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前面便是安平縣城了!”
護從的聲音清晰傳來,車廂內閉目休憩的孫浩然緩緩睜開雙眼,低聲感慨道:
“倒是上了年紀啊,趕路稍遠些,便覺渾身乏累得緊。”
“不過好在天氣日漸轉暖,這一路也沒有那般難捱了。”
與孫浩然這一路的心境平和不同,同行的諸位夫人娘子卻是個個憂心忡忡,她們沒能盼來夫君升遷的喜訊,反倒等來了被貶往偏遠縣城的消息,從平陽郡城離開,連續十幾日的車馬勞頓,顛簸的她們只覺骨頭都要散架了。
好在現在終於要到了!
車隊從南城門緩緩駛入安平縣城,孫浩然抬眼望去,只見城門南側的空地上一片滿目瘡痍,這裏正是昔日秦州衛遭夜襲的軍營舊址,那一戰是死傷慘重,孫浩然閉上雙眼彷彿還能腦補出當時慘烈的景象......
城門處駐守的兵卒,一個個無精打采,自趙川離去後,他們愈發鬆散懈怠,狀態是一日不如一日,白日裏不見操練的身影,到了夜間,不是偷偷飲酒作樂,便是溜去窯子尋歡。
負責趕車的護從見狀,不由得眉頭緊鎖。
“什麼人?進城所爲何事?停車檢查!”
一名兵卒走上前來,就要強行查驗馬車。
“瞪大你的狗眼瞧仔細了!車裏坐的是新上任的縣令大人!”
護衛一聲厲呵,那兵卒聞言,態度頓時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變,語氣瞬間恭敬了許多。
“哎呦,衝撞了縣令大人,還請大人恕罪!”
“速來一人,引我們前往縣衙!”護從冷聲說道。
那名兵卒連忙應下:“好嘞,我這就給你們帶路!”
安平縣城終究比不上郡城繁華,沿着主路行不多時,縣衙便映入眼簾。
縣衙門口的衙役見一隊馬車浩浩蕩蕩駛來,心頭一沉,暗自揣測怕是又有上邊的大官下來巡查了。
“車裏是新來的縣令大人,快進去通報!”
“好的,諸位稍候!”
聽聞趕車之人的喊話,衙役連忙應聲,快步跑進縣衙內通報。
內堂之中......
張賢正愜意地坐在桌案後品茶,今日風和日麗,天氣宜人,他的心情也跟着舒展起來。
縣衙大牢裏的罪女託李逸的福已然安置妥當,縣內所屬區域除了大荒村李逸他們那裏,其餘地方的山匪亂軍也已被掃蕩一空,先前大荒村那邊已經清剿過一輪,如今即便還有漏網之魚,也只能躲在深山老林裏不敢輕易的露面。
如此一來,他只需着重考慮分田到戶與鼓勵百姓多生養這兩件事,只要能把其中一件做好,便是不小的功績。
自己這個代理縣令當得着實舒心,只是不知州城那邊的正式任命文書何時才能下來。
“縣丞大人!縣丞大人!”
衙役慌亂的呼喊聲打破了內堂的寧靜,張賢不滿地皺了皺眉頭。
“進來!”
他故作鎮定地端起茶盞,剛要抿一口,就聽見衙役高聲稟報道:
“縣丞大人,新來縣令大人到了!”
張賢一口茶水剛入喉,反應竟像是被沸水燙到一般,猛地又將茶水噴了出來。
“你說什麼?
”張賢滿臉詫異地質問。
“回大人,門口的人說,是新上任的縣令大人來了!”
張賢的面色瞬間變得難看不已,這些日子,他日日盼着秦州發來的任命文書,結果文書沒等到,反倒等來了新任縣令,滿心的期待盡數落空,看來他也只能安心做他的縣丞了。
“走,隨我去迎接新上任的縣令大人。”
張賢不緊不慢地來到縣衙門口,一眼便看出對方是拖家帶口而來,光看馬車的數量便知。
這下可好,他還得趕緊從別苑搬出去,回自己原來的宅院住。
張賢的目光在下車的人羣中逡巡,最終定格在孫浩然身上,周圍的人不是護從打扮便是下人裝束,唯有孫浩然的衣着氣度與衆人截然不同,一眼便能區分開來。
“這位想必就是新到任的縣令大人了!下官安平縣縣丞張賢,見過大人!”
張賢上前拱手行禮。
“我家大人從郡城調任而來,一路趕路辛苦,勞煩張大人儘快安排休息之處。”
從郡城來的?
張賢短暫錯愕後,心中忽然生出一個大膽的猜測!
“敢問大人,可是姓孫?”
孫浩然淡然一笑回答道:“正是。”
張賢連忙後退一步,神情愈發鄭重了三分:
“下官張賢,拜見郡守大人!”
孫浩然抬手擺了擺:“唉?如今我已是被貶之官,何來郡守大人一說?本官初來乍到,諸多不熟悉之處,還需勞煩張大人費心照料。”
張賢笑着應道:“這都是屬下應盡的職責,大人不必客氣!”
“呃......大人稍候片刻,我這就命人將別苑收拾出來,讓大人與夫人們安心入住休息。”
“大人......裏邊請!”
