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石城的臘月,風是裹着冰碴子的刀子,刮在臉上生疼。
城西原野,積雪被無數軍靴馬蹄踏成了冰殼,反射着白光。
一面巨大的玄色遊弈帥旗,在朔風中獵獵狂舞。
旗下,點將臺高聳,從晉陽過來視察離石軍事的張顯端坐其上。
幷州軍系無緊要戰事時兩至三月一次的大校,在他的到來下熱鬧更甚。
臺下,軍陣森嚴,涇渭分明。
左翼,是趙雲的遊弈軍騎卒精銳,人人銀甲素袍,長槊如林,沉默中透着百戰淬鍊出的森然殺氣。
張遼的遊弈重步,鐵甲覆面,手持長刀大盾,厚重如山嶽。
右翼,則稍顯駁雜。
呂布的三百幷州狼騎皆披黑甲,在並西草原四處征討那股子剽悍狂野的氣息卻如同實質。
尤其是當先那匹火炭般的赤色戰馬上,呂布懷抱雙牙戟,眼神睥睨。
他身後,高順,宋憲,魏續等原屬丁原的將領按刀肅立,神態恭謹。
他們是借調之身,心卻早已被和張顯軍給收服。
隊列之中,劉備,關羽,張飛三人也算醒目。
三人皆是一身合體的遊弈軍甲冑,神色沉穩,目光掃視着肅殺的校場,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與興奮。
關羽丹鳳眼微闔,手撫長髯,傲氣內斂。
張飛則豹眼圓睜,環顧四周,尤其是目光掃過左翼趙雲那挺拔的身影時,鼻孔裏重重哼了一聲,濃密的鬍鬚都隨着粗重的呼吸微微顫動。
冀州營門前那句“好大的官威”和趙雲那冷淡的回應,如同魚刺,一直卡在他心裏。
今日大校,他憋足了勁,定要那小白臉趙雲,看看他燕人張翼德的真本事!
點將臺上,張顯起身走至戰鼓之前。
他親自拿起鼓槌敲響了牛皮重鼓。
“咚!咚!咚!”
三聲震人心魄的戰鼓擂響,壓過了呼嘯的寒風。
全場瞬間寂靜,落針可聞。
趙苟大步走到臺前拱手請示。
張顯放下鼓槌,朝他點頭。
趙苟身形並不魁梧,但聲音低沉有力,響徹整個校場。
“軍法如山!袍澤同命!今日大校,凡有懈怠,舞弊,私鬥,違令者,無論何人,一律同罪!大校!開始!”
“吼——!”數千將士齊聲應諾,聲浪排山倒海,點燃了鐵血的戰意!
寬闊的校場被劃出數條馳道,遠處豎立着數十個披着皮甲的草人靶。
最先進行的是單純的技藝考覈。
軍中大將先行打樣。
呂布第一個策馬而出!赤色戰馬如同燃燒的流星,四蹄翻騰,捲起漫天雪霧。
他人在馬上,身形穩如山嶽,單手擎起他那張巨大的鐵胎弓,看也不看,三支重箭便已搭上!
“嘣!嘣!嘣!”弓弦發出沉悶如雷的震響!
三支重箭撕裂寒風,如同三道黑色的閃電!瞬息之間,百步之外三個草人靶的頭顱被同時貫穿炸裂!
碎草混合着冰屑漫天飛舞!箭矢餘勢未消,深深釘入後面夯土的矮牆,箭羽兀自嗡嗡震顫!
“彩——!”幷州狼騎爆發出震天的喝彩。
呂布勒住戰馬,放聲而笑:“哈哈哈!狼騎衆將好好展示!”
他睥睨的掃過自己帶來的三百狼騎。
宋憲,魏續等人也是與有榮焉,挺直了腰板高聲應諾。
趙雲面色平靜如水隨後而出,他輕夾馬腹,白駒如同一道銀色的閃電,驟然加速!
人在疾馳的馬背上,身體彷彿與馬融爲一體,起伏的韻律完美。
他並未使用強弓,只是一張標準的遊弈軍騎弓。
開弓!搭箭!動作行雲流水,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嗖!嗖!嗖!嗖!嗖!”五箭連珠!
沒有呂布那驚天動地的聲勢,只有五道刁鑽詭異的銀線!在空中劃出微妙的弧線!五支箭,精準無比地貫穿了五個不同距離,不同角度草人靶的咽喉!箭孔細小,卻致命無比!
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響起!在場的人都知道,在高速疾馳的馬背上,用輕弓射出如此精準,如此刁鑽連貫的五箭,其對力量,時機,箭術的掌控,已臻化境!
