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營的喧囂被帳簾隔絕在外。
張顯端坐主位,指尖無意識地敲擊着冰冷的青銅兵符。
屯騎校尉那句白身鄉勇的回稟在心頭縈繞不去。
下曲陽救了董卓…莫非真是那三人?
“報!”親衛阿山掀簾而入,帶進一股寒氣。
“主公,人帶到了。”
帳簾再次掀起,三道身影逆着光走入大帳。
當先一人,身量約七尺五寸,面容溫厚,穿着洗得發白的粗布襴衫,外罩半舊皮甲。
他步履沉穩,目光平和,卻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氣度。
緊隨其左者,身長九尺,髯長二尺,面如重棗,脣若塗脂,丹鳳眼,臥蠶眉,相貌堂堂,威風凜凜。
一身綠色戰袍雖舊,卻漿洗得乾淨挺括,此刻鳳目微闔,手按腰間佩劍。
右側一人,豹頭環眼,燕頷虎鬚,身量雖不及關羽,卻魁梧異常,筋肉虯結。
他身着一件黑色勁裝,此刻正瞪着一雙銅鈴大眼,好奇地打量着帳內陳設。
三人步入之後神色雖然如常,但動作裏還是捎帶着些許侷促。
他們朝上首抱拳行禮:“草民劉備字玄德。”
“關羽字雲長。”
“張飛字翼德。”
“拜見張中郎將!”
張顯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掃過,最後定格在劉備身上。
他並未做其他動作,只抬了抬手:“三位壯士請坐,看茶。”
阿山親自端來熱水,以幷州飲茶的方式泡上了茶水。
劉備拱手爲禮,姿態從容。
“劉玄德?”張顯放下兵符。
“聽聞盧子幹公乃汝師?下曲陽一戰,董中郎被追擊,是三位仗義出手?”
劉備放下茶碗,神色坦然:“不敢言救,董中郎將乃朝廷命官,備等雖爲白身,路見危難豈能坐視?不過恰逢其會,略盡綿力罷了,些許微功,不值中郎將掛齒。”
回答得滴水不漏,將自身功勞輕描淡寫的帶過。
“盧公高徒,文武兼備,忠義爲先,卻屈身白身,輾轉於這沙場,難道只爲博一個路見不平?
玄德胸中抱負,恐不止於此吧?”他輕嘬了一口茶水。
拍了拍阿山的手示意他給三人也倒上茶水。
劉備迎上張顯的目光:“備出身寒微,蒙恩師不棄,授以詩書曉以大義,值此天下動盪,黎民倒懸,備不敢忘恩師教誨,功名富貴非備所求,唯願效仿古之遊俠,仗三尺劍,平世間不平事,護一方水土安寧。
至於前程……”他頓了頓,想起當日董卓聽聞其等爲白身後的舉措,露出一絲帶着點自嘲的笑容不再言語。
帳內一時寂靜,炭火噼啪。
張顯看着劉備忽然笑了:“因爲白身所以被董卓看不起了?”
關羽眼眸微微張了張,張飛面色露出幾分不忿。
劉備苦笑點了點頭:“然也。”
“大漢官場如今是這個樣子,權重者出身名門,碌碌無爲者亦可身居高位。”
“爾等三人眼下既暫無處可去,便不如留在本將營中吧,你兄弟三人有一身本事,若是埋沒於鄉野,倒也可惜?本將麾下沒那麼多的講究,唯纔是舉而已。”
他拋出了橄欖枝。
這三人本事是有的,哪怕無法收心,先用上一段時間倒也無妨。
劉備眼中閃過一絲激動,但很快又恢復平靜,他起身,鄭重一禮:“中郎將抬愛,備兄弟三人感激不盡!願爲中郎前驅!”
張顯笑了笑,這個時間,他的身份,確實無法讓劉備生出拒絕的心思。
本就是爲了博一個前程,如今他拋出了枝條,劉備又豈有不攀附的道理。
他又看向關張二人:“爾等大哥應下了,你們的意思呢?”
