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金谷園(5k,求首訂)
太康七年(公元286年),是西晉被稱爲“太康之治”的十年興盛期中,默默無聞的一年。雖然李密說是今年河南大旱,可實際上,只要國家安定,官吏有常,百姓們想想辦法,苦一苦自己,日子總還是能過下去的。
但當劉羨隨石超騎馬飛馳,遠遠看見金谷園的時候,還是難免爲金谷園的奢華所震驚。與偃師周遭農人勉強度日的田野生活相比,這裏簡直是另一番世界。
在金谷園外五裏,劉羨就看到一條偌大的水渠,從北面穿鑿而來,夾岸分別栽滿了楊柳與銀杏,招展的枝幹與細密的綠葉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綠牆,只留下可供兩車通行的道路。策入其間後,酷熱頓時消散了,潺潺的流水聲帶來了清涼的水汽,身上只有碎羽般的光斑流動。抬頭看,原來頂上有藤架結紮,青蛇般的藤蔓織成一片華蓋,在烈日陽光下晶瑩如碧玉。
“這是從大河引來的流水,纔有了這金谷園奇景。”石超對劉羨笑道。
終於走出甬道,忽然耳目一新。映入劉羨眼簾的,是一灣紅豔豔的荷塘,荷葉田田,荷花亭亭,都在隨風招搖,擁簇着遠近共七座亭榭,一直蔓延到遠方湖水不可見處,一座石橋與一座假山隔斷了視線。
而荷塘之外,可見翠山竦峙,奇石林立,高臺樓閣,宛如星鬥羅布,疏落其中,各伴有小池流水,相互交錯。幾乎是百步一溪,兩百步一湖,其間雜以修竹松柏,梓楓梧桐,還有數之不盡的鮮花果樹。眼下正開的就有茉莉、杜鵑、月季、凌霄、梔子花,花香幽遠,令人遐思。
兩人縱馬一刻,終於來到了金谷園的主院。
主院是一片依山而建,高低錯落的不規則建築,十數座閣樓沿着山坡與山壁劃成一道圓弧,圓弧正中心又是一處納涼的亭堂,亭榭前也搭着架子,爬滿了青藤,一羣白鴿趴在上面,地上則坐着幾隻品種名貴的長毛藍眼貓。劉羨看見堂前的石碑上刻着“樂以忘憂”四個字,然後環顧着來時的風景,一時無限感慨。
石超則手持馬鞭,指着這山水笑道:“我六叔爲了營造這片園林,花了五千萬錢,還有十萬匹絹,幾乎動用了京城一半的石匠,壯觀吧!”
劉羨笑道:“確實壯觀,哪怕沒見過天子的西遊園,我感覺兩者也沒有什麼差別了。”
石超頗以爲傲,自吹自擂道:“我六叔造的時候,想得可是建一座古往今來的第一莊園,你說西遊園,可是把他看淺了。”
劉羨聽了頗爲納悶,如此的窮奢極欲,連皇帝都沒有同樣的享受,石崇莫非不害怕他人猜忌嗎?他又是哪裏弄來的錢,哪怕以石家開國元勳的家底,恐怕也弄不來如此多的財富,能建造這樣一處莊園,恐怕比天子的內帑還富有了吧!
這時候,幾名僕人已經迎了過來,給石超一行人服侍換衣。石超和僕人的首領對話道:“我六叔在家嗎?”
僕人鞠躬說:“在,在,三公子是帶了朋友回來?”
“是,這位就是我常說的朋友,劉羨劉懷衝,安樂公世子,鄄城公的佳婿,你跟六叔說一聲,晚上添副碗筷。”
“好,好,原來是貴客,大人聽了,肯定是喜不自禁。”
“那你們把這兩匹馬牽了,先去忙吧,爲時尚早,我帶我朋友四處轉轉。”
“那晚膳了我們就叫公子一聲。”
“好!”交代完畢後,石超對劉羨招招手道,“來,我們多一起走走,這半年下來,我們已經好長時間沒在一起散步了。”
劉羨負手頷首,跟在他後面,一併欣賞着這世間最豪奢的美景,說笑道:“也不用着急,等我成婚元服,大概就要進國子學了,到時候你我都有空得狠。”
“時光荏苒啊,你也要成婚了。”石超看了一眼劉羨,一臉唏噓感嘆,“可我還是感到着急,如今海河晏清,連邊疆的戰事都少了,當年你我約好,說要在沙場上建功立業,可現在卻越來越渺茫了。你說再過幾年,我們是不是就徹底無用武之地了?”
