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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王佐之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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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荀彧只帶了一名隨從幾名護衛,乘坐一輛簡樸的青篷牛車,踏着剛剛退去鐵與火的晉陽道,來到城外一處依山傍水、清幽簡樸的草廬前。

草廬炊煙裊裊,門前地上有幾行清晰的鳥獸足跡,顯得遺世獨立。

荀彧下車,整理衣冠,神情肅穆恭敬。

他並未直接叩門,而是走到廬前不遠處,對着緊閉的柴扉,深深一揖:“潁川荀彧,冒昧叨擾,特來拜謁王公。”

片刻,柴扉“吱呀”一聲打開,一個穿着粗布棉袍、鬚髮皆白卻精神矍鑠的老者出現在門口,正是王烈。

他眼神平靜,帶着一絲審視和疏離:“荀文若?潁川荀氏麒麟兒,名動京洛,何故來訪我這山野老叟?”

荀彧再次躬身:“彧聞王公乃郭林宗先生高足,學究天人,德行高潔,避世於此,澤被鄉里。

彧雖在潁川亦心嚮往之,今隨使君至太原,目睹亂後瘡痍百廢待興,尤感教化之重如飢似渴。

思及王公乃幷州士林之望,故不揣冒昧,特來求教。”

他姿態放得極低,以“求教”而非“徵辟”開場。

“唉、寒舍簡陋,請進吧。”

王烈嘆息一聲讓荀彧入內。

草廬內陳設極簡,唯書卷滿架。

荀彧落座,並未寒暄客套,而是直接從隨從手中接過一卷簡牘。

“王公請看,此乃近日郡府統計,王氏倒臺後,晉陽乃至太原郡內,縣學、鄉塾十停其九,士子惶惑,典籍散佚。

更有甚者,鄉野愚民,或因生計艱難,或因久受王氏矇蔽,竟有譭棄先師木主、焚燒經書取暖之事發生!”

荀彧語氣沉痛,目光灼灼地看着王烈。

“彧每思及此,痛心疾首!教化乃立國之本人心之基,幷州邊陲胡漢雜處,若文教不興禮樂崩壞,則人心離散,何以固本?何以御虜?長此以往,恐非僅一郡之禍,實乃北疆之大患!”

王烈接過簡牘,沉默翻閱,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浮現出深深的憂慮和痛惜。

他一生致力於教化,最不忍見的就是文脈斷絕、斯文掃地。

荀彧見其動容,繼續道:“使君張顯,雖出身行伍也深知文教之重,其誅王氏,非爲私利,實因王氏通敵賣國、禍亂地方、阻塞賢路,已至人神共憤、邊關危殆之地步!

使君常言:‘欲安幷州,必先安民心,欲安民心,必先興教化。’

故入主晉陽伊始,便決意重建文教體系,然苦無大德主持其事,深恐舉措失當,貽害無窮。”

“使君久慕王公清名,知公乃林宗先生衣鉢傳人,德才足以服衆。

故命彧持其親筆信與朝廷薦表,懇請王公出山,掌太原郡教化之事,爲郡丞主理文教表率羣倫。”

荀彧鄭重地將張顯的親筆信和那份言辭懇切、爲其請加“光祿大夫”榮銜的薦表副本雙手奉上。

“使君有言:‘郡丞之位虛席以待,王公若允凡教化之策,郡府必傾力支持,絕無掣肘。

唯願王公以幷州百萬生民、萬千學子爲念,重燃晉陽文脈之火!’”

荀彧聲情並茂,垂首將信與薦表奉上。

王烈看完信和薦表,長嘆一聲:“文若心意,老夫已知,張使君除暴安良整頓吏治,老夫亦有所聞。

然老夫年邁,避世已久恐不堪驅策,且朝堂紛擾,非清淨之地。”

荀彧立刻道:“王公明鑑,使君深知公志在教化,無意宦海浮沉,故薦表之中,特請加‘光祿大夫’榮銜。此銜清貴,無具體職司,唯表朝廷敬重之意。

王公出任郡丞,主理教化,實爲幷州一地之事,遠離洛陽紛爭,使君承諾,郡府之內,凡涉文教,王公一言可決,使君及郡府上下,必竭力配合,絕不幹涉。

王公只需坐鎮晉陽提綱挈領,制定章程督導施行,具體庶務自有屬吏奔走。”

荀彧最後深深一揖。

“彧亦知強人所難,然幷州文教已至存亡絕續之秋,非王公之大德大才,不足以挽此狂瀾!

萬望王公念及郭林宗先生‘以天下爲己任’之教誨,念及幷州學子渴盼明師之殷切,念及此地方離水火、亟待教化滋養之黎庶……三思!”

