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詔獄之三(6k)
不得不說,在經過這麼多年的相識後,賈謐終於找到了劉羨的弱點。
對於一個自命不凡的人來說,無論是正面凌辱他,折磨他,甚至消滅他,都不會打消他的鬥志。他越是面對這種不可能戰勝的困境,反而越是會感到興奮。
因爲一個有勇氣的人是不會害怕痛苦的,他可以用直面折磨來磨礪自己的意志,證明自己的鬥志堅強如鐵。所謂一個人可以被毀滅,不可以被打敗,其實就是這麼一回事。
但這樣的意志,或許可以感動自己,可以挺過挫折,但卻拯救不了任何人。
在那日之後,賈謐開始每日都往牢房裏扔一些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囚犯。要麼是劉羨昔日的同僚,要麼是那些同僚的家小,賈謐對他們提出的條件,和對李肇提出的都一樣,要麼殺了劉羨,要麼爲劉羨所殺,不然,就將將他們的三族盡數殺盡。
這樣的人當然殺不死劉羨,他們多是哀求劉羨,親手了結自己的生命。
劉羨起初對此感到憤怒,同時又疑惑,賈謐到底想幹什麼?但這個答案不難找出,這是一種赤裸裸的力量展示,他在向劉羨展示自己無上的權力。同時又在無聲地質問劉羨:你到底能做到什麼?一無所有的你,又爲什麼而驕傲?劉羨當然是爲自己的人格而感到驕傲,這麼多年來,他受母親張希妙的啓蒙,又得到陳壽、小阮公、李密、劉頌等人的教導,對自己的要求一直很簡單,就是不要做一個放浪形骸、虛度光陰的人。而要成爲一個高尚的人,一個能讓天下人信任的人。他要竭盡全力,讓自己擁有一切好的品質,然後能自豪地對人說出:我是漢室子孫。
現在的劉羨當然不認爲自己做到了,但這個信念已經深入到他的骨髓。讓他鄙視世上一切的自甘墮落,並向自己的惡欲與貪戀妥協的人,他認爲這些人都是軟弱的小人,哪怕一時佔據高位,最終也會因爲德不配位而滅亡。
整個晉室就將毀滅在這羣人手裏,這是自李密開始,所有人都在對劉羨論證的,不容置疑的結論。
所以劉羨更加發自肺腑、毫不掩飾地鄙視這些人,看着他們活動,就如同看一羣屍體在跳舞。
賈謐也認識到了這點,所以他現在將其餘生命放在他面前,進行最惡毒的嘲諷:來吧,仁慈又高尚的人,如果你是真的高尚,爲什麼不用自己的生命換取你同僚家小的數十條生命呢?
這並非酷刑,卻比酷刑更加駭人,因爲他在攻擊一個人的信念。當年漢惠帝想當一個好兒子,好兄弟,好家長,但在看到戚夫人被母親削成肉棍做成的人彘後,他驚駭不已,而後萬念俱灰,憂思成疾,最終狂亂病逝。
而現在,賈謐的其實要做的,就是和呂后當年一樣的事情。只不過呂后是爲了讓漢惠帝學會冷酷無情,而賈謐是要向劉羨誅他的心。
即使劉羨並不因此而心死,那親手殺死了數十個同僚家小的他,恐怕也沒法在楚王黨中混跡下去了。
在這種情況下,劉羨不得不承認,即使賈謐是一個他全然看不起的小人,但現在,他就是能夠依靠權力殺人,不僅能殺人,還能逼別人殺人,逼劉羨自己來殺人,迫使他做一些他全然不想去做的事情。
劉羨此前從未因殺人而心痛過,他在金谷園殺人,在東宮殺人,都是因爲心中有信念,他相信自己有不得不殺人的理由,那些死去的人,要麼是罪有應得,要麼是渴望死亡。
