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澤手一頓。
牧聽語說:“我喊了你好久你才聽到,下次我有事就直接微信找你,方便一點。”
她的聲音帶着些鼻音,聽起來軟軟的。
刑澤沉默幾秒,破天荒地解釋了一句:“剛剛帶着耳機沒聽到。”
牧聽語“哦”了一聲,又問:“可以加嗎?”
刑澤拿出手機,翻出微信碼。
牧聽語掃完加上,抬頭道:“謝謝你啦,打擾你了!”
說完就拿着吹風機,吧嗒吧嗒踩着拖鞋進了洗手間,沒一會兒就傳來了嗡嗡吹風聲。
刑澤站在樓梯口,對家裏突然多出來的動靜感到很不習慣。
他看了眼手機,上面有一條新的好友請求。
點進去,頭像是一隻歪着腦袋的卡通小貓,名字叫"不聽",看着頗有些孩童的稚氣。
他垂着眼,伸出手指點了同意。
牧聽語吹完頭髮出來,發現好友請求被通過了。
她戳進去改了個備註,然後順手點進朋友圈看了一眼。
裏面什麼也沒有,果然很符合他的性格。
她進房間鎖了門,從行李箱裏掏出了一個陶瓷杯子,掛在了門把手上,又把椅子推到門邊抵住。
“叮”一聲,她的手機彈出了一條信息。
她一看,是韶月發來的。
【阿月:你到了沒,有地方住嗎?】
她噠噠打字回覆。
【不聽:到啦,有的有的。】
【不聽:這地方很漂亮。】
【阿月:是嗷?你自己注意安全。】
看樣子韶月是剛剛從實驗室出來,牧聽語發了個[小貓摸頭]的表情包。
【不聽:放心啦月寶。】
【阿月:我放心,你兩年的自由搏擊又不是白學的。但人生地不熟的,還是要小心。】
【不聽:好的。】
【不聽:[小貓乖巧].】
【阿月:等我這階段實驗搞完,過來陪你。】
【不聽:嘿嘿,好的!】
她躺到牀上,忽視了列表裏的一堆小紅點,挑出小蘋的聊天框回覆道:“不好意思小蘋姐,下午我手機沒帶在身邊,沒接到你的電話。”
時間稍微有點晚了,小蘋可能睡了,沒有回覆。
牧聽語噼裏啪啦打了一段字,突然停住,猶豫了好一會兒後又把那段文字刪掉,點開刑澤的對話框。
【不聽:打擾啦,你明天有空嗎?】
那邊過了一會兒纔回復。
【X:怎麼?】
【不聽:我明天想去學校看看,但不認識路,可以麻煩你帶我去嗎?】
【X:小蘋呢?】
牧聽語戳了下手機屏幕,回覆。
【不聽:小蘋姐好像很忙的樣子,又讓她跑過來,太麻煩她啦。】
刑澤靠在牀頭,看着手機裏的信息,沉默了。
麻煩他就行?
他本想發一個“沒空”過去,手指一滑,鬼使神差地點進了她的朋友圈。
她的朋友圈更新頻率很高,全是各種城市的定位和風景照,可以說是滿世界亂跑。
照片中偶爾也會穿插一些純文字,例如“我怎麼又胖了”、“要是讓我爸媽知道我半夜兩點還在喫垃圾食品我就完蛋啦”、“話梅真的好好喫”等這種沒什麼營養的話。
一看就是被養得很好的、沒喫過苦的小姑娘突發奇想體驗生活來了。
他不覺得牧聽語能陣得住那羣天天上山下海的小鬼。
他們是大海的孩子,父母要麼外出務工要麼忙農活,他們沒有到可以幹活的年齡,但同時這個歲數又是異常活潑好動的,只得天天成羣結隊和海灘、礁石廝混在一起,沒人能管得住他們。
刑澤不知道牧聽語多大,但覺得她跟剛畢業的學生沒兩樣,眼睛裏還帶着對世界的嚮往與好奇,真正經過生活摧殘的人怎麼會有這種目光。
想起她被誤會時也笑眯眯的樣子,刑澤微嘲地笑了一聲。
還是討好型人格。
他退回聊天框,皺着眉打下了一個“幾點”。
那邊秒回。
【不聽:午飯後,可以嗎!】
她的文字泡好像帶有聲音,刑澤腦海裏自然浮現出她亮亮的眼睛。
“......嘖。”
過了一會兒,牧聽語的手機響了一聲。
【X:行。】
.
牧聽語一覺睡到自然醒,舒服地伸了個懶腰。
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了進來,她爬起來,把窗簾拉開,房間內瞬間一片亮堂。
好天氣!
她雀躍地換上衣服,把門口七七八八的東西挪開,去衛生間洗漱。
出來的時候,她敏銳地嗅到了樓下飄上來的香味。
她回房間揣上手機,吧嗒吧嗒下了樓。
刑澤站在竈臺前,正在做飯。
牧聽語走到門口,就聽他頭也不回地說:“拿碗筷。”
她想起自己昨晚放下的“我給你打下手”等豪言壯語,心虛地摸了摸鼻子,飛速拿了碗放到他面前。
睡到飯點才醒,有損她勤勞的形象。她暗下決定明天一定要調鬧鐘。
她探頭看了眼鍋裏,是正在咕嚕咕嚕冒泡的湯年糕。
這回的菜她認識,是大白菜。
她指着湯裏棕黑的錐形物體問:“這是什麼?”
刑澤熄了火:“帶魚乾。”
又是沒喫過的!
