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陽匠作營深處那間獨立工坊裏,氣氛卻有些凝滯。
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類似生土豆的乳膠氣味,混雜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焦糊味。
幾張淺黃色的半透明的乳膠片被小心地鋪在陰涼通風處的竹簾上,質地均勻,觸手柔韌。
張顯拿起一片,在手中反覆拉伸,揉捏,捲曲,眉頭卻越皺越緊。
“還是老問題,柔韌有餘,堅韌不足…”他低聲自語,將膠片用力拉伸到極限,鬆開後膠片回彈,十分的柔韌。
但在摩擦試驗裏,這膠片卻依然無法做到後世輪胎那般的耐磨,耐高溫。
用磨石擦幾下,柔韌膠片就會擦出明顯的缺口。
“使君,這膠…還不夠好?”魯大看着張顯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道。
旁邊的老何和孫陶也緊張地注視着。
這小半個月裏他們三人將膠坊選址,員工培訓等工作完成後都會繼續來這裏深造。
如今乳膠片的數量已經有二三十斤了,他們已經能夠完美做出合格的乳膠。
但看自家主公的樣子,這膠依舊無法滿足他的需求。
每天都在用不同的材料跟膠融合,刺鼻的味道讓不知道的人還以爲這裏是咋了呢。
張顯放下膠片,目光投向工坊角落堆積如山的黑色木炭和幾個密封的陶罐。
那是他讓老何準備的硫磺粉和硫磺塊,以及少量用作燃料的松脂。
經過這麼些天的回憶,逆推,從逆推中反推,他大概是知曉了想要達到作爲輪胎使用的橡膠需要什麼了。
硫化。
耐磨,耐熱,抗老化…這些關鍵特性,都需要硫化來完成。
“柔韌是夠了。”張顯轉過身。
“但還不夠堅韌,不夠耐磨,遇熱易變粘,遇冷易變脆。
這樣的東西,即便裹住了車輪也走不出百步。”
他拿起膠片,湊近旁邊爐子上溫着的熱水盆,蒸汽一燻,膠片表面立刻變得滑膩粘手。
“瞧,稍微受熱就如此。”
他又拿起另一片膠片,用力反覆折迭同一個位置。
十幾下後,那摺痕處便出現了細微的發白裂紋。
“韌性也不夠持久。”
“那…那如何是好?”老何急了。
張顯嘆息一聲:“試!只能用最笨的法子,一樣樣試!總能摸到門道!”
他將幾片大小相近的乳膠片拿起。
一片不做處理,作爲對照。
另一片,他讓孫陶在表面均勻地撒上一層硫磺粉。
第三片,則用刷子蘸取少量熔融的松脂,再撒硫磺粉。
第四片,他嘗試將一小塊硫磺碎塊與乳膠片碎片混合揉捏在一起,試圖內服。
“老何,起小爐!用陶罐燜燒!”張顯示意。
一個小型陶土炭爐被點燃,炭火熾紅。
孫陶取來幾個帶蓋的小陶罐。
張顯將處理好的四片乳膠片分別放入四個陶罐,蓋緊蓋子。
然後將陶罐小心地放入炭火堆中,用炭火半埋起來,試圖營造一個相對均勻的加熱環境。
“溫度是關鍵…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張顯緊盯着炭火,不時用鐵鉗調整陶罐的位置,避免局部過熱。
他心中毫無把握,只能憑感覺控制。
時間一點點過去。
工坊裏異常安靜,只有炭火燃燒的噼啪聲和衆人緊張的呼吸聲。
大約半個時辰後,張顯感覺差不多了,用鐵鉗將四個滾燙的陶罐夾出,放在溼泥地上降溫。
“打開看看、”
幾人上前將蓋子掀開,一股混合着硫磺,焦糊和奇異膠味的白氣猛地竄出!
好在都是有所準備,開蓋子的手段也都是用鐵釺子挑開的。
第一個罐子沒做任何處理,裏面的乳膠片軟塌塌地融成了一團粘稠發黃的物質,如同融化的劣質糖塊,徹底報廢。
第二個罐子撒了硫磺粉,膠片邊緣焦黑捲曲,大部分區域變成了深褐色,但依舊發粘,且表面硫磺粉結塊,分佈極不均勻。
第三個罐子是松脂加硫磺粉,情況更糟!松脂融化後與硫磺乳膠混合,形成一團粘稠噁心的黑褐色焦糊,散發出刺鼻的氣味。
第四個罐子則是混合了硫磺碎塊,乳膠片碎片與未完全熔化的硫磺塊粘在一起,形成一塊硬邦邦,顏色斑駁的怪異疙瘩,毫無彈性可言。
毫無疑問這是徹底的失敗!
看着罐子裏的一團糟,魯大三人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沮喪。
張顯的臉色倒沒有什麼變化,他清楚在面對自己不明所以的事物時,失敗纔是常態。
“火候太難掌控!陶罐受熱不均,裏頭的東西要麼沒反應,要麼直接燒焦!”老何看着那幾塊廢料,痛心疾首。
“硫磺粉撒上去,根本沾不住,也不均勻…”孫陶補充道。
“看來直接加熱混合,此路不通,或許…我們要換個思路。”
“該如何做,使君?”