但現在,劉羨卻感到了空前的心痛。人一生只能死亡一次,可這樣慎重的事情,卻被賈謐拿來當做玩具,他要以他人的痛苦作爲自己快樂的源泉,然後剝去最後哪怕一絲的尊嚴。最後向劉羨論證,是的,沒錯,他就是高人一等,這是鐵一樣的無可辯駁的事實。
而劉羨如果想活命,也只能屈從於這樣的事實,在賈謐設下的一個個選擇下,用刀鋒做着沒有正確答案的選擇題。
原先的劉羨,殺人的時候,手起刀落,不論是開膛破肚,還是斷人首級,他都能利落得如同切紙。但在現在,他將刀尖刺入一個個溫熱的胸膛裏,他卻感覺到了血肉的呼吸與跳動,感覺到有靈魂在纏繞着自己的臂膀,讓他刺得慢一些,再慢一些。因爲這些人仍然熱愛生活,眷戀人世,哪怕他們倍感折磨和痛苦。
劉羨忍不住會想,這些死去的人,他們會怨恨自己嗎?他們有的人原本不必死,卻無端摻和到自己與賈謐的恩怨裏,成爲一個個祭品。
這個答案其實非常明白,他們是一定會怨恨的,既怨恨賈謐的殘忍,同時也怨恨劉羨的無能。
有一個曾經割了舌頭的女人,她不想死,她想活。於是她用一個空前怨毒的眼神看着劉羨,像一隻受傷的母雞一樣對着她胡亂撕打,然後劉羨扭斷了她的脖子。
哪怕她不能開口,劉羨都知道,她在詛咒自己,像詛咒上蒼一樣詛咒自己。劉羨殺了她後,他當夜就做了噩夢,感覺自己已經被一種不可言喻的死靈纏上了。
而劉羨卻不可能責怪他們,這是人之常情。他只能去痛恨賈謐,可痛恨有什麼用呢?恨如果有用,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該死,哪怕是諸葛亮那樣的完人,也會有大把的人恨他入骨。
他也不可能真的去殺了賈謐,別說自己現在身陷囹圄,就算自己現在出了獄,他拿什麼跟皇後的親侄子鬥?就算萬一中的萬一,他成功殺了賈謐,他能逃脫嗎?他不可能逃脫,安樂公府全家上下所有人的性命,都要爲之陪葬。
故而他也開始責怪自己,反思自己,他是怎麼走到今天這步的呢?難道自己犯了什麼可不饒恕的錯誤,這才走到一個死局中的嗎?是因爲他不願意向賈謐低頭求饒嗎?是他沒有主動做一條平陽賈氏的狗嗎?
可先不說賈謐和賈后如此喜怒無常,根本不是一個正常的主君。就算投靠了他們不被爲難,難道不會在做下累累罪行後,與他們一起下地獄嗎?又或者一開始就裝聾作啞,在官場上徹底當一個隱形人?可他又爲什麼要出仕呢?莫非是要說,什麼都不做纔是自己一生的宿命?
劉羨在這裏感到了空前的諷刺,他發現無論自己怎麼選,都和母親與老師們的教導違背了。他的人生僅僅因爲一個人的存在,形成了一個不可逾越的深淵。
他開始想,或許自己真的錯了呢?做人就應該兩面三刀,就應該忘恩負義,就應該不顧一切地去攫取權力,把所有人都當做玩物,最後成爲一架冰冷的政治機器。
高祖劉邦能夠獲得天下,真的是靠約法三章,而不是著名的狡兔死、走狗烹嗎?光武帝劉秀,不就是一個縱兵屠殺、放任劫掠的僞君子嗎?自己的曾祖劉備,不也是偷襲了劉璋才獲得基業嗎?
自己總說得民心者得天下,可曹操屠遍九州,不還自誇是拯救了漢室,捍衛了天下和平嗎?司馬懿當了亂臣賊子,最後不也是他們家一統三國嗎?
雖然自己平時在和陸機辯論時,總是喜歡嘲笑,很多昏君亂政,處理不了政務,就喜歡解決提出問題的人。可事實不就是如此嗎?
