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隻想將目標盡數斬殺,根本無需如此複雜的過程,但烏孤與李逸要的,是真正融合這些異族族人,是徹底壯大禿髮部落!
比起牛羊馬匹,族人纔是部落壯大的核心根基。
鮮卑族本就是草原上一個人口稀少的小種族,與族羣龐大的匈奴族有着天壤之別。
正常情況下,匈奴族的一箇中型部落,便具備橫掃整個鮮卑族的實力,想要戰勝這種強大的遊牧民族,僅靠驍勇善戰與精良裝備遠遠不夠,必須擁有足夠多的人口基數纔行。
要實現這個目標,禿髮部落攻打其他部落後,只能走這條最難走的族人融合之路。
強行屠戮只會增添部落的牛羊,卻無法讓部落迅速壯大,正因這個關鍵原因,明明只需解決兩個心懷不軌之徒,卻要這般大費周章,讓所有人都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
一衆族人在黑暗中等了一個時辰,黑木率先開口鋪墊,薩滿狼跋便在一旁進一步煽動族人們的情緒。
無需直白強調部落首領的重要性,他只點透一個核心道理,若是沒了烏孤首領,甚至讓首領死於他們部落之人的暗算,他們將徹底失去中原這個盟友,如今安穩的生活將化爲泡影,還會多一個來自中原的強大仇敵,他們會重新過上以前食不果腹、四處漂泊的日子,牛羊會日漸減少,再也穿不上如今這般好看的衣物。
黑木與狼跋聯手,打出了一記漂亮的組合拳,黑木點燃所有人的怒火,讓大家篤定今晚之事就是宇文部落與乞伏部落的陰謀,狼跋則讓所有忠於烏孤的族人清醒認識到,此事若得逞會釀成何等可怕的後果,他將利害關係具體到每個人的日常生活,從喫穿等生存根本出發,讓衆人對比如今的安穩與往昔的困頓。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這個道理放在何處都適用,過上了好日子的人,絕無可能再接受回到以前的痛苦生活。
這些人會自然而然地從自身利益出發,站在烏孤首領與禿髮部落的角度,去質問譴責乞伏部落與宇文部落的每一個人。
這讓那些心存反抗之意的人啞口無言,也讓他們部落的底層族人無法再理直氣壯地支持自己的首領,更何況,對比過自己以前的生活與現在禿髮部落族人的日子後,他們會生出一個最簡單的願望,他們也想過上這種更好更穩定的生活,而非整日打打殺殺,四處遊蕩,還要擔驚受怕。
李逸一直在裝睡,靜靜聽着外面的動靜,覺得時機成熟時,烏孤等人身上迷藥的藥效也相繼消退,紛紛甦醒過來。
最好的演技便是不知情,在毫不知情的狀態下,所有反應都是最真實的,而真實的反應便代表着無懈可擊。
所以,當察覺到黑巖的陰謀後,李逸暗自提防,對烏孤和狼烈等人隱瞞了所有事,讓所有人都認真演了一遍這個流程,而他只在最後出手干預,改寫了故事的結局。
烏孤與狼烈等人醒來時,發現自己被一羣族人圍在中央,不遠處躺着黑巖與孤突早已涼透的屍體,鮮血早已浸透了他們身下的泥土,暗紅一片。
就在烏孤與狼烈還腦子昏沉,思路未理順時,薩滿狼跋將所發生的一切完整敘述了一遍。
狼烈當場就炸了毛,雙眼赤紅,即便孤突與黑巖已是兩具冰冷的屍體,他依舊氣不過地上前踹了兩腳。
他本以爲自己只是喝醉了,萬萬沒想到,孤突與黑巖竟然密謀聯手,想要害死他們所有人!
狼烈炸毛後,扯着粗嘎的大嗓門破口大罵,污言穢語不堪入耳,其他人緩過神來,也一個個怒容滿面,咬牙切齒。
若非不知因爲什麼原因,導致孤突與黑巖二人提前撕破臉互相殘殺,此刻死的就不是他們,而是自己這些人,會在昏睡中毫無反抗之力地被全部屠戮!
烏孤始終一言不發,眉頭緊鎖,緩了一會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李逸身上。
在他看來,黑巖與孤突都不是愚蠢之人,絕不可能在尚未得手時互相殘殺,就算要反目,也該是在他們拿下,控制禿髮部落後。回想氈房中的所有細節,烏孤只覺得李逸的表現過於低調沉穩。若說誰有能力改變這一切,他所能想到的只有李逸。
李逸見大舅哥烏孤看來,便知他已懷疑事情的真相,當即擠眉弄眼地遞了個隱晦的眼色。
烏孤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隨後迅速收斂情緒,站起身高聲喝道:
“狼烈!夠了!住嘴!”
