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遭遇戰(4k)
在越過汾陰後,原本就陰沉的天氣愈發沉悶了。
劉羨派人到汾陰城裏通報消息,希望在自己前探的時候,汾陰縣能稍稍幫助夏陽,承擔維護渡口西岸秩序的責任。畢竟他把縣裏所有的縣卒都帶了出來,夏陽那邊只靠縣吏來維持安穩,幾乎是不可能的。
汾陰令的回覆是同意,那劉羨最後一絲後顧之憂也沒有了,他們沿着汾水一路向東。
雖說河東也是著名的平原富庶之地,但在汾水左右,依然有典型的關中地形特徵。那就是時不時可以看見如龜殼般隆起的大山塬。山塬上亦是平坦可耕種的良田,但卻相互割裂,互不統屬,就像切成一塊塊然後散亂在地上的碎布一樣,讓人眼花繚亂。而汾水河谷夾在這些山塬中間,窄處六七裏,寬處十餘里,加上漕運之利,就成了天然的運輸通道。
而劉羨率着騎隊奔跑在這河谷大道上,看到的景象令人觸目驚心。
越往東走,可以看到的難民越多,一開始還只是三五成羣,但走過十裏,看到的就成了十餘人結隊迤邐,再走二十裏,就變成連綿不絕的人潮了。
人潮中的情形比劉羨想象得更壞,成羣結隊逃難的人還好,他們至少都帶了些基本的喫穿用度,還有些人有車馬。但在人潮的難民們,多半是散着出來的,老弱婦孺不在少數,根本是隨大流被裹挾着走,但其實手中卻是空落落。看得出來,有些人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喫飯了,身上的衣衫也被扯爛了。
就是有少部分人趕着牛帶着米麪,此時也根本不敢停下來生火,害怕一停下來,就會有無數雙餓得透出苦水的眼睛亮起來,對着他們搶奪。事實上,也可以從路邊一些人的哭喊聲中推斷出,已經有這樣的事情發生了。
而看到劉羨率着軍隊從旁邊經過,這些難民們頓時像看到救星一般,如浪潮般迅速圍了上來,一邊圍一邊喊:
“大人,救命吶!大人!”
難民的聲音就像是密密麻麻飛過來的箭矢,順着風擊穿了劉羨的心防。可劉羨身上只帶有五日的乾糧,哪有什麼救濟賑災的能力呢?他硬起心腸,令部下們加快速度,把難民們驅趕開,只是說:“再堅持堅持,到河西就有接濟了。”
在難民們失望和仇恨的眼神中,劉羨有些如鯁在喉,但他沒有多說什麼,而是把騎行的速度略微降下,往山塬腳下開去,如此與難民們的隊伍稍稍錯開。
而後他問一旁的張固說:“阿田,你有沒有感覺到什麼不對?”
張固茫然地搖搖頭,這讓劉羨有些失望,他準備轉首去問李盛,不料薛興先說道:“我也覺得有些不對。”
“哦?季達怎麼看?”
薛興說:“臨汾失陷到現在,也不過就是五天時間,臨汾距離汾陰足足有兩百裏。如果是正常的速度,今天應該只是有少量難民趕到罷了,但我們這一路走過來,遇到的恐怕有五六萬人了,這難道是自發能夠形成的人潮嗎?”
李盛聞言,也立刻贊同道:“我也這麼想,看來應該是亂軍在有意識地驅逐難民。”
張固有些疑惑,問道:“那他們意圖何在呢?”
劉羨回答道:“很簡單,用難民拖垮我們在渡口的秩序,到時候他們可驅趕難民,以難民爲盾牌,搶佔渡口,我們要麼連着難民一起拒之對岸,要麼就只能放棄渡口,讓他們過河。”
這句話一說出來,頓時在騎隊中引起了不小的緊張。畢竟這也就意味着,可能不久後就會遭遇匈奴人,而且不知道有多少數量。他們並沒有與之交手的經驗,心中多多少少還是會有些不安的。
更爲糟糕的是,雨終於開始下了。本來以爲要來的是一場大暴雨,沒想到來的是一場碎雨。不到半日的時間,道路就變得泥濘不堪,行軍的速度大大降低。劉羨本來想的是行軍一百裏,但今天看來,頂多也就走八十裏。而且也不知道會在何時遇到匈奴人,這樣思考下來,劉羨做了一個決定。
他對薛興和李盛說:“季達,賓碩,如今這個情況,趕路是趕不上了,你們兩人不妨領四百騎到旁邊的山上,我們在山下,如此一來,無論遇到什麼人,也好相互照應。”
“等再走一個時辰,我們就找個野外的鄉亭,在那裏過夜休息。”
就這樣,原本就不多的騎隊分爲兩部,大家帶着鬥笠和蓑衣,在淋淋的雨聲中繼續往東走。劉羨邊走邊打量地形,他們現在在汾水的南岸,距離山林大概有數百步,泥土非常溼潤,馬蹄在上面會留下清晰的蹄印,對岸仍然可以看到那些毫無精氣,形容衰敗的難民們。
他們其中有很多人,其實還並沒有到一個走投無路的地步,但所有人的精神面貌都衰落到了一個駭人的水平。這是因爲淋着雨的緣故嗎?還是因爲他們的平靜生活被打破後,喪失了對未來的信心呢?
