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了拍石頭的肩膀,張顯笑着問道:“縣衙的衙役們都還聽話?”
趙石落後半個身位,點頭回道:“還算聽話,幾個陽奉陰違的也被我趕了出去。”
“不過主公,這些衙役畢竟都是之前縣衙留下來的,我在想,是不是往民間在招募一些良家子,好中和一下。”
張顯步履往前走着,聽到趙石的請求,他思量片刻點了點頭。
“成,是該給衙役隊伍補充些新鮮血液,都是幫老油子,現在還能堅持演一下,但往後肯定還是會原形畢露。”
“石頭,某給你三十個衙役的名額,你自行往民間招募吧。”
趙石歡喜,他忙是抱拳一禮:“多謝主公!”
張顯擺了擺手笑罵一聲:“好了,你這小子難怪這般殷勤,原來就是爲了這個,行吧,你自去吧。”
“嘿嘿,誒!”
趙石嘿嘿一笑,一個轉身便往縣衙外去了。
回到縣衙正堂,張顯繼續起了公文的處理。
慮虒在他的鐵腕治理下盜匪幾乎匿跡,違法之事也少了許多,頗有幾分安居樂業之象。
“鄉野把控力度還得需要加強,底層的聲音必須要能聽到,不能全都交與三老跟裏亭長。”
“宗族勢力的下一步就是豪強,每村每莊只要傳承時間夠久,那宗族的形成便是定然的。”
放下一片有關鄉野的公文事務,張顯低聲呢喃。
宗族的私刑是個不怎麼好的苗頭,長期以往,宗族族老的聲音自是就會比縣衙的聲音更大。
裏,亭制度爲鄉野的穩定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但無形間也給宗族勢力的形成提供了幫助。
里長說白了其實就是村長,掌一裏(約50-100戶)人口登記,以及矛盾調停。
以東漢主流方式,以往裏長的人選基本都是鄉野宗族自選上報而後通過的。
這一點不好改,雖然常說黔首爲社會底層,但若是形成了宗族勢力的黔首,那其代表的就那一支宗族。
貿然更改選拔方式,勢必會引起騷亂。
張顯捏着下巴凝神,好一會後他拿出一張紙寫下:“倒是可以嘗試一些輪轉制。”
里長任命方式不做更改,但任命地點可以動一動。
比如張村的里長調往韓村任命,韓村的里長往黃村去,黃村的里長到張村來。
雖然說這種調動會讓里長的作用大幅度減少,本來里長能調停矛盾登記人口靠的就是宗族帶給他的權利與威望。
離開了宗族勢力範圍,其自身身份帶來的作用大幅度降低,但這樣做的好處也能防止宗族與同姓里長沆瀣一氣。
至於說里長本該施爲的工作不好開展.
張顯又捏了捏下巴,提筆補充。
亭長制度不做更改,但在亭長制度下再設‘求盜’三人,直接歸遊輯管轄。
作用嘛.明面上是做緝拿盜匪用的,但根本上卻是用來給調任里長撐腰的。
這樣一來,不僅斬斷了宗族勢力跟同姓里長間可能有的貓膩,而且因爲額外人手的支援,也能讓里長心裏明白縣衙的作用。
“可以試試,好處是基層官員的任命權可以參把手,自己的聲音可以直接下到最底層、”
“有問題就等問題出現了再做調整。”
張顯拿定了主意,當即便起擬了一份公文,然後加蓋官印,身份印。
“來人!”
“縣公。”
一名小吏從正堂外走入。
“拿去黑水渡交與韓縣丞。”張顯將灰白紙裝進一封紙袋遞了過去。
小吏雙手接過,躬身退走。
一封封的木牘被處理,時間也到了午時了。
“縣公,先用餐吧。”
張氏提着食盒來了縣衙,張顯租的宅邸就在縣衙隔壁,所以每頓餐食都是直接從家裏送過來的,她本來是給韓暨送的,沒想到來了縣衙後韓暨沒看到,卻看到回來了的張顯。
“哦,辛苦嫂嫂,你放着就是,某待會就喫。”
伏案的張顯抬了抬眼眸說道。
張氏‘誒’了一聲,將食盒放在了桌案一角。
見張顯頭上還包着葛布,她試探的問道:“縣公是洗了發?”