關張二人起身同樣拱手一禮:“中郎抬愛,我等願爲中郎前驅!”
張顯點了點頭問道:“玄德麾下鄉勇幾何?”
劉備抱拳:“回稟中郎,合人八百餘衆。”
“嗯,八百人那便編入一曲吧,既是你的部曲,那玄德就暫以軍候爲職,雲長,翼德。”
“在!”
關張二人抱拳躬身。
“你二人繼續輔佐爾等兄長,各爲屯長!”
“諾!”
劉關張兄弟三人齊聲應下,語氣中帶着些許興奮之意。
“阿山。”
“在。”張顯親衛阿山前出一步。
“你跟着玄德他們去將他們的部曲帶往山字營分配軍備,再操練一番看看成色。”
“諾!”
阿山拱手一禮後面向劉備:“劉軍候,請。”
劉備面上喜色更濃,他沒想到張顯居然還要給他的部曲分配軍備,於是也連忙伸手:“阿山兄弟這邊請。”
幾人走出了營帳。
張顯緩緩起身背手走出了營帳。
看着漫天的暗沉,長長的嘆了口氣。
‘公旗兄啊.’
(張角三兄弟的字51章有解釋)
——
夜色逐漸如墨,吞噬了廣宗城外累累的屍骸與焦土。
寒風捲着雪沫,嗚咽着掠過殘破的營寨與城牆。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無聲息地自漢軍營壘一處不起眼的角落滑出。
黑影對巡邏的崗哨與路徑似乎瞭如指掌,幾個起落間,便避開所有明暗哨卡,悄無聲息地貼近了廣宗城西面一段坍塌了大半的城牆根下。
此處城牆在早先的攻防戰中遭受重創,巨大的豁口雖被黃巾軍用木石雜物勉強堵塞,但防守相對薄弱,也成了城中與外間偷偷傳遞消息的隱祕通道之一。
黑影正是張顯。
晚間收到一封密信,他便來了,他信張角真的想要密會他,所以並未帶任何隨從。
當然,負重空間中仍是帶着他那套步人甲以及一柄巨錘。
如果當真是個陷阱,他也能憑自身的武力以及藥食奇藥殺出來。
黑色的勁裝緊裹身軀,如同壁虎般貼在冰冷潮溼的殘壁上,側耳傾聽片刻。
牆內傳來極其輕微的,有節奏的敲擊聲,三長兩短。
張顯屈指,在牆磚上回應,兩短三長。
堵塞豁口的雜物被從裏面小心翼翼地移開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一股混雜着腐臭和藥味的污濁空氣撲面而來。
一個同樣穿着黑色衣物身形瘦削的黃巾力士探出頭,眼神警惕而疲憊,他對着張顯無聲地點了點頭。
張顯側身閃入。
豁口內是一條狹窄曲折的通道,瀰漫着令人作嘔的氣味。
通道盡頭連接着一片被戰火摧毀大半的民區,斷壁殘垣在黑暗中萬分猙獰。
那黃巾力士在前引路,動作迅捷熟悉,顯然對這片廢墟迷宮瞭如指掌。
七拐八繞,避開幾處有微弱燈火和咳嗽聲傳出的殘破院落,最終停在一座外表毫不起眼,甚至顯得有些破敗的低矮院落前。
院門虛掩,門楣上掛着一串早已風乾發黑的草藥。
力士在門上敲出特定的暗號。
不多會兒那門便無聲地開了半扇。
開門的,正是白日裏在張角榻前侍奉湯藥的少女,張寧。
她此刻也換上了一身稍顯得體的衣裙,臉上帶着難以掩飾的疲憊,鐺看到張顯時,眼中露出幾分複雜的情緒。
有希冀,有怨恨,也有一種抓住稻草的無助。
“父親在裏面等你。”她聲音壓得極低,帶着一絲顫抖,側身讓開通道。
張顯閃身而入。
院門立即合攏,插上了門栓。
引路的力士則如同影子般,無聲地消失在了院牆的陰影裏。
小院逼仄,只有一間正屋還勉強算完整。
裏間透出一點極其微弱如豆的油燈光暈。
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藥味瀰漫在空氣中。
張寧引着張顯穿過外間,輕輕推開裏屋的房門。
昏黃的燈光下,張角斜倚在鋪着皮襖的矮榻上,身上蓋着好幾層顏色黯淡的薄被。
臉頰深陷得如同骷髏,顴骨高高凸起,皮膚呈現出一種不祥的蠟黃色,緊緊包裹着骨頭。
