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縣城的南門外,近日總圍着一羣看熱鬧的百姓,他們踮着腳尖,交頭接耳,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城外的某處田地,那裏,新上任的縣令大人正帶着衙門的人和一羣農戶忙得熱火朝天。
這些時日,下令大人和衙役們幾乎天天紮在田埂上,最開始先是趕着大牲口,拉着個模樣奇特的木犁架,牲口在前頭穩步前行,那木架子便在身後硬生生將板結的土地劃出一道道深溝。
伍思遠從李逸那邊回來了後,特意選了這片離城門極近的田地推行新法,往來行人抬眼就能看見,自然勾起了滿城百姓的好奇心。
犁地,翻地,平整地面,這幾日又忙着起壟開溝,起初,百姓們路過時只覺得新奇當過熱鬧來看。
好好的田地,折騰來折騰去,又是挖又是壘地,他們實在是看不懂,總覺得是喫飽了有勁兒沒處用。
可隨着田埂重新劃分得整整齊齊,一條條規整的田壟拔地而起,田間的水渠也漸漸成型,那方方正正,條理分明的模樣,和以往農戶們隨意開墾的田地截然不同,愈發讓人忍不住駐足觀望。
人皆有好奇之心,再加上衙役們沿途敲鑼宣傳,時日一久,往來城中的百姓們多都知道了。這是新來的縣令大人正在推行一種新的耕種之法。
今日,風和日麗,暖融融的陽光灑在街巷與田壟上,溫度宜人,正是耕種的絕佳時節。
安平縣的農戶們早已惦記着下地,衙役們更是沿街敲鑼吆喝,一遍遍提醒大家,耕種時節到了,讓他們抓緊下地種糧,莫要錯過時機。
老薛是安平縣縣城內的一名普通小農戶,家住在縣城北郊,可他家的四畝田地卻在南門外,若不是耕種時節,他平日裏極少往城南跑。
天剛矇矇亮,老薛喝了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飯湯,碗底只飄着幾粒米,放下碗筷,他扛起磨得發亮的鋤頭,右手拎着米種,腳步匆匆地出了門。
如今,用小麥磨成麪粉,蒸成饅頭的法子,在安平縣城早已不是祕密。
不少家境稍好些的農戶,偶爾也能喫上一頓帶麩皮的饅頭,那鬆軟的口感,比天天喝的稀粥強上百倍,也正因如此,小麥的價格水漲船高,一斤小麥竟能換兩斤粟米。
老薛雖說年紀不小了,但腦子活絡得很,他心裏盤算着,若是把四畝地全種上小麥,秋收後換成粟米,可不就相當於種出了八畝地的收成?
扣掉上繳的稅糧,剩下的糧食足夠讓一家人的日子寬裕些,不用再天天忍飢挨餓。
順着城南的土路往前走了沒多遠,老薛聽見前方傳來一陣嘈雜的議論聲,抬眼望去,田埂邊圍了黑壓壓一羣人,正對着田裏指指點點,他本不想湊這個熱鬧,可腳下卻不由自主地停住了,那股子好奇心終究沒忍住,還是順着人羣擠了過去。
擠到跟前,老薛不僅聽清了衆人的議論,也看清了田裏的景象。
一羣農戶正按着奇特的法子忙碌着,旁邊還有不少衙役守着,其中一人穿着繡着官階的長衫,一看就是縣令大人。
老薛認出了那身官服,卻沒認出人,他早聽說安平縣換了縣令,前任縣令勾結大荒村的“亂軍”,如今已經投奔了那邊。
說起大荒村,縣城裏的傳聞向來兩極分化。
有人說,大荒村的亂軍窮兇極惡,喫人不吐骨頭,抓了周圍不少農戶當奴隸,沒日沒夜地逼着幹活。
可也有人說,大荒村的李村正是個好人,只因殺了欺壓百姓的狗鹽官,才被官府扣上了
亂軍的帽子,那大荒村不僅沒禍害窮苦人,還帶着村民們開荒種地一起賺錢過好日子。
老薛對這些傳聞向來左耳進右耳出,誰的話也不信,只信自己眼睛看到的,大荒村是好是壞,跟他一個守着縣城田地的農戶沒關係,這十裏八鄉,哪兒還能比縣城更安全?
