。士人們與劉羨告別後,陸續從北地郡府中離去,轉眼就只剩下劉羨一人。
此時已經是申時了,還未到晚膳時間。劉羨稍稍收拾桌上的案牘,就到府門前吹吹秋風,想以此來吹散心神的些許疲倦。
站在泥陽城的中心,劉羨舉目北望,蒼穹下的子午嶺立刻映入眼簾。山間的林木大多已經凋謝了,山頭禿了一半,剩下的綠樹,無非就是世人熟知的竹林、松林、柏林,即使滿山都是落葉,但這已無法覆蓋山中連綿裸露的巖石。
“馬上就要冬日了,解救出景武兄後”劉羨看着這副深秋景象,在心中深思。經過長時間的鍛鍊後,劉羨已經學會了未雨綢繆,他在九月份時就已經在思考年關乃至下一年的事情。
但這時,他聽到身後傳出一個促狹的聲音,問道:“府君何時給我回覆啊?”
劉羨一回頭,就看見了傅暢那副似笑非笑,滿臉曖昧的表情。很顯然,他口中說的回覆,是在問之前剛進泥陽時,他親口提出的,想迎娶劉羨族妹,和劉羨結成親家一事。
“哈哈,世道真不是開玩笑?”劉羨很欣賞傅暢,故而一想到這件事,就不禁微笑起來,說道:
“我可是知道的,令兄傅宣傅世弘,可是當今的駙馬,尚的是當今皇後的親女兒弘農公主,如今正在尚書省當尚書郎,可謂前途無量。”
“按照靈州公(傅祗)的想法,世道將來不是與藩王聯姻,就是要娶公侯之女,怎麼找我家來尋開心呢?”傅暢聞言,很流暢地答道:“府君家不也是公侯之家嗎?按理來說,您家與我家,就是門當戶對啊!”
劉羨啞然,傅暢話說得不錯,安樂公確實是大晉官方認可的公爵,但公爵和公爵不能一概而論,論政治影響力,劉羨的政治影響力基本就是整個安樂公府的政治影響力,可以說是晉朝公爵中最爲寒酸的了。但看傅暢一而再,再而三的提起此事,劉羨也有些嚴肅起來,問道:
“世道是認真的?”
“在下當然是認真的。”
傅暢走到劉羨面前,對他肅然行禮道:“在下是由衷地敬仰府君,想與府君結親。”
言下之意,是非常看好劉羨未來的前途。
“哦?那可真是承蒙厚愛了。”劉羨問道,“只是不知,你爲什麼這麼看好我?”
“當然是從府君身上看到了成功的祕訣。”
“成功的祕訣?”
這倒讓劉羨有些好奇了,他再問道:
“你說說看,是什麼祕訣?”
“六個字,智略,奇勇,寬容。”
見劉羨露出鼓勵的眼神,傅暢便徐徐說道:
“府君大人來到北地,先是用刺殺計策除去賊首,而後是用內間計收復了泥陽,又設宴對羌胡瞞天過海,爭取了穩定大局的時間,眼下又對着大家無中生有,騙得衆人出兵,似乎須臾之間就能想出計謀,真是叫在下歎爲觀止。”
“這就是府君的智略,或者說,是天下第一等的智略。”
“但只有智略,沒有勇氣,智略也難以實施。府君的智略之所以能夠無往而不利,是因爲府君比其他人更勇敢,或者說,對自己更苛刻。您幾乎每一步都把自己的性命當做籌碼,作爲智略中的關鍵一步,其餘人卻不能,反而望而生畏,那自然就會輸給府君。”
“這就是府君的奇勇。也是這幾日我從府君身上學到的道理,原來智慧沒了勇氣,就會變成市儈。”
“而最讓我感嘆的,是府君您的寬容。”
“有很多事,您其實都在體諒大家的難處,大家只看得見自己眼前的利益,而看不見長久的利益,所以不願意合作。所以本來很多簡單的事情,就會變得非常複雜。”
“府君就是考慮到這些,以寬容的心態順應大家的立場,以此設計一個又一個計謀,爲此不惜多犧牲自己來達到最大的目的,從而獲得衆人的擁護。我真是好奇,您是怎麼會養成這樣的習慣的?”
聽到這裏,劉羨不得不對傅暢刮目相看,他原本以爲自己已經足夠看重這個少年,沒想到他比自己想象得還要聰明。
這確實是一個極好的幼苗,如果成長起來,應該會是一株大樹,能給自己分擔一些風雨,自己應該在這裏留下印記。
這麼想着,劉羨回答道:“因爲幾年前,我看錯過一個人。”
“看錯一個人?”
“對,我曾經非常自以爲是,當然,現在也是,只是當年更甚。”
劉羨回憶起李肇,有些傷感又苦澀地說道:
“我曾經覺得他人那些庸俗的選擇,都是因爲不聰明才如此選擇的。但實際上,我從未瞭解過他們。直到有一天,我突然發現,我曾經看低的那個人,其實很輕易地就看穿了我,只是他沒有揭穿。我才認識到,其實我纔是那個傻瓜。”
“或許每個人都是傻瓜,因爲人永遠不能瞭解別人的內心,你永遠不會知道,他木訥的表情下,會藏有什麼樣的驚濤駭浪。”
“從那之後,我不敢再看輕任何人的內心,或許他們不會做出和我一樣的選擇,但他們的眼睛一定是明亮的,內心一定是下過判斷的。”
說到這裏,劉羨頓了頓,對傅暢問道:“話說世道,你能理解我爲什麼要冒着風險,哪怕騙人也要去爲張都尉解圍嗎?”
傅暢茫然地搖搖頭。
“之所以現在有許多流民前來投奔泥陽,是因爲我冒着風險也在爲民做事。民心對此做了一個判斷,認爲我是一個可以信賴的人。”
“若是我對張都尉見死不救,他們也會做一個判斷,認爲我是一個不可信賴的人,放棄之前的判斷。”
劉羨感慨道:“以吳起這樣未嘗一敗的名將,尚且說固國不以山河之險。我若失去了這份信賴,等到到時候真有羌賊打過來,縱使泥陽城防絕險,民心不願意死命效力,那又如何守得住呢?”
“這就是我說的,要相信,人的目光是雪亮的,他們或許會朝三暮四,或許會昏招頻出,但是絕對不會漏掉你做過的每一件事。”
聽劉羨說到這裏,傅暢既生出些開悟的恍然,同時又誕生了更多的迷茫,他不禁問道:“那府君爲何不將這些話說給二兄他們聽呢?”
“因爲人只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事情。他們就是不想出戰,拒絕出戰的理由是說不完的。我說這些,反而會辯論得沒完沒了,不如早做準備。”
說罷,劉羨繼續遙望馬蘭山方向,別看表面上他這麼鎮定,實際上對於能否獲得下一次合戰的勝利,他心裏並沒有多少把握。
這或許就是戰爭的魅力吧。
犌篤保n蠖┰模n氪蠹葉嘍嘀c鄭〈蠹業鬧c志褪俏腋新的動力!牐牐(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