“嗯,早間困頓,便洗了,怎的了嫂嫂?”張顯寫完木牘上的最後一個字,將木牘放到了一邊拿過了食盒。
“就這麼包着也不好,眼下這天氣若是着涼了可就不好。”
張氏近前幾步,幫張顯取下了葛布頭巾,包了快一上午了,現在他這頭髮還是有些溼潤。
張氏拿起葛布幫着張顯擦拭,一邊擦拭,她還一邊說道:“縣公該是要找幾個丫鬟貼身伺候着了,要不這種小事都沒人搭把手。”
“誒,行。”他打開了食盒,將裏面的飯菜端了出來。
一邊喫飯,一手拿着木牘觀看,身後張氏幫他擦拭頭髮,各不耽誤。
隨着頭髮水分逐漸被擦乾,雖然還有一絲絲的溼潤感,但也比一開始要好太多。
張氏順手幫他束了個簪,正好,他這裏的飯食也喫了個乾淨。
張氏上前收拾,張顯道了聲謝:“多謝嫂嫂了。”
“小婦應該的,縣公還是要多注意身體纔是。”
拎起食盒,張氏便離了縣衙。
——
陽曲縣。
四百騎分散而動,將整個陽曲的商貿往來都攪了個天翻地覆。
牧馬坡那邊的運糧也被他們打下了。
又是三四十車往王氏那邊送的糧草。
午時剛過,黃忠等人便在約定地點集結。
“差不多了,夠陽曲縣的豪強們提心吊膽一段時日了。”
“嗯,走時再燒幾家豪強的莊子更加保險。”戲忠補充道。
“好。”黃忠點頭認可。
一日半了,他們一路過來劫掠了三縣一關,而過了陽曲,便是進了晉陽郊。
黃忠此刻算是有些明白鬍騎南下劫掠時爲何會如此順利了。
慢。
縣兵的響應太慢。
陽曲縣還算好的,在劫掠剛起後,只用了兩個時辰就看到了縣城烽燧點起,那代表着縣兵被調動了。
只不過兩個時辰都夠他們打劫四五支商隊了。
也是自己這些人並非真胡騎,若不然現在這太原郡鄉野早已經是屍橫遍野民不聊生了。
‘回去之後得加強一下巡邏防線以及烽燧數量纔行。’
黃忠心裏想着,口中說道:“走,進晉陽!”
“諾!”
路上,黃忠戲忠兩騎並行。
左側,黃忠問詢:“進了晉陽後如何?依舊劫掠商隊?”
戲忠搖頭:“劫掠商隊是次要的,主要是找尋各倉,這一日多我等將往王氏去的糧車都劫掠了一遍,新糧不進,若是我等在燒舊糧,想來是夠他們好一陣頭疼了。”
“不過此地畢竟是郡治所在,郡兵還是要注意。”
“某心中有數。”黃忠頷首。
陽曲跟晉陽相交處。
四百騎停了下來,找尋了一隱蔽之地。
既然是燒倉,那現在就還沒到動手的時候,一日半,這四百騎就睡了兩三個小時,眼下也需要好好休整一會。
將衆人安頓,黃忠這纔跟戲志才兩人安歇。
“如果是燒倉,那最大的倉當屬晉陽城裏的了,我等要入城去嗎?”
黃忠撿起地上的一根樹枝,在地面勾勒一陣,繪製出了晉陽城的輪廓。
“四道城門,糧倉所在應是這兒,西城門。”
戲忠看着地上的晉陽城輪廓,腦海中開始反覆推演。
好一會他纔開口:“入城,不過不能進去太多,太多了跑不出來。”
“那某親自去,帶上虎娃他們幾個,有把握出來。”
“縣尉當真有把握?這可不是玩笑活。”
“能!”黃忠眼裏滿是自信。
戲忠凝神片許,指向北城門。
“那我在這設謀.”
兩人低聲交談,商討着擾亂晉陽城的點點滴滴補全所有遺漏之處。
藏身地裏鼾聲一陣。
所有人都在抓緊時間酣睡。
酉時正(下午五點),晉陽西市。
暮色沉沉,西市糧倉外,幾個衣衫襤褸的“流民”縮在牆角,瑟瑟發抖、守倉的郡兵瞥了他們一眼,嗤笑一聲:“滾遠點,這兒不是你們討飯的地方!”
其中一人佝僂着背,連連點頭哈腰:“軍爺行行好,給口喫的……”
郡兵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再不走,打斷你們的腿!”
“流民”們悻悻退開,卻在轉身的瞬間,袖中卻是滑出幾團浸了油的麻絮,悄無聲息地扔到了糧倉附近。
他們各自對視着,幾人利用着守倉卒巡視的空擋,有條不紊的拋灑麻絮以及油脂。
一直到酉時中(六點)。
“走水了!走水了!”
忽的,西市糧倉驟然騰起沖天火光,火舌舔舐着堆積如山的粟米,黑煙滾滾,直衝夜空。
守倉的郡兵慌亂奔走,提桶潑水,卻見火勢越燒越旺,根本撲不滅。
“快去稟報郡守!”
