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聽語只用了一秒種就接受了這道無形的挑戰書,興致勃勃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男孩十分警惕地退後了一步,彷彿來的是什麼洪水猛獸。
牧聽語長得脣紅齒白,笑起來格外討人喜歡,從來都是孩子羣中的香餑餑,很少遇到有人對她表現出這幅神態。
她笑眯眯地開口:“你叫什麼呀?幾歲了呀?”
男孩瞪着眼睛:“爲什麼告訴你?”
“哦~不告訴我呀?"牧聽語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笑道,"那你昨天有沒有拿我的糖呀?喫人嘴軟哦。”
“......不就是一顆糖,誰稀罕!"男孩憤哼了一聲,猛地從兜裏掏出一顆水果糖扔給了她,“還給你!”
牧聽語伸手接住,驚訝了一瞬。
昨天孩子們拿到糖,幾乎都是當場拆開喫掉了,他竟然還留着。
莊任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餘力,不能沒有禮貌!”
他快步走上前:“牧老師不好意思,這孩子野慣了。”
牧聽語表示自己不介意,衝着男孩餘力揮了揮手中的糖,問:“怎麼不喫呀,是不喜歡這個味道嗎?”
餘力“哼”了一聲,不接話。
“他就是嘴巴硬,”莊任蹲下身拉住他的手,“阿力,牧老師是很遠的地方過來免費教大家讀書的,她很辛苦,所以不可以對她沒禮貌,知道了嗎?”
餘力還是犟着不吭聲。
牧聽語手肘搭在膝蓋上,託着下巴問:“爲什麼不喫我的糖呀,阿力?”
餘力盯着她,突然開口:“你幹嘛一直笑?”
“哎?”牧聽語一臉驚訝,“不喜歡我笑嗎?我笑起來不好看嗎?”
餘力用腳尖捻了捻小石子:“......不好看。”
莊任連忙道:“阿力,胡說什麼!”
牧聽語神情認真起來:“你是第一個說我笑起來不好看的人,我記住你了。我決定今晚回去照鏡子再練練,明天會笑得更好看的,你明天下課後別跑,記得評價一下。”
餘力微張着嘴巴,顯然是被她這一番不按常理出牌的話驚到了。
“我不會因爲有人說我笑起來不好看就不笑,因爲我就是我,我愛笑,不會爲了別人的一句話就改變自己。”牧聽語用一隻手指抵住下巴,眼睛彎彎的問,“所以可不可以告訴我,爲什麼你明明喜歡喫糖,卻還是裝作不愛喫的樣子呢?”
“!”餘力到底還是年紀小,臉上藏不住事,“你,你怎麼知道......”
牧聽語狡黠一眨眼:“不告訴你。”
“你......”
“因爲糖紙被打開過了哦。”牧聽語舉起那顆糖,“是不捨得喫嗎?我兜裏還有很多不同味道的,可以再讓你挑一顆。”
“纔不是不捨得喫。”餘力不屑地撇了撇嘴,“大男人喫什麼糖,丟人。”
牧聽語“撲哧”笑了:“你幾歲了呀?”
餘力聽出她語氣裏的揶揄,微微漲紅了臉:“我今年十歲了!”
牧聽語搖了搖頭,認真道:“阿力,不管你幾歲,愛喫糖都不丟人。”
“你胡說,我爸媽就經常罵我,說我丟人!”
牧聽語緩緩斂了笑意。
一旁的莊任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餘力的腦袋,解釋道:“這孩子整家人都是漁民,忙起來的時候幾乎沒空管他。你知道的,鄉下粗人哪懂得怎麼教孩子,給口飯喫養大能幹活就行,讓他自己上土竈做飯都是常事。這麼小的年紀,已經開始讓他下地幹活了,他哪裏拿得動鋤頭,他爸媽還經常對他又打又罵的。”
牧聽語蹙起眉,盯着餘力緊繃的面龐,半晌輕聲問:“阿力,我可不可以去你家裏看看?”
莊任一驚:“牧老師......”
餘力面容稚嫩,語氣裏卻有着超越同齡人的成熟:“你在可憐我?”
“不,”牧聽語神情認真,“我在關心你。”
餘力垂下眼,把手背到了身後,用腳尖把旁邊的小石子踢遠了些,結巴道:“再、再說吧,沒什麼能招待你的。”
牧聽語微微笑着,堅持道:“什麼招待都不用,我只想和你爸媽聊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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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澤瞥了一眼自從坐到飯桌上就沒開口說過話的牧聽語。
“不好喫?”
牧聽語抬頭“啊”了一聲,把嘴裏的東西嚥下去開口:“好喫啊。”
說完她又想起今天的主線任務還沒有完成,當下就是把碗筷一放,瞬間變身成莫得感情的誇獎機器:“真的很好喫,感覺比昨天更加好喫了,你的廚藝真的好好。”
刑澤:“......”
他問:“上課不順利?”
“唔,”牧聽語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倒,倒也沒有。”
刑澤不再問,沉默着夾了一筷子菜。
牧聽語撓了撓臉頰,有點拿不定主意。
他們也就剛認識幾天,倒苦水的事情是不是少做爲妙?
