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初陣(4k)
戰鬥打響了,在這樣混亂的環境裏,劉羨其實看不清兩軍之間的第一波拼殺。
他只看見人頭上上下下起伏着,湧動着,揮舞着手中的兵器,耳邊響起人們的呼喊聲,咆哮聲,然後“砰”的一聲,恰如兩塊巨石相撞,不知多少名甲士糾纏在一起,最前方的火炬們紛紛跌落在地,恰似火炭炸開的火星。
然後劉羨就聽見了清脆又細密,好似漣漪一般的金鐵之聲。
那是上百名士兵在砍殺而產生的,刀戟和刀戟,刀戟和甲冑,甲冑和甲冑,三者來回碰撞,摻雜着人們生死間的覺悟,溶解了雙方的浪潮與界限。
但一交戰,劉羨就看得出來,己方正處在不利狀態。
楊濟培養的這些秦中死士,確實當得起他的倚仗,每個人身高雖參差不齊,不似司馬瑋的部下那般魁梧,但全都盡顯精悍之色,他們渾身披甲,動作幹練,面對着前列宮衛們的長戟,悍不畏死地挺身而上,直接列成了一個個四五人一組的三角形小陣,如同一顆顆楔子,有力地釘入宮衛們的陣線。
相比之下,宮衛們無論在膽魄上還是在經驗上,都有明顯的不足,面對敵方的攻勢,他們只是儘量和身邊的同伴平齊,同伴進自己便進,同伴退自己便退,同時盲目地向眼前的敵人們揮動武器,並不能自己獨立尋找破綻。
最重要的是士氣問題,宮衛們多是洛陽人出身,平日裏雖然有過訓練,但和平的日子過多了,心中便有幾分惰性,也不能做到真正的坦然赴死,面對敵方如怒濤般的衝擊,他們不可能做到平心靜氣,只有節節後退。
這一退,後面未接戰的人也跟着後退,宮衛們的腳步不知不覺就退了三丈。
劉羨看在眼裏,便知道不是辦法,他對負責指揮的王敦說:“處仲,正面迎敵,我們好像不是對手。”
東宮此時一片喧囂,他說了第一遍,王敦沒有聽清,還是他靠近了又喊了一遍,王敦才同樣高聲回道:“我知道,可現在倉促之間,能有什麼辦法!”
劉羨說:“依靠地利吧!”
“什麼?”
劉羨大聲吼道:“依靠地利!”
“在殿前這樣打下去,我們這邊只會退!很容易被對方沖垮!”
“我也知道啊!”王敦把己方連戰連退的形勢盡收眼底,亦生出焦急之色,可他問道:“可地方就這麼大,地利在哪裏?”
“我們退到臺階上,他們隊形施展不開,以下擊高,想必也衝不太動,我們這邊也可以輪換着打!”
王敦立刻高聲回覆道:“你說的,我也想過了,但是不行!”
“爲什麼不行?”
“我們前面沒有守臺階,現在兩軍相接了再退,有點太晚了!退的時候,對面要是跟着一衝,一個不小心,就容易被沖垮,那個時候別說守了,逃都逃不了!”
劉羨明白王敦的意思,大部分士兵都是見風使舵的,因爲人數越多的時候,人心就越難以統一。
他們往往會根據戰場的形勢來做出自己的選擇,形勢有利就落井下石,形勢不分明就渾水摸魚,形勢不利就走爲上計。這就導致了決定一場戰役勝負的,往往是前鋒,前鋒勝了大家就跟着勝,前鋒敗了大家就跟着敗,沒有別的花樣。
所謂狹路相逢勇者勝,其實也就是這個道理。
現在宮衛就陷入了這種窘境中,前鋒的衛士們正在節節敗退,如果直接後退,很可能就會轉變爲潰敗。
但如果繼續這樣下去,失敗也是早晚的事情。
而劉羨卻不可能容忍失敗,如果讓太子落到楊濟手裏,先別說會造成多大的政治災難,光說賈謐,就肯定會拿這點大做文章,到時候自己恐怕就真落入絕境中了!該怎麼辦?劉羨的思緒急速運轉起來,他掠過自己學過的一件件戰事,試圖從中找到相仿的案例。
劉羨忽然靈光一閃,想到了諸葛亮在第五次北伐時,渡河強攻郭淮北原所部,用弩軍掩護側翼,在武功水側擊退司馬懿奇襲的案例。一時有了主意,他對王敦和江統說:“你們在這裏再撐片刻,我去去就來!”