整個西市陡然亂成一鍋粥,將整個晉陽的目光都給吸引了過去。
而那幾個難民卻是藉着騷亂離開了西市,也不在乎西市糧草的火會不會被撲滅。
他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要抓緊時間。
按計劃抵達南門,幾人迅速分散,往一間間的露天商戶而去。
戌時正(晚上七點)天色早已徹底黑了,但晉陽城中西市那邊依舊火焰熊熊,無數衙役郡兵前往,加入了救火的工作中。
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轟隆隆——”
南門牲口行,忽的馬鳴牛牟聲如雷。
上百頭牛馬不知怎的被放了出來,它們尾後燃着火焰,身上也披着浸油燃燒的好幾層麻袋。
牛馬在火焰下驚恐的橫衝直撞。
它們後面,四五人騎乘着無鞍馬匹彙集一處,胡騎打扮,揮舞着長刀長鞭,刀光閃爍,馬鞭狂抽,商販們尖叫着四散奔逃,馬匹受驚,掙脫繮繩,越來越多的牛馬牲畜衝開了馬廄牛棚,開始在街巷中橫衝直撞。
“胡騎!胡騎來了!”
混亂中,有人大喊。
黑夜籠罩,大火灼燒,人們根本分不清到底有多少人在縱亂。
西市混亂還在持續,眼下南市又亂,郡兵只能分兵趕來,卻見這羣“胡騎”並不戀戰,撞倒幾個擋路的商販後,調轉馬頭,呼嘯而走。
“追!”郡兵校尉怒吼。
——但他們剛追出百步,北門方向又傳來一陣急促的銅鑼聲。
“北門遇襲!”
晉陽北門。
戲忠站在暗處,眯眼望着晉陽城裏接二連三燃起的火光,他知道黃忠一行人得手了。
他伸手指向城牆上懸掛的燈籠火盆。
揮手下令:“射。”
“嗖!嗖!嗖!”
數百支箭矢破空而出,精準射向城門樓上的燈火。
“啪!啪!啪!”
燈籠火盆接連墜地,火傾覆瞬間燃起一團,雖城牆上有光,但這燒在城牆道上的火卻照不亮城下的漆黑。
守城的郡兵慌了:“怎麼回事?!誰射的箭?!”
無人應答。
黑暗中,只聽得馬蹄聲由遠及近,似有千軍萬馬奔騰而來。
成百上千的馬蹄聲震顫,漆黑下守城卒根本分不清下面到底是怎的了,有膽大的往城下張望,看到的也是一團漆黑中隱隱有無數道人影馬影。
“胡騎!胡騎攻城了!”
“快去稟報郡守!點燃烽燧!”
“好多胡人!好多!快去求援快啊!”
恐慌瞬間席捲了北門守城卒,恐懼猶如一道漣漪,從中心一點快速朝四面暈開。
有些守城卒實在受不了這番壓力,丟下長矛就往城內跑去。
一個跑瞬間就帶跑了無數人。
城下陰影處,戲志才嘴角勾勒,四百騎一人好幾馬,馬背上捆有草人輪廓,造成了人多不勝數的假象。
雖是最簡單的計策,但往往,最簡單的就能引發出最大的效果!
整個晉陽城亂成了一鍋粥。
城內黃忠等人還在散播恐懼。
“王氏勾結胡人,引狼入室!”
“郡守已逃!晉陽不保!”
他們只管喊,一路只要有人聽到了,那這消息就會不斷擴散。
恐懼中的人是沒有大腦的,晉陽城亂的太快,人們也根本來不及思考。
謠言四起,恐慌徹底爆發。
身後郡兵一路追趕,卻是不斷被烈火灼燒致死的牛馬屍體阻攔。
而黃忠他們則是倒下一頭牛馬,便再收攏十幾只,反正現在大街上失控的牲口數不勝數。
直到身上所有油脂全數用完,黃忠這纔打了個短哨提醒衆人。
街道轉角郡兵們視野消失的剎那,黃忠幾人便也消失在了馬背上,只留下一羣還在燃火衝撞的牲口。
北門。
黃忠幾人一路殺上城牆。
逃離的守城卒很多,留下的根本不被他放在眼裏。
城樓下,聽着城牆動靜的幾騎迅速朝上拋去掛繩鐵鉤。
黃忠,趙虎,趙牛,黑子,狗子五人便順着這繩索滑下。
亥時前(晚上九點),汾河渡口。
戲忠勒馬回望,晉陽城的方向仍能看到零星火光。
“這亂象,夠王氏忙到開春了。”他輕笑。
“志纔算無遺漏,將整個晉陽城玩弄股掌之間。”身側,黃忠由衷而言。
這一條條的詳細計劃皆是出自戲忠之手,而他,只需要跟着這一條條的計策往下走,最終便達成了此番效果。
“有心算無心罷了,不過有了這麼一次,以後再想用同樣的招數,可就有些不起效了。”
“一次便夠了,以主公的本事,往後,堂而皇之地戰他一場就是,幷州遲早會是主公的大業之基!”
戲忠聽着這明顯的暗示並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莞爾一笑:“該去見見張公了。”
張公,某這第一策,希望你能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