這個時候,一陣風從前方吹過,雨點像飛來的箭頭順風而來。人們用手壓住鬥笠,或者遮住額頭。前方隱隱約約有數點黑色的東西在雨水中快速地飛來,掠過人們的頭頂,翅膀快速拍打空氣的聲音當頭罩下,驚得馬上的騎士一縮頭。
“是烏鴉!”呂渠陽看清楚飛來的東西,它們正隨着風雨向遠處遁去。
無緣無故,爲什麼會有烏鴉從對面飛過來?劉羨心中警覺,他伸出手示意身邊的人停下,同時也用旗語示意後方的騎士停下。而後他令身邊的二十騎隨着他快步向前,去端詳前面的情況。
果然,在雨幕中,他察覺到難民的隊伍也亂了起來,而且原本平靜的河灘,開始出現一些大聲的喧譁,即使隔着數里,也能隱隱察覺到不對。
大家的心一下子懸起來了,他們只有一千輕騎,前方如果是大隊敵人,該怎麼辦?他們並沒有想過,在渡過黃河的第一天,就會遇到敵人。而眼下看起來,雙方相隔的距離,僅僅只有四五裏,中間隔着一道難民組成的人流。等到人流阻斷,就是兩者相遇的時刻了。
很快,那些後方被驅趕的難民們終於露出了一個空隙,天上的雨水依然簌簌地下個不停,騎士們已經下意識握緊了腰間的弓,緊張地向前方張望。
果然,汾水北岸百餘丈外,也有一羣渾身溼漉漉騎着馬的騎兵,他們也在驚異地望着前方,顯然也是剛剛發現劉羨一行。他們頭上同樣戴着鬥笠,但身上披着的是去毛的羊皮披風,腳下是鹿皮靴子。他們座下的馬,不少都留着較深的毛,總體來說都比較瘦,馬鞍也很破舊了,上面大多掛着箭壺和皮桶。
劉羨在這個距離,甚至可以看見爲首之人的臉了。他高高的顴骨煞是扎眼,黑瘦的面頰下,一雙細眼放出的眼光亦有驚疑之色。因爲雨水的緣故,上嘴脣和下巴的鬍子都皺成了一縷縷的。
“是賊軍!”不知是哪個人率先叫了起來。
聽到遇見叛軍,騎士中的新兵都不免緊張,一時不知所措,不知道該幹些什麼。但那些馬賊出身的老兵則毫不慌亂,他們一邊打量着遠處的匈奴人數量,一邊則做着列陣的打算。孫熹已經做出了判斷,他對劉羨說:“縣君,對面的叛軍大概也就一千人,應該只是一小部分前哨,我們是打還是不打?”
劉羨不動聲色地低聲道:“我們雙方現在隔着河,他們也不敢妄動,先說句話,詐詐他。”
說罷,孫熹立刻就跑馬道河岸邊,對着對岸的匈奴人喝道:“對面的聽着,我們是徵西軍司的人馬,聽聞有賊子作亂,特來征討!你們是何人?若是尋常胡人,立馬放下武器,過來投降!若是賊子,那就拿出弓矢,前來決一死戰!”
對面匈奴人當然不會投降,但聽說來的是徵西軍司的人,他們也有些膽怯,畢竟各大軍區之中,徵西軍司的軍隊是公認的最精銳。中間有兩人並轡交談耳語片刻,似乎是一個首領在和隨從談話。
他們談論了片刻後,耳語的兩人突然分開,那個可能是首領的人沒有動,另一個突然策馬出陣,朝着孫熹奔來,進入射程,他勒馬說話,用的是標準的漢語。他說:“大家都是討一口飯喫,何必相互爲難呢?我們本不過是上黨良民,不過是被人逼到走投無路,這纔要去朔方投奔親友罷了!無意在此盤旋。你們硬要打一場,我們也不怕,只是我們聽說,徵西軍司的孫秀也暴虐至極,你們爲他賣命,若是死了,真的心甘情願嗎?!”