曾經那雙能點燃燎原之火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眼窩周圍的青黑色。
每一次呼吸都顯得有些艱難,發出如同破舊風箱般的嗬聲。
聽到腳步聲,他轉動着眼珠,看向門口。
當看到張顯那張依舊年輕的臉龐時,他那渾濁的眼底深處似乎有光芒跳動了一下。
“咳…咳咳…”他劇烈地咳嗽起來。
張寧慌忙上前,熟練地爲他拍背順氣,眼中含淚。
張顯默默走到榻前坐下,拉過張角的一隻手臂探脈:“公旗兄…我來了。”
張角喘息稍定,渾濁的目光落在張顯臉上,看了許久才艱難地扯動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嘶啞微弱。
“子…子旭…好一個…張中郎將…咳咳…坐擁幷州…兵強馬壯…威風…威風得很啊…”
話語中帶着濃重的自嘲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苦澀。
張顯沉默片刻:“你的身體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了,喫下這個。”
他將一枚參粥丸塞入張角的嘴裏。
張寧死死盯着張顯,又十分緊張的看向自己的父親。
直到看到自己父親原本蠟黃的面色開始有了血色,她萬分驚喜的拉住了張角的手臂。
“父親.你好些了嗎?”
張角枯瘦的身體微微顫抖,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好一會後,他才長長的吐出一口濁氣:“子旭的醫術愈發的玄妙了。”
“治標不治本,這藥丸頂多讓你輕鬆四五日,你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
“父親!”張寧聞言帶起了哭腔,她無措的看着張角。
後者拍了拍她的腦袋,臉上憐惜着道:“傻丫頭,爲父本就是個要死的人了,你我不都早已知曉了嗎。”
他轉而看向張顯:“你我當初同道卻不同路,眼下我之遭遇你也看見了,你呢,在幷州如何了?”
張顯看着他的眼睛:“幷州邊郡苦寒之地!我入以後,重開荒蕪,以工代賑!
後募流民入並,授以田畝,農具,種子,改吏治,減賦稅,使其可自食其力!
又開鑿溝渠,修築道路,建工坊,興商貿!羊毛,皮貨,藥材,礦石…有用之物皆可變現!
公旗兄,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眼下幷州能讓每一個肯出力的人,都能憑自己的雙手,掙一口乾淨的飯喫!”
聽着張顯的話語,張角眼中閃過了幾抹嚮往,他乾瘦的手臂微微顫抖着:“好哇,真好哇.”
張顯嘆了口氣:“公旗兄,眼下廣宗之局已無他解,我願意被何進那廝調遣離開幷州也是念在你我當初論道一場的份上,不願這數十萬之民落得個悲慘下場,你邀我來,是爲了給自己一條生路,還是給他們一條生路?”
他深深的看着張角,直截了當的問出了自己想要知道的。
“生…路?”張角忽的又咳了起來,可見其心神悸動。
“子旭…咳咳…你…你告訴我…何處是生路?歸鄉?咳咳…家鄉田土早被豪強兼併殆盡…回去不過是餓死或再被盤剝至死!這大漢…這喫人的世道何曾給過窮苦人真正的…活路!”
他抓住了張顯的手臂。
“你看看…看看這廣宗!看看…城外堆積如山的屍骨!看看城內這些等死的…人!咳咳…咳咳咳!”
他指向門外:“這就是大漢!這就是蒼天!它…它只給了世家豪強們活路!只給吮吸民脂民膏的蠹蟲…活路!何曾給過城中這些人活路!我…揭竿而起…錯了嗎?!我欲爲天下黔首開一條生路…錯了嗎?!咳咳咳…咳咳!”