說罷,劉羨飛速離開大隊,踏過數十級青石臺階,在金鐵聲中回到大殿內。
在四十餘名侍衛的護衛下,太子司馬遹正端坐在殿中自若飲酒,潁川公主司馬脩華坐在他身邊,正因殿外的廝殺而感到彷徨。
司馬遹放下酒杯,笑道:“懷衝,你怎麼進來了?”
“殿下,太保造反,我方交戰不利。”
“不利?你是讓我逃跑咯?可惜啊,我哪都不想去。”
事實當然不是如此,劉羨看得出來,司馬遹臉上保持着鎮定,可端酒的手在微微顫抖,他並不是不害怕,不想逃,只是他太過明白,自己就是護衛們的軍心,如果他一走,大概前面的將士們會直接崩潰,東宮的形勢就會反轉,讓楊濟得勢。
到那時候,先不說能不能逃走,就算逃走了,他的政治生涯也將抹上一大污筆。所以他必須坐在這裏,表現出若無其事的模樣。
劉羨回答說:“當然不是,殿下,我的意思是,請您把殿中剩下的衛士交給我,我來穩定局勢。”
這些都是司馬遹最後的侍衛,是用來保護司馬遹安危的,輕易不能離開太子身邊。但司馬遹聽聞劉羨的要求後,並未有過多猶豫,就問道:“你有信心?”
“必能拒賊!”
“好!”司馬遹聽到這,也不多猶豫,徑直對身旁的太子右率魯瑤道,“你帶着這些人,聽懷衝命令!”
魯瑤下意識地想拒絕:“殿下,您的安危”
“前面若是敗了,也沒有什麼安危可言。”司馬遹拍案道,“快去!”
魯瑤無言以對,只能鞠躬一聲,就帶着最後的侍衛隨劉羨出殿。
一行人一邊走的時候,劉羨一邊問魯瑤道:“魯兄,我記得,你手下的人都配有角弓吧?”
“是。”
“能射多遠?”
“最遠能射三百步,也就是四十丈,但今夜如此昏黑,恐怕沒有多少準頭。”
劉羨本也不需要多少準頭,他回覆道:“這就足夠了。”殿外的廝殺已經愈發激烈,就像是被捅了的馬蜂窩一樣,亂了起來。劉羨從離開到返回,半刻鐘都沒有,但宮衛們已經又退了十丈,劉羨站在臺階上,已經可以看到最後面的衛士們惶恐的面孔。
而督戰的王敦已經把佩刀都抽了出來,對着想後撤的宮衛們喝道:“頂住!擅退者死!”
可看得出來,這種恐嚇並沒有太大用處,戰線還是在不可避免地後退。
另一邊,江統則穿了一身皮甲,已經到廝殺的隊伍中去了。
“處仲!處仲,我回來了!”
“哦?”王敦看到劉羨把最後的宮衛帶過來了,立刻就扯着嗓子喊道:“太子殿下親自來督戰了,正是諸君奮死報國的時刻!”
他這一喊,宮衛們士氣終於振作,稍稍止住了楊濟死士們的攻勢。
而後王敦才轉過頭,低聲問道:“怎麼說?到底有什麼主意?”
“我讓魯瑤他們朝三十丈外放箭,先把叛軍壓得抬不起頭,你去通知大家,聽到箭聲,就立刻撤到臺階上,也換弓對射,我們就在這裏跟他們打輪戰,比人數!”
用箭雨掩護撤退,這其實並不是多麼高深的戰術,但對於這些平日沒有真正上過戰場,甚至連練兵也很少參與的東宮宮衛來說,卻是最爲合適,不會體現劣勢的。
王敦頓時明白了劉羨的想法,連叫了三聲“好!”後,他飛速奔馳到階梯之上,軍鼓之旁。
王敦接過鼓槌時,回頭往下看,正見魯瑤等人已經排成四排,張弓引箭,懸而未發,而劉羨也正盯着他。兩人眼神相撞後,同時點點頭,劉羨立刻一揮手,高聲道:“放!”