他說的話還是挺有道理的,但顯然,戰場上沒有人指望道理能說服人。他話音剛落,本來揹着的弓就已經快速地握在了他的左手,而右手上不知何時早就攥了一支箭。右手一勾弦,箭就搭上了弓。
但劉羨警惕性已拉到最高,他在看孫熹出陣的時候,就把弓箭伏在馬鬃上了。看見對面的人抓弓拿箭,他閃電般抬手搭箭拉弓,就在對方弓弦拉開的瞬間,他的箭嗖的一聲飛出,正中那人的右手掌。那人悶叫一聲,把弓丟在地上,箭頭插進了地裏。
劉羨不再理他,而是朝孫熹打了聲招呼後,馬隊就開始往後撤,然後拉長隊伍,顯示出自己騎隊人數的不足。劉羨心裏的盤算,是先激起對方的怒火,然後示敵以弱,讓他們渡河來追擊自己。只要匈奴人先渡河,那自己就會佔據絕對的主動權。
他回頭看了片刻,匈奴人稍作猶豫,看出了他們纔是佔據人數優勢的一方,加上不遠處就是一處淺灘,水深不過三尺。他們有些不甘心丟了面子,於是高喝一聲,朝天上射出鳴鏑箭,這是進攻的信號。那些匈奴人們立刻踏馬過河,往劉羨這邊追了過來。
中計了!劉羨心中大喜,但臉色上卻愈發慎重,他對左右吩咐說:“散開些,散開些,把他們的隊伍拉得再長一些。”
劉羨麾下的六百人立刻分成三隊,一隊由劉羨親率,另外兩隊由孫熹與張固領着左右分開,做出一副要四散奔逃的景象。但經過長期的下雨後,在溼泥上根本快不起來,反而與後方的匈奴人距離越來越近。
追逐的匈奴人更加確信自己佔據優勢,興奮地如同猿猴般高聲長嘯,紛紛從腰間掏出弓矢,打算一到箭程之內,就開始亂箭齊飛。
劉羨見狀並不焦躁,他只是稍稍往一旁的山林裏靠過去,在距離縮短在箭程內前,他們大部分人提前消失在山塬間的柏林內。
爲首的匈奴人看出些不對,他想高聲呼喝着,讓部下們停下來。但顯然爲時已晚,一部分匈奴人已經跟着衝進了林木內,那首領不好拋棄他們,也只好領着剩下的人繼續跟進去。
可在他抵達山腳的時候,山林間突然傳出一陣尖銳的破空聲,像是梟鳥在山林中的鳴叫,但這胡人首領卻暗叫不好,他非常清楚,這是鳴鏑聲。對方可能是之前有策劃,要用這個信號發起反攻!
“停下!停下!向我靠”
那個“攏”字還未出口,山中的漢軍已經開始下山反撲,他們自上而下踏馬如飛,馬蹄聲在山林間蓋過了雨水聲,也引起了一陣巖石和樹葉的抖動。在匈奴人抱着追殺獵物的心態時,殊不知他們反而成了入網的獵物。
在山林間的漢軍都已經放下弓箭,換上了更利於近身施展的環首刀,在蔡方部與之匯合後,立刻就一股腦衝了下來。兩部頓時交織在一處,在短短的幾個呼吸間,不少刀刃已掠過血肉之軀,留下一道道駭人的傷口。
形勢變化得實在太快,匈奴人猝不及防,頓時喪失了戰鬥的意志,他們不顧首領的號令,都慌忙地撥馬轉身離開。但這更是將自己置身在屠刀之下。
劉羨領着部下猶如割草一般殺過去,對面別說重甲,就連輕甲也沒有,根本沒人是他一合之敵,一刻鐘之內,他就連殺了七人。
而衝出山林後,大部分匈奴人都已經呈現出潰逃之勢,只有少部分人似乎還在負隅頑抗,劉羨旋即帶人包圍過去,將這些點一個一個拔除。
不多時,劉羨看到了那個匈奴首領,他此時正帶着五六人在人羣中來回衝殺,可被數十人圍着,根本沒有反抗的餘地。
劉羨連忙驅馬過去,對周圍的人吩咐道:“留他一命,我有很多話要問他。”
那首領聽到了,抬起滿是風霜的面孔,看了劉羨一會兒,忽然對他說:“不用問了,我們在造反的那一天起,就知道該怎麼死了。”
說罷,他用左手抽出腰間的一把短刀,然後張開嘴,毫不遲疑地把刀尖捅進了自己的喉嚨。
好慘烈的死法!劉羨眼看大量鮮血飛噴出來,下意識地往後躲避,但還是有些血沫濺到了身上。劉羨再回神看他,這人就倒在地上,屍體還在抽搐。
他的幾個護衛對此也感到駭然,握刀的手不知怎麼就垂下來了。
劉羨沉默片刻後,問他的僕從道:“這個勇士叫什麼名字?”
“他姓卜,叫卜明,是匈奴三大貴族須卜氏之後。”
“好,我記下他的名字了。”劉羨轉首對部下們說道,“手持刀弓殺人的人,都應該有卜明這樣,直面死亡的覺悟。”
劉羨人生中指揮的第一次遭遇戰,就以卜明自殺爲句號,正式宣告了這一小會戰的結束。
雨水聲也漸漸大了,天空中的滴滴雨水打落下來,與鮮血輕鬆交融,隨即穿過巖石與黃土,將其沖刷得乾乾淨淨。
犌篤保n蠖┰模n氪蠹葉嘍嘀c鄭〈蠹業鬧c志褪俏腋新的動力!牐牐(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