殺人就是最好的,最有效率的解決辦法。曹操不就親自證明了,有些事,不是殺人解決不了問題,根本是殺的人還不夠多,還不夠快。
或許這世界本來就是冷血無情的。老子不是說了,天道不仁,以萬物爲芻狗,殺人是手段,救人也是手段,可殺人本就是比救人方便得多的手段,所以賈謐眼下才能這麼有恃無恐。
這麼想着的時候,劉羨胸中的憤恨已經幾乎要完全醞釀出另一個人格,不如此去想,他就無法開脫自己,無法坦然地去殺死賈謐送來的每一個人。
可也因爲他這種思想與氣質的變化,他的氣質漸漸形同枯槁,不再有入獄前的驕傲與沉着,即使來探監的江統發現了什麼不對,但劉羨對於夜晚發生的事情,終究是羞於啓齒,於是什麼也沒說。
這天,大概是李肇死後的第十日夜晚,和往常一樣,兩個獄卒又扔進來一個人。劉羨已經不想再和這些人多說什麼,他握緊了當日李肇藏在繃帶裏的匕首,打算等獄卒一走,他就把這個人了結。不要再有什麼瓜葛,猶豫和溫情,只會讓自己產生徒勞的悲傷。
但等他定睛向今日的獄友看去,不由一愣,竟然是一個身高四尺的女童,大概只有七八歲的樣子,而劉羨靠近的時候,她縮在陰暗的角落裏,毫無反應。
這是誰的家眷?劉羨閃過一個念頭,便不再思考。他覺得自己沒必要再做一些無用功,早日結束對方的痛苦,也是早點結束自己的痛苦。
他這麼想着,緩步向前走,沒有發出腳步聲,可離奇的是,這個小姑娘竟然一動也不動,她不害怕嗎?她又遭受了什麼樣的虐待?這麼想着,劉羨高舉的手又漸漸放下了,他開始沉默地注視。
在這個時候,小女孩出聲道:“您好,有人在嗎?”
什麼意思?詔獄中雖然昏暗,但還是有些許燭火的,不至於連人影都看不見啊?劉羨喫了一驚,他不禁出聲問道:“你看不見嗎?”
小女孩終於動了,她兩隻手胡亂地在身旁的牆壁上摸索着,彷彿犯下了什麼錯似的,很害羞地說道:“對不起,前些天,有人拿煙燻我的眼睛,然後我就一直哭,眼淚流着流着,就不知道怎麼回事,就看不見了。他們說是我忍不住痛,哭瞎的。”
劉羨聽了後,一時默然無語,良久後,他問道:“你是誰家的孩子?叫什麼名字?”
小女孩說:“我叫李絡華,我阿父叫李肇,是朝中的積弩將軍哩!”
竟然是李肇的女兒!劉羨眼前立刻浮現了李肇渾身潰爛的慘狀,賈謐竟然連他的女兒也不放過嗎?劉羨感到自己的神經跳了一下,更加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但他沉默的時候,李絡華卻有些慌張,她還沒有習慣目盲的日子,四處伸手說:“您還在嗎?”
“在。”
“您有見過我阿父嗎?”
“我見過,他是我的同僚,也是我的好友。”劉羨狠了狠心,徑直道,“但他已經死了。”
“啊?那您就是安樂公世子嗎?”絡華的語調出人預料的平靜。
“是,我就是劉羨。”
詔獄陷入到駭人的沉默裏,劉羨已經做好了這個小女孩發瘋的準備,在這樣一個世界,沒有人會不發瘋,他自己也在發瘋的邊緣了,他現在只需要一個發瘋的理由。
不料絡華的肚子卻發出咕隆隆的叫聲,聽得出來,她很餓,然後她很窘迫地縮回角落裏,一個勁道歉說:“對不起,對不起”
絡華的聲音很嬌嫩,就像春天還沾有露滴的綠芽,又像無處可去的白兔,有些瑟瑟發抖。這讓劉羨一下又冷靜下來,拿出晚膳還剩下的一張胡餅,塞到絡華手裏,問道:“爲什麼要說對不起?”
絡華有些茫然,她捏了捏胡餅後,又嗅了嗅,終於意識到這是食物,然後就急匆匆咀嚼起來,一邊喫一邊說:“看詔獄的大叔說,他喜歡安靜,不喜歡有人吵鬧,有人吵到他,便會打人”
劉羨聞言,感到非常的可悲,他下意識摸了摸絡華如枯草般的頭髮,絡華的身軀微微一抖,但很快又安靜下來,喫完了胡餅後,她舔着手指上的面屑,輕聲說:“阿父說得不錯,您是一個好人呢!”
劉羨自嘲道:“是啊,一個百無一用的好人。”
不料絡華卻搖着頭說:“不是呢!我阿父常常在家裏說,楚王府裏最讓人親近的,最讓人欽佩的,都是您,他說,府中其餘的叔叔伯伯也很厲害,但能做出大事業的,只有您呢!”“有這回事?”這個回答讓劉羨全然沒有想到,因爲印象中,楚王黨羽裏和自己走的比較近的,也就孟觀與王粹。李肇雖然也有不少往來,但他從不表露出對自己的欣賞,反而意見經常相左,就拿勸說楚王司馬瑋止兵來說吧,李肇就根本沒有贊同過自己。
沒想到,今日在他女兒的口中,竟然聽到了另外一個答案。
劉羨問道:“可李兄從來沒和我說過啊?”