畢竟刑澤是個邊界感很強的人。
可是看着刑澤垂着眼睛的樣子,不知怎麼的,她的傾訴欲就咕嚕咕嚕冒了上來。
真是奇怪,他哪來的親和力。
牧聽語心裏不斷琢磨,最終把原因歸結爲他做飯好喫上。
好吧,實話說,其實他人也還不錯。
刑澤抬起眼,剛好與牧聽語偷偷摸摸的視線對個正着。
牧聽語下意識開了口:“唔,就是有個孩子的事情,我有些苦惱......”
開了閘就收不回去了,她把上午的事情跟刑澤說了一遍。
刑澤聽完,沒有停頓地開口:“別去餘力家裏。”
牧聽語疑惑:“爲什麼?”
刑澤沉默了一下:“他家裏人,不太好相處。”
牧聽語歪了歪腦袋:“我大概知道一些。”
畢竟讓一個十歲孩子做飯幹活,還經常對他又打又罵,說他丟人的,能是什麼善茬。
刑澤盯着牧聽語明亮又不諳世事的眼睛,“你瞭解他們嗎?”
“唔?”
“不單單是他家,幾乎是所有村民都差不多。他們不願意和外人溝通,只聽自己想聽到的,只做自己想做的。”刑澤語氣淡然,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所以,最好別去。”
牧聽語忽然想起小蘋對她說的。
??“刑澤算是村裏人吧”。
其實她第一眼看到刑澤的時候,就知道他並不是土生土長的村裏人。
原因無他,他的氣質和“村裏人”這三個字實在相差甚遠。
相處下來卻發現,他的行爲舉止很接地氣。
聽小蘋說這幢小樓都是他自己建的,屋內的傢俱陳設也很簡樸,日常的生活算不上精緻,甚至可以說有點糙,拋開這張臉不談,他的生活和普通的村民沒什麼區別。
牧聽語“咔擦咔擦”嚼着一根蘆筍,目不轉睛地盯着刑澤看。
好吧,其實臉也拋不開。
牧聽語承認,他有一張讓人無法忽視的臉。
明明五官長得桀驁不馴,可偏偏被他身上那股沉穩氣質給壓了下去,顯得沒那麼張揚有衝擊力,反而從內裏透出一股成熟感來。
她心裏萌生出一點好奇。
這樣一個人,爲什麼會選擇在這裏長住呢?
刑澤的小屋似乎建在較爲偏僻的位置,她這幾天在路上騎車都沒碰到過其他村民,也確實不瞭解刑澤口中的“村民”是什麼樣的。
她對偏遠地區的印象還停留在高中課堂學習鄉村振興概念時,老師在班上放的紀錄片。
她只記得那些黝黑又滿是皺紋的皮膚、龜裂的手指以及充滿風霜的背影,這是她從未接觸過的人間疾苦。
所以在她靈感枯竭的時候,看到了網上的支教報名,沒怎麼猶豫就填了信息。
第一天來的路上她也看見過一些破舊的矮房,看着荒無人煙的田野時她也想象過村民是什麼樣子的。
可她看到了公交車上幫她拎行李的質樸大哥,看到了熱情洋溢的小蘋,看到了心懷教育的莊任,她覺得村民不該是像刑澤說的那樣。
“我就去看一眼。”牧聽語摩挲了一下筷子柄,“我想知道餘力父母是怎麼想的,我不明白爲什麼要說自己的孩子丟人,他們對於阿力來說可是最親近的人。”
刑澤眸色黑沉:“那是因爲你的家庭很幸福,你的父母一直都會尊重你。但在這裏,貶低式教育是常態,沒有誰家孩子是沒被罵過打過的。”
牧聽語沉默下來,半晌“唔”了一聲。
“你要是能做好被趕出來的準備,那你就去。”
牧聽語抬起頭,張了張嘴:“我沒想和他們吵架。就是,想讓他爸媽關心一下他,阿力現在的認知是不正確的,這樣下去他會越來越壓抑自己,遲早會出問題。”
刑澤夾了一筷子菜,淡聲說:“他們聽不進去的。”
牧聽語埋下頭繼續喫飯,看起來有些悶悶不樂。
過了一會兒,刑澤的聲音響起:“你要去的話,我帶你去。”
“唔?”牧聽語抬起頭,“真的嗎,要是連你也一起被趕出來怎麼辦?”
刑澤瞥了她一眼:“不會,我幫他們家搭過雞舍。”
牧聽語:“可是我沒幫他們家搭過雞舍。”
刑澤:“所以我讓你做好準備。”
牧聽語覺得這對話很有意思,沒忍住笑了起來。
刑澤目光略有些奇怪地看向她。
“沒什麼,”牧聽語解釋道,“我只是感覺你身上的活人感越來越重了。”
刑澤皺起眉:“什麼是活人感?”
牧聽語聞言瞅了瞅他,問:“你幾歲?”
“二十八。”
唔,比自己大三歲。牧聽語叼着筷子思索。也不是老古董的年紀啊,怎麼一點也不時髦呢,還要她幫忙名詞解釋。
她說:“活人感就是很有趣的意思。”
刑澤沒覺得自己剛剛的話哪裏有趣,他瞥了眼牧聽語笑意盈盈的樣子,把本來想說的話嚥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