劉羨確實也想過這種可能,他分析道:“戰事這事情不好說,只要朝廷主戰,那就怎麼都有戰事可打,大不了我們去經略西域嘛!但眼下我覺得憂心的是,等太子繼位,朝堂輔臣爲保安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就確實無仗可打了。”
石超也贊同這個觀點,他之所以喪氣就是爲此:“英雄無用武之地啊!若是早生三十年,我當與姜維、陸抗一較高下,眼下卻只能望天興嘆!”
“哈哈哈,這種事情,誰也說不準,你也不要太悲觀,從來沒聽說過,邊疆能幾十年沒有戰事的,你只要有耐心,總能等到大展拳腳的那天。”
兩人說話間,上了一座兩丈多高的樓臺,視野一下子開闊了,兩人在這裏駐足稍看。這座樓臺的欄杆上雕滿了芙蓉牡丹,雲龍虎豹,還有蘭芝花椒的奇妙香味。樓臺下,正是一汪池水,只是這裏面沒有荷花,而是能看到上千條紅鯉在裏面遊動,如同硃砂浸染,非常壯觀。
劉羨對石超說:“還是別想那麼遠的事情,講講近一些的安排吧,你還比我大半歲,也快進國子學了吧。”
石超點點頭,嘆道:“這也沒什麼好說的,按部就班唄。進國子學混混人脈,走走流程,熬一年,我家大人再花點人脈,讓中正品評一下,弄個高品,就可以安排個清職噹噹。再熬兩年資歷,就該琢磨着是入內還是外放了。”
“有說弄個什麼清職嗎?”
“我覺着到禁軍裏,當個殿中將軍或者三部司馬就不錯。以後無論到關中還是鄴城出鎮,都比較方便。”
石超說了半天,反問劉羨道:“你呢?成婚後有什麼規劃?”
劉羨如實道:“也是先進國子學唄,不過你也知道,我家世不如你,大概很難弄箇中朝清職,應該很早就被外放吧。到時候也不知是從縣令還是從主簿做起,我已做好了慢慢爬的準備。希望到我四十歲的時候,能做到一州刺史,也就很不錯了”
兩人又開始在園林中漫步,劉羨雖然不喜歡石崇的豪奢,但身處如此佳景之中,難免爲其中的景色吸引。
石崇在金谷園中建有不少高樓,少則兩三層,最高的則有五層,足以俯瞰整座金谷園。而在這樓臺中間,他又創造性地命人繪畫雕刻,可以看見三皇五帝、孔門十哲、商山四皓、建安七子等。這樣的樓閣,又貼有金箔,映照着一早一晚太陽的光輝,若從邙山上往下眺望,定然是光芒四射,金碧輝煌。
劉羨看着這美景,一時有些想笑。想當年,多少仁人志士,拋頭顱灑熱血,只爲了能夠天下安定,九州一統。可如今在百年混戰之後,自己和好友竟然在嫌棄世界太過和平,或許到手的東西,大家都學不會珍惜,而對於沒有的事物,又渴望太甚吧!很快,時間來到了傍晚,金谷園的家僕們按照約定來通知石超、劉羨用膳。用膳的地點就是在主院的正廳裏。這座正廳極爲開闊,但裏面的裝飾卻不少:帷幕、屏風、席案、香臺、坐墊掛劍其中最顯眼的還是擺放蠟燭的燈臺,這些燈臺都做成樹一樣的形態,蠟燭如花一般點綴在銅枝上,彷彿一座座耀眼的火樹,映照廳內一片光亮。
這是劉羨第一次看見石崇。
在一羣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侍女中,他披髮寬袍,赤腳盤踞,絲毫不講禮節,竟是一副狷狂不羈的隱士打扮。但他樣貌英俊,膚白如玉,雖然已是三十八歲的年紀,但身上的風流氣質卻顯得他異常年輕。此刻他正閉目飲酒,身邊的屏風後有一名女子正在吹笛,劉羨聽得出來,她吹得是《今有人》,是根據屈原《九歌·山鬼》改出來的短樂府:
“今有人,山之阿,被服薜荔布女蘿。
既含睇,又宜笑,子戀慕予善窈窕。
乘赤豹,從文狸,辛夷車駕結桂旗。
被石蘭,帶杜衡,折芳拔荃遺所思。
處幽室,終不見,天路險艱獨後來。
表獨立,山之上,雲何容容而在下。
杳冥冥,羌晝晦,東風飄颻神靈雨。
風瑟瑟,木蕭蕭,思念公子徒以憂。”這首樂府曲聲清揚,但樂調幽怨,時而似瀟瀟雨歇,時而似月華照雪。作爲“神解”阮鹹的弟子,劉羨自然聽得出來,吹奏之人做了輕微又極其巧妙的改編,使內容幽怨都不糾結,情重又顯優雅,非深諳樂道不能如此。
正沉醉間,一曲吹罷,石崇睜開眼睛,目光掃視堂中,停留在劉羨身上,笑道:“世侄便是安樂公世子吧?久聞其名,今日一見,果然是一表人才。來,快入座!”
劉羨連忙行禮道:“晚輩也久仰世叔大名,此刻能夠得見,實在榮幸之至。”
他入座後,石崇又親切問道:“我聽說溪奴今日帶你到我園中一遊,有沒有什麼不適之處?”
石超在一旁不滿道:“六叔,你說得什麼話,我領的朋友,怎會讓他覺得不適?”
“是有不適之處。”劉羨答道,“你今天騎着那匹黑龍駒,在前面一騎絕塵,我怎麼都追不上,心裏不適得很呢!”
這很明顯是一句略帶奉承的玩笑話,劉羨說罷,三人都哈哈大笑。石崇舉起一杯酒,笑問道:“怎麼,懷衝沒有好馬嗎?”
劉羨還未回答,一旁的石超笑道:“六叔這是明知故問,我都沒有黑龍駒這樣的好馬。”
“等你真當了將軍,我會送給你的。”石崇對侄子笑道,又轉首面向劉羨說,“可惜啊,我的馬廄裏,黑龍駒只有一匹,不能再送他人,這樣吧,我還有一匹千裏雪,比黑龍駒差一些,但也是一匹千里馬,送給懷衝如何?”
劉羨喫了一驚,推辭道:“俗話說無功不受祿,世叔如此抬愛,我卻無可回報,怎麼敢接受呢?”
“不要這麼說,這不過是隨手的小禮物而已。我聽說你和溪奴自小相約,說將來要躍馬疆場,沒有一匹好馬怎麼行呢?我這也是爲國儲才,懷衝若心中感恩,將來就多多爲國殺敵,護得一境平安吧。”
此話一出,劉羨頓時對石崇大爲改觀,他見石崇耗費如此巨資,打造了這樣一副氣派非凡的莊園,還以爲他只懂享受縱慾,心中毫無家國正道。沒想到此時的言語中,竟還有三四分家國情懷,劉羨也覺得自己有些以傳聞取人了,這位以豪奢聞名的石六郎,能夠與身爲國舅的王愷鬥富,肯定有他的一些過人之處。
“那小子就謝過世叔了。”
“好!今天能夠和世侄一見,也是我的一大幸事。”石崇舉起酒杯,向劉羨身邊的侍女嚴肅道:“阿青,給世侄倒酒。”
阿青?劉羨聞言一愣,眼前晃過小梅的話,連忙去打量身前的侍女。
這名叫阿青的侍女打扮極爲華麗,鵝蛋似的俏臉上畫着流行的曉霞妝,腮紅氤氳,眉眼若水。很美貌,但看不清真容,劉羨也無法判斷她是否就是何青。可劉羨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她斟酒的手有些打顫,含笑的眼角裏難掩一絲緊張。
酒斟滿了,阿青將酒盞高舉過頭,遞至劉羨身前,柔聲說:“請公子飲。”
劉羨本不喜飲酒,一來不喜歡酒味,覺得腥苦,二來覺得浪費糧食,但眼下他剛收了人家一樣大禮,心中又有求於人,實在不好拒絕,略微猶豫後,他接過酒盞,一飲而盡。而後對石崇說:“小子酒量不好,若有出醜,還請世叔不要見笑。”
“哪裏哪裏。”劉羨飲酒的同時,石崇也飲下一杯,而後又斟滿酒,灑脫笑道,“那我再問一個問題,世侄來這金谷園裏,最滿意什麼?”