絡華道:“我阿父和我說,您是英雄劉備的子孫,是一隻將要翱翔九天的鯤鵬,要建立改天換地的大事業,像我們這種普通人家,只是貪戀枝頭的燕雀,不可能在一起並肩翱翔,如果強行交往,只會讓自己白白受傷”
李肇是這樣看待自己的?劉羨感到深深的茫然,他同時又有些恍然,難怪那一夜,李肇趴在自己身上,卻遲遲下不去手。可這麼多年來,自己卻從未去瞭解過他,只當是一個有些本領但又有些平庸的人罷了。
劉羨對自己的更加感到失望,他竟然連身邊有這樣重視自己的朋友都不知曉,還自以爲看穿了人心,自己到底看穿了什麼呢?
於是他說:“李兄高看我了,我也只是一個普普通通,沒有任何了不起的人,也會痛苦,也會流淚,也會感到寂寞,也會一時衝動。如果再來一次,我有很多事不會去做”
“真的嗎?”絡華茫然地睜着眼睛,對着虛空問道,“您爲什麼這麼覺得呢?”
“不需要我覺得爲什麼,因爲人生總是有想要卻做不到的事情,接着就會感到痛苦,這是人的本能。”
“所有人都一樣嗎?”
“所有人都一樣,只要活着。”
“可我阿父說,人是因爲找不到歸宿而痛苦,找到歸宿就不會了。”
“歸宿?”
“他跟我拿您舉例子說,鯤鵬若在枝頭,也會感到痛苦,因爲只有大海和九天纔是鯤鵬的歸宿。它不會因爲搶不到果實而痛苦,也不會因爲蠅蟲而煩惱,這些枝頭的瑣碎與鯤鵬本來就毫無干係。”
“”
劉羨一時沒有說話,但他的心中卻掀起驚濤駭浪。是啊,人生雖然有這樣那樣求不得的事情,但也會有一些得到了就讓人心滿意足的事物,那就是人的歸宿。
按照世人的角度來看,自己的生活其實很幸福,但自己還是覺得不滿,爲什麼呢?其實就是他還沒有找到一個可以容納自己的歸宿,讓自己躁動的心靈安靜下來。
自己一直在自以爲是的與苦難抗爭,其實並非如此,而是在尋找一個能讓自己落腳的歸宿,僅此而已。
可自己的歸宿到底是什麼呢?說了這麼多,自己不還是無法應對賈謐的折磨嗎?劉羨還是想不明白。
於是他自嘲說:“或許我不是鯤鵬,只是一隻想要模仿鯤鵬的燕雀,飛不出這片密林。”
“怎麼會呢?我阿父說,鯤鵬現在不是遇到了密林,而是撞上了烏雲。是那些死去的,沒有消散的鬼魂在糾纏您。您只要衝散過去,就是海闊天空!全天下的百姓都會看見您!”
絡華說着的時候,雖然情緒很激動,但她可能並不明白這段話有什麼含義,畢竟她還太年輕了。但對於劉羨而言,這話卻如同馬寺鐘聲,醍醐灌頂。
原來是這樣!這番話如同撥雲見日般驅散了劉羨近來的疑惑,他發現此前自己走入了死衚衕。人世確實是慘痛的,這種慘痛甚至矇蔽了自己的眼睛,可所有的陰暗與惡毒也並非憑空而來的,它們也都來源於歷史,來自於那些將成敗寫入心中的事蹟。
自己的對手並非是賈謐這種小人,而是來自於歷史上曹操、司馬懿帶給人的恐懼。是他們創造出了這麼一個壓抑瘋狂的世界,賈謐不過是他們微不足道的一個投影。
如果不用截然相反的方式做出一番事業,在歷史的長河中擊敗他們,改寫人們的印象,那麼這種恐懼就會一直流傳下去。
劉羨原本以爲,是自己把自己看得太高了,可現在看來,其實是看得還不夠高。他要成爲一個母親老師所期望那樣的,高尚的人,就必須要創造歷史,開闢歷史,這纔是自己的歸宿。
這樣想着,他心中的苦悶不翼而飛了,臉上漸漸又露出往日的笑容和平淡來。
他對絡華道:“謝謝,你說的這些,我聽了很歡喜。”
絡華也有些高興,她說:“我聽阿父這麼說,一直也想見見您”
這時一陣風吹過來,吹得詔獄中的稻草也隨之搖曳,絡華說:“您能抱抱我嗎?我有些冷。”
這句話讓劉羨回到塵世裏,他這時發現,絡華衣衫襤褸,在這種入秋的夜晚,確實是容易着涼的。因此他沒有介懷地抱住她,心想:自己必須要想辦法,保住她的性命纔是。
可該怎麼做呢?正沉思的時候,絡華又說:“您能看見夜空嗎?”
