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捲着煤灰掠過土路,抽打在黃明遠臉上,他卻渾然不覺。
他僵立在路旁,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少年單薄的背影。
那背影被夕陽拉得老長,投在灰黑色的煤渣地上,彷彿一道劈開混沌的利劍。
“師……師父……”
黃明遠小心翼翼地問道:“您……您剛纔那……那是什麼神通?”
隔空御電!
模仿人聲!
一言嚇退凶神惡煞的三子,讓那省報的記者絕處逢生!
這手段,已遠超黃明遠對“道法”的全部理解!
茅山那些傳說中的天師祕傳,怕也不及此萬一!
他方纔還道師父是拿了對講機想聯繫誰,哪成想竟是以凡俗鐵器,行神魔之事!
江辰腳步未停,只有平靜的聲音被風送過來:“物理之道罷了,電磁波調製。”
“物……物理?”黃明遠追上幾步,“就……就是宇軒那娃子說的……電什麼波?那玩意兒……能……能這樣用?”
“道法自然,萬法相通。”
江辰沒有回頭,淡淡回應道。
道法自然?
萬法皆通?
黃明遠只覺得腦子嗡嗡作響,過往五十年感覺活到狗肚子身上去了。
他沉默地跟在江辰身後,深一腳淺一腳,眼睛卻死死看着江辰的背影,前所未有的明亮。
兩人沿着土路走出一段,冰冷的山風灌進領口,黃明遠打了個激靈,這才從巨大的震撼中回過神,想起另一件懸心之事。
“師父,您剛纔進那二號礦坑,可……可曾看到什麼?”
江辰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旋即恢復如常。
他沒有立刻回答,沉默地走着,只有腳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作響。
片刻之後,江辰終於開口:““幾十具屍體,胡亂堆在坑道深處,屍臭瀰漫,趙青山的人正在裏面埋炸彈。”
嗡??
黃明遠眼前一黑,差點一頭栽倒!
幾十具屍體!
年前礦難!
江辰爹孃的遺容瞬間和黃明遠記憶中模糊的礦難場面重疊!
“趙青山……趙世昌……”
黃明遠這才反應過來:“年前那場礦難,死了至少幾十個人,除了您爹孃外,剩下都是是那些無根無底、死了都沒人知道的奴工?!”
他終於串起了一切!
礦上窩棚後那些麻木殘疾的身影,那些被圈禁的“牲口”,那被刻意壓低的礦難傷亡數字……
全是爲了掩蓋這樁滔天血案!
黃明遠猛地抬頭,死死盯住江辰的後背:“師父!您……您早就知道了?!您讓我在法事上忽悠趙青山,說什麼二號礦坑怨氣沖天,須得十日後再做一場大法事……您……您是在拖時間?要穩住他們?!”
江辰停下腳步,轉過身。
殘陽的餘暉落在他半邊臉上,那雙眼睛幽深如寒潭。
“他們原計劃準備初三做法事的時候炸礦,僞裝成二次礦難,炸掉那段坑道,連同那些屍體,一起封死。”
黃明遠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脊背生氣,直衝腦門!
炸礦!
封屍!
毀屍滅跡!
趙家叔侄的狠毒與肆無忌憚,遠超他最陰暗的想象!
若非師父點醒,他黃明遠還在爲那區區萬把塊錢沾沾自喜,渾然不知自己差點成了幫兇!
巨大的憤怒在他胸腔裏翻攪,他猛地上前抓住江辰的胳膊:“師父!那個記者!省報的記者!他……他剛被放走!我們……我們找到他!把礦坑裏的事告訴他!讓他把這事捅破天!讓趙家……”
“不行。”
江辰搖了搖頭道:“現在不是時候。趙家耳目衆多,剛放走記者已屬異常。若我們立刻與他接觸,痕跡太重。趙青山、趙世昌不是蠢貨,一旦察覺,必會狗急跳牆。打草驚蛇,只會讓更多證據湮滅,甚至危及那記者性命。”
黃明遠一窒,滿腔熱血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
他張了張嘴,頹然道:“那……那難道就眼睜睜看着他們炸坑毀屍?看着那些冤魂永埋地底?”
“法事照舊籌備。”江辰目光投向暮色漸濃的清水鎮方向,“十日後,我們送趙老闆一份‘大禮’。”
“法事……”黃明遠臉上浮現一絲遲疑,“可……可那籌備金……一萬塊……弟子……弟子都給了柱子他爹救命了……”
沒了錢,拿什麼準備“大法事”的排場?拿什麼去糊弄趙家?
江辰淡淡道:“無妨。十日後法事所需符?,由我親自出手繪製。”
“您……您親自畫?!”
黃明遠驚喜道。
他親眼見識過江辰那蘊含“神意”的符?!
一張符,便能讓趙家叔侄乖乖掏錢,言聽計從!
若師父親自出手繪製……那場面……他幾乎不敢想象!
江辰想了想,看了看懷中被煤灰沾染了邊角的《高中物理》《高中數學》,說道:“咱們今天再去一趟劉瘸子家,我要提前準備一下。”
黃明遠瞪大了眼睛,他剛剛纔見到師傅所謂“道法自然”的神奇力量??以凡鐵驅雷御電,模仿人聲退敵??這已遠超他五十年對道法的理解。
現在師傅抱着那兩本沾了煤灰的《高中物理》《高中數學》,竟說要去劉瘸子家“提前準備”?
他腦海裏瞬間閃過無數絢麗的、光怪陸離的畫面。
“師傅,您是準備用這書裏的道法,煉出……煉出更驚人的神通?”
江辰停下腳步,微微側頭,目光沉靜如水,掠過懷中沾着煤渣的書頁。暮色加深,他半邊臉隱在陰影裏,唯有那雙眼睛,銳利如刀,透着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冷靜與深邃。
江辰輕輕頷首:“高中數理,止步淺灘,人類用科學解構天地,抽絲剝繭,觀察萬物運行的筋骨脈絡,已初具格局。這點基礎,夠用,卻不夠精深。需以符?爲形,物理爲骨,方能給趙家一個驚喜。”
黃明遠聽得連連點頭,卻又感覺像是在聽天書。
“符?爲形,物理爲骨?”
他喃喃重複着,試圖理解這些在他認知裏完全陌生的詞彙組合成的強大概念。
師父說的,是學校裏人人都能學的內容。
那怎麼在他手裏就變成了撼天動地的神通了?
黃明遠只覺得一股敬畏感油然而生。
師父要做什麼,他不敢再問,只是默默加快了腳步,緊緊跟在江辰身後。
寒風嗚咽,捲動着少年懷中書頁的一角,露出裏面密密麻麻的公式與符號,像一張無形的大網,悄然罩向那座藏着屍山血海的礦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