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的製作,核心原材料是石英砂,便是從河牀中精心篩選出的那些毫無雜質的細沙。
但光有基礎的原材料遠遠不夠,還需要兩種更關鍵的輔助材料,分別是助熔劑和穩定劑。
沙子的熔點極高,僅憑焦炭和木炭燃燒產生的熱量,根本無法達到讓其熔化的溫度,這種情況下,就必須藉助助熔劑來降低熔點,條件有限時可用草木灰,若想效果更佳便要用到純鹼。
直接使用草木灰,因其成分混雜着多種雜質,容易出現助熔效果不均的問題,所以純鹼纔是最優選擇,而李逸早在一年前,就已成功煉製出純度高達 90%左右的純鹼,完全能滿足助熔劑的要求。
沙子的天然熔點是1750攝氏度,加入助熔劑後,熔點可降至 1200攝氏度左右,恰巧李逸鍊鐵用的高爐,最高溫度能達到 1500攝氏度,如此一來,製作玻璃的基礎溫度條件便已滿足。
除了助熔劑,穩定劑同樣是不可或缺的核心材料,石灰石恰好能起到這個作用。
幸運的是,李逸早已安排人手開採石灰巖,燒製成生石灰和熟石灰備用。
如今,製作玻璃的三大核心材料全部齊備,李逸隨時可以着手嘗試燒製。
玻璃窯李逸也早已建好,整體結構與陶器窯相近,但特意增設了一座類似熔鍊鐵礦的高爐,只有這樣,才能確保窯內溫度足以熔化石英砂。
想通了所有關鍵環節,李逸迫不及待地想要立刻嘗試製作玻璃,他是真的受夠了這昏暗壓抑的房間,哪怕是大白天,屋裏也陰沉沉的,讓人心裏堵得慌。
白雪兒和墨天琪她們自幼便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裏,早已習慣,可李逸不同,長期待在昏暗的空間裏,總讓他覺得憋悶壓抑,這也是爲什麼天氣轉暖後,白雪兒她們也更願意待在屋外,不願待在家裏的原因。
所以,一旦玻璃燒製成功,李逸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家裏所有的窗戶都換成玻璃窗。
當初他特意將窗戶設計成看似怪異的大木方格,目的就是爲了日後能方便地將格擋的木板換成玻璃,一想到陽光能透過通透的玻璃窗灑滿房間,李逸就覺得心情格外舒暢!
次日一早,李逸便帶着人手趕往玻璃窯,前些日子因爲要燒製醬缸,大家一直把玻璃窯當作陶器窯來用。
李逸當即吩咐窯工:“手頭的活計幹完後,就暫停這裏的燒製工作,接下來要用來燒製玻璃。”
玻璃這個詞,對在場的人來說絕對是聞所未聞的新鮮事物,別說大荒村的人沒聽過,就算是跑到都城去打聽,也沒人知道這究竟是什麼東西。
李逸提前讓人備好木炭,松明條和焦炭,隨後仔細檢查了從河裏篩出來的沙子。
最近村裏瘋狂砌磚建房,河沙和石灰在砌牆時消耗極大,眼前這些沙子都是這兩天剛從河道運過來的,可李逸仔細查看後,卻皺起了眉頭,這些沙子的純度還不夠,想要用來製作玻璃,必須再細細篩一遍。
爲此,他得先製作一個更細密的篩網。
一番忙碌直到正午,李逸才親手將細密的篩網做好,隨後便親自上陣篩選沙子,與此同時,他早已吩咐好專職燒製草木灰的人,去庫房將儲備的掃帚草全部取出來燒製草木灰。
雖說各類草木燃燒後得到的草木灰看起來大同小異,但核心成分的差異,決定了它們的用途也各不相同,李逸製作純鹼時,首選原料是掃帚草,其次纔是向日葵秸稈。
去年他隨手種了些向日葵,收成雖一般,但曬乾後的向日葵秸稈,李逸都妥善保存了起來,就是爲了燒製純鹼時備用。
在原材料齊備的前提下,玻璃的製作流程並不複雜,沙子在高溫下熔化成玻璃熔體,可以理解爲液態的玻璃,對李逸而言,製作玻璃窗最簡單的方法,就是直接用模具將熔體壓成方正的平板,但這樣做出來的玻璃質地不均,透光度也差。
而用吹製法製作的玻璃,會更加透亮,之後還能進一步加工成各種形狀,這種工藝雖然複雜,但即便是前世現代,製作玻璃製品和玻璃工藝品時,也依然沿用着類似的方法。