“能看見一些。”詔獄裏有一個窗洞,確實可以看見一小片的夜空。
“天上的星星多嗎?”
“多,而且還能看見天河。”
“那您說,天河中會有我阿父嗎?”
劉羨先是一怔,隨後反應過來,在這個年頭,很多人都相信,人的命運與天上的星辰有聯繫。人死後,靈魂便會回到天上對應的星辰,繼續發光發亮。
他抬頭從窗洞往天上窺探,茫茫的夜空中,星辰密密麻麻地點綴着,根本無法數清星辰的數量,更難以知曉,哪一顆星辰對應哪一個人。
他對絡華說:“我雖不知是哪顆,但他一定在的。因爲你還在世上,他一定會保佑你”
“這樣嗎”絡華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從衣襟間流出溫熱的淚水,哭着說:“我不想他那麼累,我也想變成星星,想和阿父待在一起”
女孩的淚水一度浸溼了劉羨的衣襟,他不可能打斷這種至親間的悲傷,她只能摟着絡華,安慰地拍着她的背。
可漸漸地,劉羨發現有些許不對,因爲他嗅到了一絲血腥味,而懷抱中的女孩,身體也正在喪失溫度。他連忙鬆開手去看,結果愕然發現,方纔絡華流的不只有淚水,她悄悄撿起了地上的匕首,還割開了自己的手腕。
“爲什麼?”劉羨問。
其實答案不言自明,她沒有可留戀的事物,大概也受了賈謐的威脅,人生還有什麼留存的必要呢?但絡華回答說:“對不起我想去一個沒有痛苦也不會流淚的世界對不起”
爲什麼要道歉呢?這就是她渴望的歸宿嗎?這不就是一個普通的願望嗎?不對,這其實是所有人的願望。
這一瞬間,劉羨再次感受到了痛苦,但同時,他又更進一步地頓悟了。人類幾千年的歷史,其實就是靠這個簡單的願望驅動的,無論是黑暗的世道還是光明的世道,其實都是如此。
這條願望組成的長河,在一道道波紋中,會照出英雄和梟雄們的影子,然後真實的人物會走向消亡,他們的喜怒悲歡都無人知曉,只有人們願望中的漣漪會長久地留下。
高尚和卑劣的的從來不是自己所認爲的自己,而是人心中的自己。在沒有戰勝那些幽靈,創作出一個高尚的世界前,自己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憂慮,所有的悲傷,所有的遺憾,都無關緊要。
在母親去世七年後,劉羨終於再一次流下淚水,他對已沒有呼吸的絡華說:“不要怕,也沒有對不起。”
“我答應你,我一定會建立一個歸宿,一個屬於天下人所有人的歸宿。”
黑暗中一片寂靜,似乎沒有人聽見他的言語,但漫天的星漢都聽見了,它們一閃一閃,正如同五百年前在驪山的夜晚。
那天夜裏,還叫劉季的劉邦望着日漸稀少的刑徒隊伍,滿臉愁容地思考着。
忽然間,他想通了什麼,下定了一個決心。
於是他引吭高歌,解開了所有囚犯的繩索。然後他和囚徒們抱在一起,一會兒歡笑,一會兒流淚。
接着他們上路了,他們離開官道,踏入野徑,在佈滿荊棘的山林中開闢着一條前途未卜的道路。
正因爲前途一片黑暗,所以希望充滿光明。
犌篤保n蠖┰模n氪蠹葉嘍嘀c鄭〈蠹業鬧c志褪俏腋新的動力!牐牐(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