“蒸!”
張顯立刻動手改造工具。
他讓魯大找來一個閒置的陶甑。
取下陶甑上層的蒸屜,在底層陶罐裏鋪上一層燒紅的木炭。
然後在炭火上小心地撒上一層硫磺碎塊。
張顯屏住呼吸,眼神銳利。
他迅速將一片乳膠片放在乾淨的蒸屜上,然後飛快地將蒸屜架回冒着濃煙的陶甑上,用溼布緊緊捂住甑蓋縫隙,儘量減少煙霧泄露。
“先蒸着看看。”他退開幾步,大口喘氣,眼睛卻死死盯着那密封的陶甑。
刺鼻的硫磺煙被悶在陶甑內,持續地燻蒸着那片乳膠片。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衆人全都退了出去很遠緊張地等待着,空氣中硫磺味依舊明顯。
大約燻蒸了半個時辰,張顯隔了幾米距離用鐵釺熄滅了火焰,然後挑開蓋子。
一股更濃烈的類似煮雞蛋的味道彌散開。
煙霧散開,只見蒸屜上的乳膠片,顏色已從淺黃變成了深褐色,質地似乎也變得硬挺了一些。
又等了一會,等味道散去了許多。
張顯這才上前用竹夾子小心地將那片深褐色的膠片夾出,放在一旁冷卻。
待溫度徹底降下來,他纔拿起膠片。
觸感果然不同了!
比之前的生膠要硬一些,也更有韌性。
他用力拉扯,延展性依舊很好,但回彈的速度似乎快了一點點?
鬆開後,變形也小了些。
他又試着折迭,摺痕處的發白現象似乎有所減輕。
“有變化!”張顯眼中閃過一絲驚喜。
“顏色變深,質地變韌,回彈似乎也快了些!這路子是對了!”
雖然效果還不算顯著,但這微小的變化,如同黑暗中的第一縷曙光!
“老何,老魯,咱們要想辦法做出一種跟陶甑類似但要更爲緊密的器具出來,要保證蒸的時候減少硫磺逸散!”
“老孫,去找皮匠問問,他們熟皮子燻硫磺的訣竅!看他們怎麼控制煙量和火候的!”
張顯想起這個時代常接觸硫磺的要麼是道士,要麼是醫者,要麼就是皮匠了。
幾人紛紛拱手。
幾刻鐘後,就在張顯跟老何魯大初步確定燻蒸法的器具打造之時,孫陶也帶回了皮匠坊的經驗。
“使君!問到了!”孫陶稍稍喘息着。
“老皮匠說了,熟皮子燻硫磺,火候最難!火大了煙太沖,皮子燻焦發脆,火小了煙不夠,皮子熟不透!他們的訣竅是用燜的!
不是一直用明火燒硫磺,而是把燒紅的炭和硫磺塊一起放進特製帶煙道的土窯裏,蓋上蓋子,讓硫磺煙在裏面慢慢燜着皮子!
還時不時要翻動皮子,讓它受煙均勻!時間也要看皮子厚薄,靠的是老師傅的眼力和經驗!”
“燜?”張顯心中一動,立刻聯想到燻蒸時開蓋查看導致硫磺煙泄露效果不穩定的情況。
他看向那個冒着餘煙的陶甑。
“對!要燜,密閉,恆溫,要讓硫磺煙充分滲透,均勻作用。”
他立刻就有了新想法:“孫陶,你去找幾個厚壁帶蓋的小陶罐來,要密封性好的。”
很快,幾個厚實的帶蓋小陶罐就準備好了。
張顯取來幾片生膠片。
他不再將硫磺放在底層燃燒,而是將一小塊硫磺碎塊與生膠片分開放入小陶罐底部。
然後,蓋上蓋子,用溼泥將罐口縫隙仔細封死。
“老何,這次不用明火直接燒罐子,把封好的陶罐放進炭火堆裏,用熱灰和燒紅的炭把罐子埋起來!要埋嚴實,讓熱量慢慢透進去,把裏面的硫磺塊燜出煙來,讓煙在罐子裏慢慢燻蒸膠片!”