王烈怔怔地望着窗外清朗的天空,又看看手中沉甸甸的薦表和張顯的親筆信,再回想荀彧描述的亂象與藍圖,沉默了許久。

最終,他緩緩開口,聲音帶着一絲滄桑,卻又無比堅定:“文若請回吧,轉告張使君,老朽……願爲幷州文教,盡此殘年餘力。”

“王公大義!”

拜別王烈,荀彧又馬不停蹄的返回到了晉陽。

城內略顯破舊的縣學館舍,此時並非授課時間,館舍內有些冷清,荀彧在僕役通報後,被引入一間堆滿簡牘、陳設簡樸的書房。

陳紀(字元方)正在伏案整理殘破的典籍,他看起來三十多歲,眉宇間帶着讀書人的清正和一絲被現實壓抑的鬱氣。

見到荀彧,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和複雜。

荀彧拱手,笑容溫潤:“元方兄,潁川一別,久違了,文若冒昧來訪。”

陳紀還禮,語氣平淡中帶着疏離:“文若賢弟,今爲張使君臂膀,日理萬機,何暇來此陋室?”

話語中隱含對荀彧“投效武夫”的不解甚至一絲輕視。

荀彧不以爲意,環顧四周,看着散落的典籍和破敗的牆壁,嘆息道。

“元方兄乃陳太丘公嗣子,家學淵源才器宏深,竟屈居於此縣學博士之位,整日與這斷簡殘篇、漏風屋宇爲伴,彧觀此景,實爲兄不平,更爲這晉陽學子惋惜!”

荀彧神色轉爲嚴肅:“元方兄可知,此間縣學,乃至整個太原郡學,昔日經費幾何?皆被王氏及其爪牙中飽私囊!學子膏火、修葺之資、束脩之禮,十之七八入了私囊!

更有甚者,王氏子弟及其附庸,不學無術者,卻能佔據學額,擠佔寒門學子進身之階!此非兄一人之困,乃幷州文教之痼疾,士林之恥!”

“張使君誅除王氏,查抄其產已明令將部分逆產劃撥郡縣學,專供修繕館舍、購置典籍、資助貧寒學子之用!”

陳紀眼神微動,但仍保持剋制:“張使君行事果決,令人欽佩。然整頓吏治整飭學務,非一日之功,恐非一介武夫所能深諳。”

荀彧等的就是這句!他立刻正色道:“元方兄此言差矣!張使君雖出身軍旅,然深知吏治清明、文教昌盛乃地方長治久安之基!

故甫定晉陽,便設‘司法曹’以正法紀,更欲求大才以整肅學務清理積弊拔擢真才!”

荀彧直視陳紀,目光銳利:“元方兄家學深厚,明察秋毫,更曾在地方歷練,深知其中積弊。”

荀彧拿出張顯的親筆信和那份舉薦他爲“太原郡功曹從事”的奏章副本。

“使君深知元方兄之才,更敬重陳太丘公‘樑上君子’之風!故特命彧持此信與薦表前來。

使君言:‘功曹一職,掌郡吏選舉、功過考課,乃郡府之綱紀所在!非陳元方之清正剛直明察秋毫不能任!’

使君欲以功曹從事之重責相託,整頓吏治,清理學田積弊,重建選士之制!使寒門有路,貪瀆無處藏身!”

荀彧語氣激昂:“元方兄!昔日太丘公於鄉里,尚能導人向善,使‘樑上君子’自慚而退。

今幷州糜爛吏治敗壞,學務荒廢,正需兄承繼父志,執掌綱紀,爲幷州生民滌盪污濁,開一清平世界!兄乃名門之後,身負天下之望,豈能坐視沉淪,獨善其身於此陋室?”

荀彧最後放低聲音,帶着一絲懇切:“彧不才,亦知曉空談誤國。張使君定幷州太平之志,有除暴安良之勇,更難得有整飭吏治、振興文教之心!此等明主,此等良機,元方兄,豈可輕棄?潁川子弟,當爲天下先!”

陳紀緊握着那份薦表,指節發白,荀彧的話如同重錘,敲打在他心頭。

父親的清名、自身的抱負、眼前破敗的學館、王氏倒臺後的巨大權力真空和改革契機……種種思緒激烈碰撞。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那份壓抑的鬱氣已被一種銳利和決然取代,他對着荀彧,也是對着虛空,斬釘截鐵地說道:“好!荀文若,你贏了!這功曹紀應了!”

得到陳紀的準確答覆,荀彧內心這才稍緩了幾口氣。

他拱手作揖:“元方兄大義!”