爲了製作吹制玻璃用的鐵管,李逸可是費了不少功夫,不像現代製作工具那般便捷,他只能先將熟鐵反覆捶打成薄厚均勻的鐵片,再將鐵片緊緊包裹在圓柱形鐵棍上,順着紋路不斷捶打塑形,費了好一番功夫才製成合用的鐵管。
又經過三天的準備,李逸終於將所有需要用到的輔助工具和模具全部製作完畢。
一切準備就緒,正式開始燒製玻璃。
整個製作過程,感覺就像是鍊鐵與燒製陶瓷的結合,陶器坊的工匠能看懂一部分,熔鍊鐵礦石的工人也能理解一部分,但除了這些他們熟悉的環節,剩下的操作都讓衆人滿心疑惑,實在想不通李逸是如何想出這些新奇法子的。
得益於純鹼的作用,沙子的熔點成功降低,順利熔化成了黏稠的玻璃熔體,在周圍人滿臉驚訝的注視下,李逸手持鐵管,緩緩伸入窯中,讓鐵管頂端沾上一團滾燙的玻璃熔體。
下一步,便是依靠他強大的肺活量吹氣,將空氣通過鐵管注入玻璃熔體內部,讓熔體像氣球般慢慢膨脹起來。
想要將這種玻璃泡製成平面玻璃,有兩種方法:
一種是用模具將其吹成圓筒形,之後從中間切割開來,便能得到平板玻璃。
另一種則是藉助高速旋轉產生的離心力,讓玻璃熔體在轉盤上水平延展成型。
一番對比後,李逸最終選擇了第一種方法,第二種方法雖無需模具,操作相對簡單,且玻璃表面因不接觸模具而更透亮,但缺點也十分明顯,無法製作大面積玻璃,還會出現中心厚邊緣薄的情況,玻璃表面還會留下一圈圈擴散的牛眼紋。
而第一種方法,即便因接觸模具可能會留下少許紋理,但只要不影響透光性,就完全能滿足他當下更換玻璃窗的需求。
經過幾次失敗的嘗試後,李逸終於成功製作出第一塊平整的玻璃,長度有一米多,寬度約四十公分。
整個製作過程,在其他人看來,簡直就像是在施展法術,一個個看得目瞪口呆,滿臉不可思議。
等玻璃完全冷卻,其晶瑩剔透的質感展露無遺,衆人紛紛驚歎於這奇物的精美,可李逸的表情卻漸漸糾結起來。
他製作的玻璃什麼都好,唯獨忽略了一個關鍵問題!顏色!
玻璃並非一製作出來就是透明的,沙子中含有的天然礦物質,會在熔鍊過程中給玻璃着色,用河沙製作的玻璃,底色通常有三種,藍色,綠色,褐色,其中又以綠色和藍綠色最爲常見,沙子中金屬元素的佔比越高,顯現的顏色就越深。
李逸這次做出的玻璃,就呈現出淡淡的藍綠色,好在顏色不算深,整體透光性依然很好,將手放在玻璃另一側,能看得十分清晰。
直到這時,李逸才意識到自己漏掉了另一個重要環節,脫色劑。
只有加入脫色劑,或是使用極度純淨的石英砂,才能製作出前世現代常見的無色透明玻璃。
“脫色劑用什麼來做呢?”
李逸皺着眉頭苦苦思索,腦海中漸漸浮現出一種物質,二氧化錳,也就是軟錳礦。
軟錳礦本身還是一味藥材,多用於止血生肌,在礦產豐富的區域仔細搜尋,還是有很大概率能找到的,並非什麼稀有的礦石。
靠着大鮮卑山這座寶藏山脈,其中某處必然藏有軟錳礦,只不過尋找它需要時間和一定的運氣,運氣好的話,幾天就能找到,運氣差的話,可能要耗費數月甚至更久。
“算了,不強求了,有總比沒有好。”
李逸倒是看得開,透明玻璃主要用於製作玻璃窗和鏡子,而製作其他玻璃製品時,帶點天然顏色反而會更具美感,況且,想要製作透明玻璃,除了尋找脫色劑,篩選更純淨的石英砂也是一條可行之路。
“乘勝追擊!”
李逸收起思緒,趁着此刻熟練的手感,又連續製作出兩大塊玻璃,計劃明日再加緊趕工一天,後天就能安裝上他心心念唸的玻璃窗,終於不用再天天忍受昏暗的房間了。
用麻布遮光性差還透風,用紙糊窗更是脆弱不堪,輕輕一戳就是一個洞,玻璃的實用性和優越性,是這些材料完全無法取代的。
李逸特意用手指敲擊了幾下剛製作好的玻璃,發出的聲音略顯沉悶,這樣的硬度,日常使用完全不用擔心輕易破碎,而他早就準備好的鑽石玻璃刀,也終於有了用武之地。
當李逸從玻璃窯出來時,外面的天色已經黑得像墨一般,不過望向新村的方向,黑暗中能看到點點火把燃燒的火光,搖曳閃爍。
這個季節,正是大荒村一年中難得的少風時節,夜色格外靜謐。
“三叔爹回來了!”