這回不用刑澤端碗,她興沖沖地捧着自己的那份坐下,等刑澤也坐下之後,就用筷子夾起帶魚乾,整個塞進了嘴裏。
“唔...鹹......”牧聽語皺起臉。
刑澤處變不驚地給她倒了一杯溫水:“醃過的。年糕沒味道,搭着喫。”
牧聽語把咬了一半的帶魚乾吐到碗裏,灌下了一整杯水。
她聽了刑澤的話,一邊喫年糕一邊小口小口啃着帶魚乾,這次終於品嚐出了香味。
年糕糯糯的,火候恰當好處,豬肉依舊脆脆的,湯雖然看着顏色淺但很有味道。
“好次。”
她吐出魚骨,不忘對刑澤的手藝進行誇讚。
刑澤淡淡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飯後,牧聽語坐在門口的小凳子上,和小狗玩了一會兒。
刑澤洗完碗出來,給小狗倒了點奶,喊了一聲:“小雨,過來。”
小狗顛顛跑了過來。
牧聽語渾身一震:“它,它叫小語?”
可能是她的語氣太過奇怪,刑澤看了她一眼:“下雨天撿到的。”
牧聽語這才明白過來是“小雨”而不是“小語”。
她俯下身摸了摸小狗毛茸茸的腦袋,後者搖着尾巴在喝奶,沒空搭理她。
“小雨。”牧聽語嘗試喊了一聲,心中還是覺得怪異,沒忍住笑了起來。
小狗聽到自己的名字,從碗裏抬起頭,用嘴筒子糊了牧聽語一手的奶。
牧聽語“哎呀”了一聲,站起身去屋內找餐巾紙。
再出來的時候見刑澤扶着一輛自行車站在門口,手握着車把,側頭看着她。
牧聽語愣了一下,聽他問:“會騎自行車嗎?”
“會的。”她點點頭。
刑澤示意她來握車把,轉身往後門去了。
不一會兒,那輛放在後門的自行車也被推了出來。
牧聽語指着自己手下的那輛問道:“這也是你的自行車嗎?”
“不是。村長家的。”
刑澤見她一臉訝異,解釋道:“閒着不用的。”
“喔。”牧聽語立刻道,“謝謝村長。”
她又問:“是你早上去借的嗎?”
刑澤跨上自行車,長腿支在地上,只說了一個字:“走。”
牧聽語跟在刑澤後面,騎過一段碎石子路,又騎過一段土路,來到了學校門口。
她停下車,微微仰起頭,看着眼前這個堪稱荒涼的建築,眼睛睜得有些大。
四周的圍牆皮幾乎脫落得差不多了,磚塊都掉了幾個,象徵着學校大門的鐵欄杆攀附着深紅鐵鏽,能看見裏面只有一間小平房,也是殘破不堪。即使是學校內部,也沒有鋪水泥路,依舊是褐黃色的泥土地。
刑澤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神色淡淡。
牧聽語扭過頭問:“我可以直接進去嗎?”
刑澤挑了下眉:“進吧,裏面應該在上課。”
牧聽語立刻彎下身子,從鐵欄杆下面鑽了進去,腳步有些歡快地奔向小樓。
?
刑澤不理解地皺着眉,用手輕拉了一下欄杆,欄杆立刻“嘎吱”一聲打開。
他走了進去,把欄杆合上,邁步走向在小樓外面探頭探腦的牧聽語:“怎麼不進去?”
牧聽語壓低聲音:“裏面在上課。”
透過模糊發黃的玻璃,能看到十幾個年齡大小不一的孩子們擠在屋內。
老師是個年輕的青年,臉上青澀未退,白白淨淨的,笑容很有親切感。他指着水泥黑板講課,上面是一些簡單的加減乘除算式,聲音很耐心,底下應答的聲音卻寥寥無幾。
小一點的孩子坐在凳子上歪着腦袋晃着腿,大一點的則自顧自玩沙包和小石頭,整個教室裏瀰漫着無聊沉悶的氣息。
刑澤高大的身影往旁邊一站,屋內的孩子們立刻注意到了他,紛紛騷動起來。
牧聽語隱約聽到了好幾句“阿澤哥哥”“阿澤哥哥來了”,孩子們顯然有點興奮,但又看起來有點怕刑澤,沒有一個人敢湊到窗邊來。
屋內的老師連忙擦了擦手上的粉筆灰,走出門來:“刑哥,你怎麼來了?”
刑澤淡淡“嗯”了一聲,把身體一側,露出了後面的牧聽語:“帶她過來。”
老師愣了一下,然後“啊”了一聲:“你就是新來的支教老師吧?”
牧聽語笑眯眯地朝他揮揮手:“是呀,你好,我叫牧聽語。”
“你,你好,”老師將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似乎是想握手,但又覺得不太妥當,只得僵住了動作,結結巴巴道,“我叫莊任。”
牧聽語衝他眨了眨眼,笑道:“不要緊張啊莊老師,我不是來搶你飯碗的。”
她是想緩和一下氣氛的,誰知道莊任好像更緊張了,耳朵尖都紅了起來:“沒,沒......你是來上課的嗎?”
牧聽語搖了搖頭:“我想先瞭解一下孩子們的情況,嗯...方便我進去旁聽嗎?”
“可,可以的。”莊任有些羞赧地撓了撓頭,看向刑澤,“刑哥,那你......”
“我還有事。”刑澤聲音很淡。
莊任有些拘謹地說:“好的刑哥,那你慢走。”
刑澤朝他一點頭,轉身走了。
兩人目送完刑澤的背影,莊任對着牧聽語輕聲解釋了一句:“刑哥就是這種性格,對誰都這樣的,你別介意。”
牧聽語笑道:“嗯,我知道的。”
莊任臉又是一紅,悶頭走進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