只是,上次官兵來縣城剿匪時的情景,他至今難忘,那天夜裏,廝殺聲,轟鳴聲此起彼伏,嚇得他全家躲在屋裏不敢出聲。
思緒收回,老薛的目光重新落在田裏忙碌的人羣身上,心裏滿是疑惑。
種地這事兒,他幹了一輩子,向來是想種哪兒就用鋤頭挖個小坑,丟進種子蓋上土,之後就盼着老天下雨發芽。
可眼前這些人,種地的法子也太複雜,不僅把整塊地翻了個底朝天,還弄成高高低低的田壟,看着就彆扭,若是想要種植其他作爲,直接挖幾條溝不就行了?何必費這麼大的力氣。
沒有大牲口的話,單靠鋤頭刨地,四畝地得刨上好幾天,純屬白費力氣。
“這新來的縣令大人,可是折騰好幾天了!翻來覆去就擺弄田地裏的土,真是看不懂,費這麼大勁兒到底圖啥呀?”旁邊一位老農嘆了口氣,滿臉不解。
“可不是嘛!你看不懂,我也瞧不明白。”另一個人附和道。
“你們有所不知!”
人羣中突然有人開口,語氣帶着幾分神祕:
“那些衙役都傳開了,這是大荒村農戶們用的新耕種之法!聽說用了這法子,糧食畝產能增加七八成呢!”
這人顯然是之前被衙役詳細普及過,說得頭頭是道。
“啥?一畝地能多收七八成?這怎麼可能!”
有人立刻驚呼,滿臉難以置信。
“就是啊!能多收一兩成我還信,七八成?打死我也不信!”
“你們別急啊!”
那人又說:“新來的縣令大人也知道大家不信,所以先找了些農戶試着用新法種田,我聽說,跟着用新法種田的農戶,衙門會給糧食接濟呢!”
一聽說有糧食可拿,不是白出力,人羣頓時騷動起來,不少人面露激動。
“還有這好事?那我也願意啊!反正閒着也是閒着,能多拿幾十斤粟米,再好不過了!”
“就是就是!衙門該把這好事告訴所有農戶,不能只照顧這幾個人啊!”
老薛在一旁聽了半晌,總算弄明白了,這是新來的縣令大人從大荒村學來的新耕種之法,還會給參與的農戶發接濟糧。
可看着田裏忙碌的景象,他心裏依舊犯嘀咕,這新法種地,人手少了不行,沒有大牲口也不行,單靠自己一個人,根本沒法按這法子種。原本一兩日就能種完的地,這麼一折騰,得耽誤好幾天功夫。
他暗自琢磨,說不定到最後,糧食收成根本沒多多少嗎,這新來的縣令大人,多半是受了上面大官的命令,才硬着頭皮做這種喫力不討好的事。
“呵……種地哪有這麼容易。”
老薛嘴角撇了撇,心裏滿是鄙夷。
“莊稼都是天生天養的東西,老天下雨就長得好,遇上乾旱就顆粒無收,哪能聽人的話,說增產就增產?”
在他看來,這新來的縣令根本不懂耕種,純粹是瞎折騰。
又看了一會兒,老薛搖了搖頭,不再理會人羣的議論,扛着鋤頭轉身走向自家的田地。
他心裏還盤算着,自家的地離這邊也挺近,等秋收的時候,看看這些用新法種的的到底能收多少糧,到時候縣令大人就知道,他現在做的都是無用功。
獨自一人來到自家田邊,周圍零星能看到幾個同樣忙碌的農戶,去年的秸稈早就被收回家裏當柴燒了,如今地裏還殘留着不少耕種後的根莖,沒來得及清理。
老薛看着這些埋在土裏的根莖,面色有些難看,挖根莖是最耗體力的活,也是他最不願意乾的活,可沒辦法,不把這些根莖挖出來,種子就沒法順利發芽生長。
“唉,忙活吧!”
他嘆了口氣,拿起鋤頭猛地刨進土裏。
“誰叫咱窮苦農戶,乾的就是土裏刨食的活呢?晚上回去得多煮一碗稀的,喫得太少,哪來的力氣幹活?”
與此同時,孫浩然那邊心心念唸的,大荒村第一批運用新法種地的農戶,終於將種子穩穩地埋進了精心整理過的田壟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