又是一陣劇烈的嗆咳,鮮血染紅了前襟。
張寧在一旁泣不成聲。
張顯任由他枯瘦冰冷的手死死抓着自己,手臂上傳來的微弱力量透露着不甘與憤怒。
他嘆了口氣。
“公旗兄沒錯!”
“是這世道病了!且病入膏肓!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公旗兄,你我都清楚,這不過是一個口號!一個能凝聚人心的口號而已!真正的生路,不在於換一個天,而在於制度!”
“制度不變,即便是天變了,那最後也不過是另一個敲骨吸髓的朝堂而已!”
張顯的聲音不高,卻如同重錘敲打在張角瀕死的心上,也敲打在張寧的心上。
“制度…”張角喃喃地重複着這兩個字。
他死死盯着張顯,彷彿要將他看穿,看透他話語中的真假。
“你如何保證?朝廷世家能容的下你如此…挖其根基?”
他的聲音虛弱,卻看得到本質。
張顯嘴角勾起一抹自信:“公旗兄,你可知我幷州如今有多少流民?
數十萬之衆!他們開墾了新的土地,建設了新的村落!
他們喫飽了飯,穿暖了衣,已經有了期盼,他們纔是我的根基!
朝廷?世家?他們若想動我的根基。
要先問問我麾下數萬幷州兒郎手中的刀答不答應!
要問問我治下百萬生民答不答應!”
“幷州苦寒,正因其苦寒,纔是適合蟄伏之地!越是世家豪強不屑一顧的地方,才正是我蓄養力量改天換地的所在!”
“公旗兄,你要推翻這喫人的腐朽老木,卻只知縱火!
但火勢愈大,終將焚盡一切,包括你們這些點火之人!
而我,要在這老樹樹蔭夠不到的地方,用磚石,用汗水,用新的規矩,去重新建一座能遮風擋雨容人安居的廣廈!這雖然慢,但卻踏實!”
張角抓着張顯手臂的手,力道漸漸鬆了。
他眼中的光芒,也開始一點點黯淡下去。
那是一種理想被另一種更堅實,更可行的道路衝擊後的茫然。
他劇烈地喘息着,渾濁的目光緩緩移向跪在榻前,淚流滿面的張寧身上。
那目光中,有無盡的眷戀與不捨,以及一種自私沉重的託付。
“寧…寧兒…”他艱難地抬起另一隻枯瘦如柴的手。
張寧連忙抓住父親的手:“父親…女兒在…”
張角的目光在張寧和張顯之間來回移動,最後死死定格在張顯臉上。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張寧的手,顫抖着,極其緩慢地,推向張顯的方向。
“子…子旭…”
他喉嚨裏發出氣泡般的嘶聲:“這天下的黔首太苦…太苦了。
我錯了…路…走錯了…但心沒有錯!
寧兒交…交給你了…還…還有這城中數十萬的性命…給…給他們一條真正的活路…像…像你說的…那樣…活…活出個人樣別…別再…像…牲口…”
“他們.他們是黃天..最忠實的信徒.有寧兒.寧兒在.他們將成爲你最忠實擁躉給寧兒.寧兒一個身份.讓她活着”
“答…答應…我!”
張顯看着那雙帶着近乎懇求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氣,迎着張角的目光,緩緩地點下了頭。
“我答應你!”
“好…好…”
張角眼中最後一點光芒徹底熄滅了,嘴角卻似乎極其艱難地扯動了一下,彷彿想露出一個解脫的笑容。
那隻被張寧和張顯共同握住的手,終是無力地垂落下去。
枯槁的頭顱歪向一側。
氣息斷絕。
“父親!!”
張寧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鳴,撲倒在冰冷的榻上,慟哭失聲。
油燈的火苗劇烈地跳動了一下,映照着榻上那具失去了所有生機的枯瘦身軀,和跪在榻前悲痛欲絕的少女。
燃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