嗖的一聲,數十支利箭從空中飛出,它們劃過一道道軌跡,如同天降鐵石般鑿入楊濟死士之中。
王敦見狀,立刻改快鼓爲退鼓,連綿的鼓點頓時改爲兩快一慢的重槌。
前方廝殺的宮衛們聽到撤退的號令,頓時如蒙大赦,調頭就往後走,好比飛鳥歸巢。而前方的楊濟死士們本欲乘勝追擊,但衝了十來步後,他們反應過來,身後的同袍們被一波又一波的箭幕壓制得難以前行,如此以寡擊衆,就是無謂的送死了。
他們只好停下來,抽弓與宮衛們進行對射。而逐漸穩定下來的宮衛們,也隨魯瑤他們發起反擊。
一時間,空中的箭就像下雨一樣,在空中撞擊劈啪作響,雙方都可謂射得盡興,有時候第一支箭還沒有落地,第二支箭就已經跟着飛了出去,好似飛鵠相戲。
但實際上,這些箭雨並沒有造成太多的殺傷,因爲雙方都是着甲的甲士,除非箭矢正中沒有遮掩的要害,不然就基本釘在甲冑間,密密麻麻的,讓中箭者看上去像一隻只刺蝟,箭矢不能破甲的話,着甲者就感覺被拳頭砸了一下,也就僅此而已了。
這個時候,雙方都冷靜了下來。
纏鬥已經持續了三刻鐘,但楊濟是明顯更佔優勢的一方。他的手下敢於鬥勇爭勝,經驗也更加豐富,但到底人數不多,這一陣廝殺下來,劉羨他們已經摸清了楊濟的底細,對面大概也就三百來人,最多也就四百人。
反觀東宮的宮衛們,他們並不耐鬥,三刻鐘的廝殺,他們丟下了四十來具屍體,重傷的也有二三十人,大概有敵方的三倍還多。
但這並不意味着失敗。宮衛們本也沒必要在這裏分出勝負。他們的任務其實是拖延時間。這麼大的動靜,想必半個洛陽都聽見了,肯定已經有援軍在趕來的路上,加上他們的人數還稍佔優勢,大概比對方多個一百人,現在卡在階梯上,死守就會有轉機。
江統氣喘吁吁地回到劉羨身邊,問道:“懷衝,你說楊公會怎麼辦?他會放棄嗎?”
劉羨緊緊盯着黑暗中沉默的敵人們,回答道:“不好說,楊濟能被先帝如此信任,總不應該只有這麼幾手。”
“什麼?你是說還有苦戰?”
“我也不想啊!但這種事情,從來由不得你我。”
“援軍呢?怎麼還未來?”
“不要急,先穩住,總會有辦法的。”
說話間,夜空中的烏雲稍稍散了,銀白的月輝又一次拋灑下來,將原本的黑暗漸漸掃除,給朦朧的世界描摹出點點輪廓:微微起伏的湖波、隨風飄浮的柳絲、沉默挺立的宮牆,還有地面冒着熱氣的血泊,以及數十具被踩踏過、死不瞑目的屍體。
而東宮宮衛們向敵方望去,他們不難看見,在死士們的簇擁中,正立着一名脫下鐵胄,露出花白頭髮的老人,他的臉色非常疲倦,髮髻在月光下閃着如波紋般的微光。
可稀奇的是,東宮宮衛們卻被另一人吸引走了目光,並且逐漸生出恐懼的色彩。
那是一個巍峨的身影,在人羣中就好像一座小山,當世人用鶴立雞羣來形容嵇紹在士人中的風采,但這僅僅是一種比喻。可此時用鶴立雞羣來形容這個人,卻是字面意義上的恰如其分,在他面前,包括劉羨在內,其餘所有人都如同柳樹前的灌木。
江統看見這個人的身影後,忍不住嚥了咽口水,而後道:“楊濟從哪裏找來的怪物?!這人該有多高啊!”
“應該有一丈(2.3米)。”劉羨也是一陣心神搖曳,他從來沒有想過,人居然能生長到這個高度,簡直就好像進入了蠻荒神話中一般,“可能還不止”
他這時猛然想起,在十四歲那年,他在陳壽府裏第一次見到司馬瑋,司馬瑋曾經和他說起過這件事:
“三楊你知道吧,這三位都有鎮宅之寶!”
“太子太傅(楊濟)的寶貝是一個人。”
“那可不是普通人,是一個從河東招攬的大力士,力氣勇冠三軍,可以以一敵百!完全不遜色於關羽、張飛!此前,太子太傅在當鎮北將軍時,曾經在幽州路遇大虎,就是靠這個死士,三拳兩腳打死了老虎!你說稀奇不稀奇?”
劉羨原本以爲,這個勇冠三軍,大概也就是身高八尺,虎背熊腰,有一身蠻力。至於什麼以一敵百,三拳兩腳打死老虎,應該是誇張的比喻。
而自己練劍多年,可能在氣力上遜色一些,但如果是比劍,自己一對一單挑,並不見得會輸。
但如今親眼見到這個巨人後,劉羨徹底打消了這個想法,他對司馬瑋的形容不再有任何質疑:這個人,絕對可以打死老虎!
而現在,他邁出沉重的腳步,恰似山巒移動,不可阻擋地出現在衆人之前。
一名巨人,他將要入陣廝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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牐牐(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