李逸剛走到院門口,就看到豆子向着院子裏跑去,一邊大喊一邊衝進屋裏通報。看這模樣,要麼是一直在門口特意等他,要麼就是正準備出門去找他。
“夫君!你這幾天到底在忙什麼呀?天天這麼晚回來,玉竹都等你等得餓壞了!”
白雪兒噘着小嘴,帶着幾分嬌嗔抱怨道。
陳玉竹這次沒有反駁白雪兒,只是抬眸看向李逸,眼神中帶着些許心虛,輕聲說道:
“夫君,我……我餓了,小玉兒又一直哭,我就先喫了,沒等你。”
李逸上前輕輕摟住陳玉竹的肩膀,溫聲安慰道:
“沒事的,夫君怎麼會責怪你呢?以後我要是回來得晚,你們不用特意等我,該喫飯就喫飯。”
於巧倩吐了吐舌頭,難得露出幾分俏皮的模樣,說道:“夫君,我也已經喫完啦。”
張繡娘聽到豆子的通報,連忙拉着趙素馨一起,手腳麻利地將飯菜重新熱好端上桌。
“夫君,我實在好奇你這幾日在忙什麼,總覺得你神神祕祕的。”
墨節瑾眯起眼睛看向李逸,眼中滿是探究,一旁的墨天琪也投來問詢的目光,顯然也十分好奇。
“我弄出來一個好東西,再等兩天,你們就知道了!”李逸賣了個關子。
白雪兒一聽,立刻追問道:
“夫君,是什麼新奇喫食呀?”
李逸無奈地笑了笑:
“這可要讓雪兒你失望了,不是喫的,是用的東西,以後我們過日子,恐怕都離不開它。”
“哦?夫君這麼說,我倒更想知道這是什麼新奇物件了!”墨天琪笑道。
李逸故意轉移話題,向墨天琪詢問起布行近日的生意情況,墨天琪如實回答,受旱災影響,葛布和麻布的銷量明顯不如之前了。
畢竟麻布和葛布是中低端消費人羣的首選,而這個羣體的人,如今正因旱災鬧糧荒,連肚子都快填不飽了,哪裏還有心思和餘錢買布做衣裳?
反倒是綢布,錦布和雲紗這三種高端布料,銷量不降反升。
雲紗這個名字是李逸特意取的,之前叫輕紗和薄紗,總覺得沒能體現出它的珍貴質感,改名雲紗後,無形中便抬高了布料的檔次。
大荒村的染坊雖然剛起步,但並未貪多求全,只重點染幾種顏色,都是富商大戶們偏愛的色系,而且李逸融合了所知的古法染色技藝與現代工藝精髓,根據當下的條件調整出最優方案,染出的布料顏色格外純粹,還不易掉色,擺在布行裏,一眼就能讓人注意到。
另外,吳老闆還通過人脈搭上了一位州城來的大商人,以十分可觀的價格將大部分佈料批量賣給對方,再由對方帶回州城的布行售賣。
這筆合作對雙方而言是雙贏,吳老闆覺得價格合適,賺了不少,對方也認爲有利可圖,布料帶回州城後,必定能賣出更高的價錢,大有賺頭。
吳老闆這種批發式的銷售模式,能讓他在最短時間內回籠資金看到收益,只要布料供應充足,再拓展更多下家,根本不愁銷路。
布行的生意穩定,在李逸的預料之中,高端布料面向的是高端消費羣體,這個羣體即便受到旱災影響,也十分有限,他們有足夠的渠道和人脈囤積糧食,甚至有不少人藉着糧荒趁機牟利,自然不會吝嗇在衣物布料上的開銷。
這一夜相安無事,李逸特意陪着陳玉竹和小女兒李玉一起歇息。
次日一早,他便一頭扎進了玻璃窯,再也沒出來過,正午的飯菜,還是讓豆子和大丫送過去的,他就在玻璃窯外擺了個小桌,狼吞虎嚥喫完後,立刻又回去繼續製作玻璃。
從清晨忙到深夜,李逸又成功製作出十四塊大玻璃,加上前一天的三塊,總共十七塊,足夠將家裏所有的窗戶都更換一遍。
明日,他就要讓玻璃窗在這個時代正式問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