晉陽太守府的書房內,張顯一席白袍,伏在寬大的紫檀木案幾後,眉頭擰成一個深刻的川字。燭光搖曳,在他疲憊卻銳利的眼眸深處投下跳動的光影,也照亮了案頭堆積如山的文牘。

手指劃過一份攤開的竹簡,上面是慮虒韓暨送來的急報,甲虒營軍鐵坊全力運轉,得新甲五百套,新制環首刀千柄、長矛頭千餘已入庫,然採掘鐵礦人手不足,現生鐵儲備告急,需速調撥。

他提筆蘸墨,在簡旁空白處批下“速調王氏抄沒之生鐵料千石,着韓暨親驗接收”。

字跡剛勁,力透簡背。

剛擱下筆,又拿起另一卷。

這是穀雨所設密諜送回的密報,關於太原一衆豪強的動向。

“陽曲張裕閉門謝客,然其心腹管家頻繁出入城西酒肆,與祁縣、榆次數家糧商密會,疑串聯抗稅,或囤糧居奇。”張顯的指尖在“囤糧居奇”四個字上重重一敲,發出篤的一聲輕響,眼神驟然轉冷。

“主公。”

荀彧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風塵僕僕,卻又透着一股如釋重負的輕鬆。

張顯抬頭,看到荀彧掀簾而入,臉上雖帶着奔波後的倦色,但那雙溫潤如玉的眼眸中,卻閃爍着成功的光彩。

“文若回來了?辛苦。”張顯放下手中的竹簡,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帶着探詢:“如何?”

荀彧走到案前,深深一揖,臉上浮現出由衷的笑意:“幸不辱命!王公與元方兄,皆已應允出山!”

“哦?”張顯眼中閃過一抹舒心,他起身拉住荀彧的手臂鼓舞。

“好!文若當居首功!”

這確實是個好消息。

王烈德高望重,足以安定幷州士林之心,陳紀名門之後,才幹卓著,正是整頓吏治的得力臂膀。

這兩人出山,如同一劑強心針,注入這千頭萬緒的亂局之中。

欣喜之色在張顯臉上清晰地浮現,他鬆開拉住的手臂忍不住在案前踱了兩步。

荀彧看着主公難得的情緒外露,心中也頗爲欣喜。

然而,這份欣喜並未持續太久,張顯的腳步緩緩停下,眼中的光芒漸漸沉澱,重新被一種更深沉的思慮所取代。

他走回案後,手指輕輕拂過那堆積如山的文牘,目光落在窗外的景色裏。

“文若啊。”張顯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喟嘆。

“雖王公、陳元方出山,解我燃眉之急安士林之心,此乃大善,然則……”

他頓了頓,手指在案上那份記載密報的竹簡上點了點。

“此等名士大賢,終究是借他山之石,其心志高潔其才學廣博,然其根基在清望在門第在士林之譽。

他們可爲我穩定局面,整頓吏治,卻終究……”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彷彿穿透了眼前的燭火,看到了更遠的未來、

“幷州之困,根在積弊百年,欲真正改變,非一朝一夕之功,更非倚靠一二名士便能徹底扭轉,我需要的是開啓民智、從底層培養真正信得過且有實幹的幹才!”

他知曉請王烈陳紀二人不過是權宜之計,是爲了堵住因王氏傾倒而沸沸揚揚的悠悠之口。

他的根不在東漢士林,而在廣袤萍野之中的百姓身上。

現在藉着王陳二人的聲望暫時平衡了洛陽那邊的士人獲得了一些喘息之機,雖然不知曉能持續多久,但已然是足夠了。

因爲還有八九月,一場更大的風波就能將那所謂的百年豪族覆滅的動盪徹底抵消。

這段時間裏便暫時穩着這二人吧,待時局一亂再逐漸收回權柄!

他看向荀彧,眼神中充滿了對這位王佐之才的倚重和感慨:“今日能得王公元方之才,全賴文若三寸不爛之舌,洞悉人心!某欲表你爲晉陽令不知可否?”

荀彧連忙躬身:“主公謬讚,彧不過盡己所能,因勢利導,王公、元方兄本就有濟世安民之志,只是困於時局,現下主公除暴安良銳意革新,這才方是他們願意出山的根本。”

“這晉陽令.”說實在的荀彧有點動心。

張顯擺擺手,示意荀彧不必過謙:“那便這麼定了。”

在原本的歷史中調度曹魏諸事都能做到遊刃有餘,一個小小的太原張顯相信荀彧定然是能夠治理通順。

他重新坐回案後,手指敲擊着那份密報,眼神重新變得冷靜。

“囤積糧秣.”

“想發動亂之財是吧.”

“司法曹懸於幷州頭頂的第一刀就從你們開始好了!”

“傳趙石!”

“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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