烏孤作爲首領,有着絕對的威嚴與威信,他一開口,周圍便瞬間鴉雀無聲。
他沉着臉,邁着沉穩的步伐,一步步走到被衆人圍住的宇文部落與乞伏部落族人面前。
銳利的視線如刀般在這些人臉上掃過,烏孤沉聲喝道:
“我烏孤,是真心把你們當族人,可你們就是些喂不熟不懂感恩的白眼狼!”
“當初是你們兩個部落聯手向我們挑戰,戰敗後求饒投降,按理來說,我本該殺了你們兩部落的首領以絕後患,但我沒有這麼做!”
“我烏孤真心想讓你們成爲我的族人,日後帶着你們一起過好日子,可你們卻始終是不死心!”
“你們的首領,他帶給了你們什麼?他能讓你們每天喫飽穿暖嗎?他能護你們不被其他部落搶掠嗎?看着我,回答我!”
“我給了你們選擇的機會,不願意留下儘可收拾離去,可你們選擇留下後,心中盤算的依舊是如何背叛我們和暗算我們!”
“你們這些不懂感恩的傢伙,就該被盡數殺光!”
烏孤昏睡前最後看到的,是黑巖對他露出的陰狠冷笑,由此他斷定,是黑巖帶來的馬奶酒有問題,大家都是喝了那酒才陷入昏睡的。
話音剛落,烏孤猛地拔出了腰間的精鋼彎刀,這是李逸特意爲他打造的利器,刀刃寒光凜冽。
他大步走向黑巖的一名心腹族人,手腕一翻,鋒利的刀刃便直接割斷了對方的喉嚨,鮮血噴濺而出。另有幾人見狀想要反抗,他揮刀連續劈砍,先後殺了八個人,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
隨後,他以盛氣凌人的語氣喝道:
“我現在給你們兩個選擇!”
“第一個選擇,不願意留下的有多遠滾多遠!日後再遇見,我都會將你們盡數斬殺,一個不留!”
“第二個選擇,想要留下的,就必須徹底臣服於我,我是你們唯一的首領!你們要聽從我的號令!”
“現在,給我做出你們的選擇!”
此時此刻的烏孤,氣勢駭人至極,宛如一尊殺神,他手中的鋒利彎刀,還在不停滴淌着殷紅的鮮血,每一滴都帶着死亡的威懾。
當即就有人膝蓋一軟,無比虔誠地對烏孤跪拜下去,聲音顫抖:
“烏孤首領,我願意成爲你的族人,聽從你的一切命令!”
有人帶頭,越來越多的人紛紛跪下,額頭貼地,展現出最卑微虔誠的態度。
每個部落的底層族人,其實都沒有足夠明確的立場,他們唯一的願望便是活下去,因爲弱小的一個人或一個家庭,根本無法在環境惡劣的大草原生存,必須依附一個強大的部落才能勉強立足。
宇文部落與乞伏部落中,跪下臣服的族人越來越多,已然佔據了八成。
剩下沒有表態的,大多是部落中能征善戰的勇士,若是他們的首領還在,作爲每個部落的核心族人,他們勢必會忠於唯一的首領,但眼下首領已死,他們心中雖有不甘,卻也開始動搖。
“我願意臣服!日後爲烏孤首領而戰,爲禿髮部落而戰!”
一個個心中猶豫的部落勇士,終究抵不過對死亡的恐懼與對安穩生活的渴望,相繼跪下臣服。
到最後,乞伏部落與宇文部落中,加起來還有三十人保持站立未曾表態,有的人眼神複雜,在忠誠與求生之間掙扎,有的人眼中依舊帶着桀驁不馴的仇恨,死死盯着烏孤。
烏孤見狀,直接舉起手中的彎刀高聲怒吼,聲音震得氈房都微微發顫:
“我的族人們!證明你們忠誠的時候到了,這些人都是背叛部落的敵人!殺了他們,你們會直接獲得與我本族族人同等的待遇,共享牛羊,共分食物和草場!”
“我烏孤對着騰格里起誓,我會照顧保護好每一個忠心於我的族人!我們禿髮部落,終將成爲草原上最強大的部落,無人能敵!”
受到烏孤強烈情緒的帶動,狼烈與黑木等人紛紛拔出黑鐵刀,高高舉起,齊聲吶喊,聲音震天:
“殺!爲烏孤首領而戰!”
“爲禿髮部落而戰!”
“烏孤!你言而無信!你說過會讓我們離開的!”
人羣中,一名勇士紅着眼大聲質問。
烏孤面無表情地看着他,眼神冰冷:
“選擇離開,你們就是禿髮部落永遠的敵人,每一個敵人都會威脅到我的族人!我要保護我的每一個族人日後不被你們報復,不遭你們屠戮,所以,你們必須死!”