張顯仔細吩咐着。
老何依言照做。
幾個密封的陶罐被埋入均勻的炭火灰堆中,只露出一點點罐蓋。
這一次,沒有了刺鼻的硫磺煙泄露。
工坊裏的空氣都似乎清新了一些。
時間在無聲的燜烤中流逝。
張顯估算着時間,感覺差不多了,才讓人小心地將滾燙的陶罐從炭灰裏扒出來,放在溼地上冷卻。
五月的風掠過汾河平原,捲起新翻泥土的溼潤氣息。
晉陽城外的廣袤田野上,人聲鼎沸,牛哞馬嘶,鐵犁破開沉睡一冬的土地,翻卷出深褐色的泥浪。
“快!灰漿跟上!石基要平!縫隙要嚴!”許冒的嗓門在開闊的野地裏依舊洪亮,蓋過了夯土的號子聲和石料的碰撞聲。
這裏是祁縣與京陵交界處,原本坑窪狹窄被車轍壓出深深溝壑的舊官道,此刻正在被翻修着。
數以萬計的流民青壯,在吏員和工頭的指揮下,將這條連接幷州南北的交通要道,一寸寸地拓寬墊高夯實。
道路的根基被徹底挖開,巨大的頑石被撬出運走。
取而代之的,是用巨大石夯反覆砸實的堅硬土層。
隨後,便是新制的三合土。
用篩過的細黃土,碾碎煅燒過的石灰石粉末,以及從汾河河灘精選淘洗出的粗砂,按張顯親定的三份土,兩份灰,五份砂的比例,在巨大的木槽中加水反覆攪拌熟化。
製作三合土的材料被一車車運來,傾倒在路基兩旁就近製造。
“攤勻!刮板刮平!”許冒站在剛鋪好三合土的路段旁,親自示範。
匠人們手持寬大的木刮板,將粘稠的灰漿均勻推開壓實,力求表面平整如鏡。
陽光灑在初凝的灰白色路面上,反射出溫潤的光澤。
空氣中瀰漫着石灰特有的微澀氣味。
“許工曹,這三合土可方便太多了!”一個負責這段的工頭抹了把汗,看着腳下平整堅實的路面,嘖嘖稱奇。
“比夯土強出太多了,又不怕雨浸,也不怕車壓!這路要是修成了,咱幷州的牛車,怕不是能跑出騎兵的速度哦!”
許冒黝黑的臉上也帶着自豪:“使君說了,這路,是幷州的主要幹道!
之後還要一路向北,將強陰的牛羊馬匹拉回來,還要南接太行山的木料鐵石,西通西河,東達冀州!
修好了它,幷州纔算真正活絡起來!”
他指着遠處正在搭建樣式統一的木棚:“瞧見沒?三四十裏一驛!以後信使換馬,商旅歇腳,官文傳遞,都指着這條路和這些驛站!
都給我打起精神來,使君撥下的糧食肉食管夠,咱們可不能給使君丟臉!”
“哦!”
號子聲更加響亮,夯土的節奏也愈發有力。
一條嶄新寬闊由灰白色三合土鋪就的道路,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幷州大地上向前延伸,將祁縣,京陵,中都,鄔縣,界休五縣,徹底串聯起來。
慮虒縣西北,佔地廣闊的甲虒軍大營。
震天的喊殺聲和整齊的步伐聲如同滾雷,日夜不息。
校場上,新募的五千流民新兵,正經歷着脫胎換骨的錘鍊。
他們不再面黃肌瘦,在充足的糧秣供應下,身體正以驚人的速度變得強壯。
但眼神中的怯懦和迷茫尚未完全褪去。
“舉——槍!”
“刺!”
“收!”
被徵調回來的趙雲按刀立於點將臺上,聲如洪鐘。
他目光如電,掃視着下方如同森林般挺立的矛陣。
上千杆新打製的鐵頭木杆長矛,隨着號令整齊劃一地突刺,收回,閃爍着寒光,動作雖稍顯僵硬,但那股初生的銳氣已不容小覷。
“弓弩營!齊射!放!”
另一側校場,趙苟張遼也在訓練新卒。
數百張新制的複合步弓和勁弩被同時拉開,弓弦震顫的嗡鳴匯成一片低沉的雷音。
密集的箭矢帶着尖銳的破空聲,狠狠扎進百步外的草靶,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騎兵隊!襲步!衝!”
營外開闊地,蹄聲如雷。
千餘名新晉騎兵伏在馬背上,控繮夾腿,以鬆散卻迅疾的襲步隊形,捲起漫天煙塵,衝向預設的草人標靶。
馬刀揮砍,草屑紛飛。
這些新騎手的騎術尚顯生澀,衝鋒的隊列也遠不如老卒嚴整,但初具鋒矢之形。
營房區,識字班也在同步進行。
從縣吏中抽調的年輕一輩充當着教習,在巨大的木板上寫下簡單的文字和算術符號。
新兵們盤膝坐地,神情專注甚至有些痛苦地跟着誦讀比劃。
沙沙的書寫聲和低沉的誦讀聲,與校場上的喊殺聲形成奇異的混響。
“當兵喫糧,更要明理!”負責新兵訓導的軍司馬手持皮鞭,在隊列中巡視。
“使君說了,甲虒軍,不要只會揮刀的莽夫!要識得軍令,算得糧秣,懂得戰法!今日多識一個字,他日戰場上就多一分活命立功的本錢!”
營地的另一角,是熱火朝天的軍工坊。
鐵匠爐火光熊熊,叮噹之聲不絕於耳。
新打製的新型長刀,矛頭,箭鏃堆成小山。
皮匠們處理着從強陰源源不斷運來的牛皮馬皮,製作着鞍具,護甲和弓弦。
木匠則趕製着長槍桿,弓弩身和運輸用的板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