“滿意”劉羨沉思片刻,笑道:“大概是方纔的曲子吧!我老師小阮公教我笛樂,至今已有七年了,可仍然達不到剛剛聽到的水平,實在是令我羨慕。”
“哦?”這一句話顯然正中石崇癢處,他拍着大腿轉頭面向屏風,對裏面的女子哈哈笑道,“綠珠,你聽到沒,音律神解小阮公的弟子,自稱不如你呢!”
屏風內的女子溫婉答道:“公子謬讚了,小阮公是九天明月,賤妾不過是綠草熒光,豈敢當之呢?”
劉羨答道:“實話實說而已。”
“好個實話實說。”石崇極爲高興,再次對阿青命令道,“我和世侄再飲一杯。”
劉羨聞言,接過酒再飲。
這時石超有些不樂意了,他對劉羨道:“闢疾,你同我遊獵往來數次,怎麼不與我飲酒?來,你我再飲一杯!”
劉羨苦笑,只能接酒再飲。
劉羨平日不怎麼喝酒,此時一連喝了三杯熱酒,酒興發散,有些暈乎乎的了。他扶着腦袋,聽見石崇又道:“聽說明年世侄大婚,定在什麼時期啊?”
“應該是在二月吧。”
“二月那時我要外去徐州一趟,看來不能參加世侄的大禮了,可惜,可惜。那我只好提前再祝世侄一杯了。”
聽說還要喝酒,劉羨有些頭疼,下意識得推辭道:“小子不勝酒力,再喝下去,恐怕趕不回家,還是多謝世叔好意了。”
他本以爲石崇會再問候兩句,兩人推辭一番,這喝酒一事就過去了。
不料此時堂中一片沉默,沉默得有些讓人發冷。
石崇忽然說:“阿青,你敗了世侄的酒興,知道是什麼下場吧?”
什麼下場?劉羨一愣,抬首去看身邊的侍女,發現她滿臉恐懼,渾身顫抖,想要求饒又害怕得什麼都說不出,而淚水已如湧泉般流出來了。
劉羨預感到將要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他想出言勸阻,掙扎着站起來,可喝酒多了,身體不聽使喚。
不料門口的一名侍衛已大步走來,那侍衛快步拔出腰間雪白的配劍,一手拎住侍女的頭髮,頂着後心一劍刺入,就如同劃過紙張一般,嗤啦一聲,劍尖透胸而出。
侍衛面不改色,利落地將尖刀抽回,洶湧的鮮血剎時從傷口處噴發而出,滴落在地上、桌上、杯盞上,劉羨的臉上、眼上,劉羨只覺得雙眼一片血紅。他試圖擦拭眼睛,可眼前始終有一層血霧無法洗去。
他再低頭看這位名叫阿青的侍女,她斜躺在地上,雙脣微微張合,雙目茫然無措,似乎有千言萬語,卻不知向誰訴說。隨着血流得越來越多,她很快死了。
劉羨看了一眼桌案上的酒盞,酒水上正飄着殷紅的血沫。
犌篤保n笫錐,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動力!
牐犕時感謝airky的5000點打賞、轅固初的1500點打賞、還有玉蛇俱焚的打賞~牐牐(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