聽到烏孤這番決絕狠辣的話,有幾個始終猶豫不決的人再也不敢遲疑,連忙跪下磕頭:
“烏孤首領,我願意臣服!求你饒我一命!”
“我們不需要不堅定的族人!”烏孤冷哼一聲,語氣毫無轉圜餘地。
“是我的族人,就把他們全部殺光,用他們的血證明你們的忠誠!”
狼烈一聲怒吼,與黑木率領衆人直接將這三十人團團包圍,
這些人早就被繳了武器,此刻被圍得水泄不通,毫無反抗之力,但烏孤沒有讓狼烈與黑木動手斬殺,而是下令將他們全部活捉,用繩索牢牢捆綁起來,扔在衆人面前。
“新加入的族人們!”
烏孤拿出一柄黑鐵匕首,銳利的目光掃視着跪伏的人羣,沉聲道:
“向我證明你們忠誠的時候到了!拿起武器去刺他們,只要刺下這一刀,你們就會成爲真正的禿髮部落族人,再也無人敢輕視你們!”
“嗷嗚!”
就在此時,二郎發出一聲悠長淒厲的狼嚎,聲音穿透氈房,震徹人心。
李逸特意將二郎與另一隻野狼帶過來,拴在氈房門口,就是爲了給予這些人更強的震懾力。
他深知,直接讓這些普通族人與部落勇士廝殺,他們定然不敢,所以烏孤才命令狼烈等人將這些人全部捆綁,讓他們沒有任何還手和掙扎的餘地,徹底打消新族人的顧慮。
“誰先來!”
烏孤舉起匕首,聲音洪亮:
“刺第一刀的人,額外獎勵一袋粟米!”
在禿髮部落生活的這段時間,很多人都已知道粟米是什麼,那是中原傳來的糧食,遠比苦澀難嚥的草籽粥可口百倍,既能果腹又能省下珍貴的牛羊,對他們來說是現在最好的食物
“我......我來!”
當即就有一個瘦小人影站了出來,是個年輕的牧民,他從烏孤手中接過匕首,雙手顫抖,戰戰兢兢地走上前。
走到近前時,他被對方兇狠的眼神嚇退了半步,身體不住發抖,但隨即想起往日被對方欺凌搶奪牛羊的屈辱,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挑選了一個以前經常欺負自己的,一咬牙將手中的匕首狠狠刺入了對方的肚子。
噗嗤一聲,鮮血噴湧而出,濺了他一身。
他神情一滯隨後連連後退,有了第一個人,後面越來越多的人鼓起勇氣站了出來,尤以乞伏部落的人最爲踊躍。
乞伏部落的風氣一直不太好,首領孤突縱容手下的部落勇士爲非作歹,導致很多弱小的族人飽受欺凌,這些勇士做得最多的,便是搶奪女人勒索牛羊,以至於部落裏不少女人都不知道自己孩子的生父是誰,弱小族人都是敢怒不敢言。
以前沒有復仇的機會,現在機會終於來了!
那些長期積壓在心底的仇恨,在此時徹底爆發!
乞伏部落的族人中,除了懵懂的孩童,就連頭髮花白的老人都拿起武器上前動手。
最終,那些反抗的乞伏部落勇士,每個人身上都被紮了幾十個窟窿,鮮血淋漓,死狀極其悽慘。
受乞伏部落族人的影響,宇文部落的歸順族人也被激起了心中的怨恨,紛紛動手。
除了兩人被一刀穿心,死得痛快些,剩下的同樣被重點照顧,刀刀非致命卻劇痛難忍,顯然,這些宇文部落的勇士,往日裏也沒少欺負族中弱小。
並非所有遊牧民族的風氣都是如此,在烏孤的部落裏,這類欺凌弱小的事情便很少發生,因爲烏孤會嚴格約束手下的族人,制定規矩,違者重罰。
就像狼烈,他脾氣又直又暴躁,經常與人起爭執,卻從來不欺負老弱婦孺。
真有危險時,他還會第一個站出來保護族人,這便是一個好首領的重要性,首領是什麼樣的人,直接影響着整個部落勇士們平日的言行,決定着部落的風氣。
李逸站在一旁,看着那些被自己族人硬生生刺成馬蜂窩的反抗者,心中雖覺得他們有些可憐,卻深知不值得同情。
同情敵人是最愚蠢的行爲,若不是他提前知曉黑巖要用迷藥,在喝馬奶酒時利用物品欄將酒掉包成清水,此刻的烏孤和他自己,還有禿髮部落的族人們,下場只會比這悽慘百倍,早已在昏睡中被人割了喉嚨。
哪怕現在乞伏部落與宇文部落的人大多選擇了臣服,但這些人中依舊隱藏着不安分的傢伙,所以烏孤必須展現出狠辣無情的一面,用鮮血立下規矩,讓他們提前認清,日後若敢再生異心,這便是他們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