張飛看得豹眼圓睜,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他自詡勇力過人,但呂布那一箭三靶的恐怖力量讓他心驚,趙雲這神乎其技的連珠箭更是讓他感到了壓力。
“哼!花裏胡哨!”他心中冷哼。
接下來,趙苟,張遼,高順,宋憲,魏續等將領也依次上場,各展所長。
張遼箭術沉穩厚重,箭箭不離靶心。
趙苟對箭術一道稍有不足,不過每一箭也都能命中。
高順則如磐石,馬速不快,但每一箭都是謀而後定似有千鈞之力,將草人靶射得倒飛出去。
宋憲,魏續也展現出嫺熟的騎射功夫,雖不及頂尖,卻也遠超尋常士卒。
技藝考覈很快輪到軍候屯曲一列。
關羽率先出馬,他胯下是一匹雄健的黃驃馬。
只見他丹鳳眼微睜,氣度沉凝,控馬疾馳,開弓如滿月,箭去似流星!三箭皆中百步外草人靶心,箭桿入木極深!
張飛早已按捺不住,猛地一夾馬腹,猿臂舒展鐵胎硬弓被他拉得嘎吱作響!
“着!”一聲暴喝如雷!
一箭射出,竟帶着刺耳的尖嘯!百步外的草人靶竟被這一箭射得四分五裂!
張飛勒住戰馬,得意地環顧四周,尤其挑釁地看向趙雲的方向,豹眼中充滿了看到沒的意味。
趙雲依舊平靜,只是微微頷首,算是認可。
這份淡然,更讓張飛心頭火起。
劉備的騎射則中規中矩,重在穩定,三箭皆中靶,雖不驚豔,卻也紮實。
騎射考同時檢驗了諸將士卒的騎術與射術,在邊郡當兵這兩樣得是看家的本事不能懈怠。
弓馬之後,便是步戰搏殺。
巨大的校場被劃分成數十個方格,供軍士捉對比武。
規則簡單,可赤手空拳,或持木製兵器,擊倒對手或使其認輸便行。
很快,整個校場都變成了沸騰的角鬥場!呼喝聲,拳腳撞擊聲,木器交擊聲,倒地聲,喝彩聲此起彼伏!
張飛如同猛虎入羊羣!他棄了木刀,直接赤手空拳!一個照面,便將一名以勇力著稱的屯長摔飛出去!接着又連敗數名挑戰的軍吏!
他拳腳勢大力沉,招式大開大闔,完全是以力壓人,所向披靡!很快,他所在的方格周圍便圍滿了人,喝彩聲震天。
“哈哈哈!痛快!還有誰?!”張飛拍着胸膛,聲震四野,目光再次掃向不遠處正在指導士卒搏擊技巧的趙雲。
趙雲察覺到了那挑釁的目光。
他並未下場,而是繼續指導着就近士卒。
張飛死死的盯着他,眼中爆發着戰意。
又是幾輪角抵,他這塊的軍候司馬皆是被他給拿下。
短暫歇息後,他實在是忍耐不住了,跳出沙圈跑到趙雲近前。
“.屯長張翼德前來挑戰趙校尉!”
入了幷州軍系,張飛幾人也是熟讀了軍法典,也有些融入了遊弈軍趨勢。
所以哪怕他再渾,此刻也按捺着,只想在比鬥上見真章!
趙雲回身,上下打量了幾眼張飛,問道:“不歇息一下?”
他沒有拒絕,遊弈軍中實力佔比不小,面對挑戰沒有哪位將領會拒絕。
張飛冷哼:“不過是熱身罷了,現下正火熱!”
“好,你想比什麼?”趙雲微微頷首。
“俺張飛要做大將,就比馬戰!”
“行,那就去中央校場。”
點將臺上,張顯饒有興致的看着。
招了招手,親衛阿山便上前待命。
“雲弟的馬匹可是佔優,將我的墨影帶去給張飛。”
“諾!”
阿山撓了撓頭,領命下臺。
校場中央迅速被清空。
趙雲依舊是那匹神駿的白駒,手持一杆白蠟木製成的長槍。
而張飛正要上馬,卻聽一聲高亢的馬鳴之聲響起。
一團黑影急速而至,馬上阿山高呼:“屯長張飛聽令!”
“在!”張飛一時有些愕然,不明所以。
阿山翻身下馬:“趙校尉馬力猶勝,爲避免勝之不武,主公特借龍駒,望爾勉勵!”
周遭一陣驚呼,他們都認出了這是墨影。
趙雲嘴角微微勾起,自家這顯哥又給他上強度了。
張飛十分興奮,立馬拱手抱拳:“定不讓主公失望!”
他興高采烈的換乘墨影,簡單的適應後,兩馬對立。
寒風呼嘯,捲起地上的雪沫。
兩人相隔三十步,勒馬對峙。
“趙子龍!冀州營前之辱,今日俺張翼德一併討回!”張飛聲如洪鐘,戰意熊熊燃燒。
趙雲面色平靜,只將手中木槍平舉,槍尖遙指張飛,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駕!”張飛猛夾馬腹,墨影如同離弦之箭,狂飆突進!沉重的木矛被他單臂掄起,帶着撕裂空氣的嗚嗚聲,一招毫無花哨的力劈華山,朝着趙雲當頭砸下!力量之大,彷彿要將趙雲連人帶馬砸成肉泥!
校場周圍瞬間屏息!連呂布都眯起了眼睛。
這一矛的威勢,他認可!
面對這泰山壓頂般的一擊,趙雲動了!白駒靈巧地向側前方猛地斜竄半步!
同時,趙雲身體如同沒有骨頭般順着馬勢側傾!那勢大力沉的一矛,擦着他的肩甲呼嘯而過!
就在張飛招式用老,新力未生的瞬間!趙雲側傾的身體如同繃緊的弓弦驟然彈回!藉着馬匹前沖和身體回彈的合力,他手中的白蠟木槍化作一道模糊的白影!
“啪!”
一聲清脆的爆響!
槍頭精準無比地點在張飛持矛手腕的麻筋上!一股痠麻劇痛瞬間席捲張飛整條手臂,沉重的木矛幾乎脫手!
張飛又驚又怒,暴吼一聲,強行扭腰,反手一記橫掃千軍!墨影也配合着人立而起,前蹄狠狠踏向白駒!
趙雲眼神一凝,白駒也似通靈,瞬間後撤小半步,同時低頭矮身避開了馬蹄。
趙雲手中的槍卻如影隨形,在張飛橫掃的矛杆上一搭,一引,一攪!一股巧妙的螺旋勁力順着矛杆傳遞過去!
張飛只覺得手中的矛彷彿被一條巨蟒纏住,完全不受控制地向外盪開,中門頓時大開!
“着!”趙雲清喝一聲,槍出如龍!白影一閃!
“噗!”木製槍頭重重地戳在張飛胸腹之間的皮甲護心位置!力量不大,卻精準無比,點在了氣息運轉的節點上!
“呃!”張飛如遭重錘,魁梧的身軀猛地一晃,氣息瞬間岔亂,憋得滿臉通紅!胯下的墨影也因騎乘者的失控而亂了步伐。
勝負已分!
整個過程不過電光火石之間!趙雲沒有用一絲蠻力,全憑對馬匹超絕的控制,對時機妙到巔毫的把握,以及那神鬼莫測的槍術技巧!三招兩式,便將張飛打得狼狽不堪!
校場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這精妙絕倫的技藝震撼了!
張飛坐在馬上,捂着發悶的胸口,豹眼圓睜,死死盯着趙雲,臉上青一陣紅一陣。
羞憤,不甘,驚愕,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服氣,混雜在一起。
趙雲收槍,勒馬,對着張飛微微抱拳:“張屯長,承讓。”語氣依舊平淡。
“俺…”張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狠話,卻發現自己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對方贏得堂堂正正,贏得他無話可說!那股憋在胸口的怨氣,彷彿被這一槍戳散了。
“三弟!”關羽低沉的聲音傳來,帶着關心。
劉備也策馬靠近,目光復雜地看着張飛。
張飛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翻騰的氣血和複雜的情緒,對着趙雲,他抱了抱拳,聲音有些發悶,卻不再有挑釁。
“趙…趙校尉好槍法!俺…俺服了!”
這聲服了對他而言,比殺了他還難受,卻也讓他心中那根刺終於拔了出來。
趙雲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點了點頭。
大校繼續進行着,各處都時有歡呼跟喝彩聲響起。
點將臺上,張顯靜靜的看着,但身體裏的血卻是越來越熱。
一聲響哨,帶不動張飛的墨影歡快的打了個馬鳴跑向點將臺。
張顯從座位上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
衆將士的目光皆有被他吸引。
解開大氅,收束袖口,他掃向衆人。
“呂布!”
“在!”
“趙雲!”
“在!”
“張遼,趙苟,高順,關羽,張飛!”
“在!”
他一一點名,而後單手一伸,阿山適時的將霸王戟抬到了他的手中。
跳下點將臺,穩穩的落在了墨影的馬背上。
“拿起你們的武器!我要檢驗一番爾等的武藝!”
“一起上!”
“諾!”
呂布張遼等人沒有絲毫的驚訝,而關羽張飛則是呆愣了半晌。
他要打多少?還是一起上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