張賢一路引着孫浩然進入衙門,徑直來到內堂。
相較於孫浩然在郡城的辦公的房間,這內堂甚至還不及郡城戶曹辦公的房間規格大小,不過孫浩然對此並不在意。
張賢足足用了一個時辰,纔將別苑騰出來,期間惹得家中幾位媳婦怨聲載道,抱怨不休。
而孫浩然這邊,也花了將近一個時辰,纔將一應事務安置妥當,從郡城帶來的物件盡數歸置整齊。
“哎呦,這房間又小又破!”
“就是啊二姐,你這屋還算好的,你看我那屋,小得可憐!”
孫浩然剛從縣衙來到別苑,還未進屋,便聽到屋內夫人們的抱怨聲。
“大人!”
守在門外的婢女故意提高了聲音喊道,屋內的諸位夫人聞言,頓時默契地停止了議論。
孫浩然推門而入,夫人們紛紛起身行禮。
“夫君……”
孫浩然擺了擺手,坐下後緩緩說道:
“爲夫此番是被貶官而來,這次的事情鬧得太大,能不牽連你們只是被貶官,已然算是幸運,這裏的條件確實簡陋了些,但也只能暫且將就。”
二孃子勉強地笑了笑,說道:
“夫君所言極是,臣妾覺得這裏也挺好,雖是狹小了些,但好歹有個安穩睡覺的地方,已然不錯了。”
“夫君,大夫人與三姐和五妹她們,是不是早就到這兒了?”
孫浩然點了點頭:“今日先好好休息,明日我們一同去接她們。”
孫浩然已有一年未曾見過長女孫倩柔,身爲父親他滿心思念,同時他也對李逸和林平所在的大荒村也充滿了好奇。
就是這個村子,把大齊的天捅了個窟窿!
連續趕了十幾日的路,今日總算能好好歇息一番。
次日清晨用過早飯後,除了留下些許下人看家,孫浩然便帶着其餘幾位夫人和孩子們,一同前往大荒村。
從縣城到大荒村的這條路,隨着往來車馬日漸增多,路面被壓得愈發堅硬平整,李逸偶爾還會派人清理修整,因此路況着實不錯,無論是趕車還是騎馬,都比以往方便了許多。
一行人清晨出發,正午之前便抵達了大荒村。
沿途兩側一片荒涼,這讓諸位夫人心中滿是疑惑。
爲何夫君要先行將大房她們安置在如此偏遠的地方?倒不如讓她們各自回孃家,反倒更爲方便。
“大人!前面便是大荒村了!”
孫浩然聽聞,掀開車簾望向窗外。
頭頂陽光刺眼,他眯起雙眼仔細打量,先是看到了前方那道城牆,隨後目光又掃向道路兩側,剛纔路過時,見到一些農戶正在割除雜草,看這模樣應當是在爲開荒耕種做準備。
想來是去年的收成極好,所以今年大荒村要進一步擴大耕種畝數,好讓收穫的糧食足夠全村人食用。
孫浩然心中頗爲滿意,雖說李逸等人曾被迫淪爲反賊亂軍,但大荒村所做的這些事,卻着實有益於百姓與窮苦農戶,比當下的大齊朝廷做得要好得多,也更容易贏得民心。
就說那禁止私鹽販賣的新政,推行之後弄得各地怨聲載道,朝廷已然失了大量民心。
僅僅去年新政推行的三個月內,因私鹽販賣和囤積私鹽罪名入獄的百姓便不計其數,孫浩然雖覺得此舉不妥卻無力干預,只能眼睜睜看着那些鹽官肆意妄爲,他們替聖上辦事的同時,也在中飽私囊。
此事孫浩然早已查實,可一想到消息根本傳不到陛下耳中,便也只能暫時作罷。
在孫浩然看來,如今官場的風氣也急需陛下出面整頓,長此以往,各郡縣哪裏還會有用心辦事的地方官?而地方官的作爲,又直接決定着當地百姓的日子過得如何。
在這一年多來,孫浩然只覺自己深陷泥沼之中,寸步難行!
一年時光匆匆而過,除了年歲增長,其餘一切竟都毫無改變,倒不如來到這田間地頭,實實在在地爲最底層的百姓做些實事。
心中正思忖着這些,馬車不知不覺間已然停下。
“城下何人?”
城牆上,身着盔甲的兵卒望着下方的馬車高聲喝問。
“我們從郡城而來,找林平!”
“哦?找三爺?你們稍候,我們這就派人去通報!”
護衛對着城頭抱了抱拳:
“有勞了!”
不多時城門緩緩打開,林平騎馬在前,身後跟着一隊城衛軍兵卒。
林平一眼便認出了孫浩然的馬車,也認出了趕車的護衛。
他來到車邊翻身下馬,快步走上前行禮,語氣恭敬至極:
“林平,見過大人!”
孫浩然看着林平如今愈發成熟穩重的模樣,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錯!”
“自家人,放行!”
林平對身後的兵卒吩咐道,兵卒們連忙移開攔路的拒馬樁,將城門完全敞開。
“大人,隨我來!”
林平翻身上馬在前方帶路,引着車隊緩緩進村,一路來到自家門前。
“倩柔,娘!嶽母!有客人到了!”
聽到林平喊嶽母,馬車上的孫浩然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片刻後,孫倩柔,林母與孔夫人相繼走出院子,恰好看到林平正攙扶着孫浩然走下馬車。
“爹爹!”
孫倩柔一眼便認出了那記憶中熟悉的身影,快步小跑了過去,孫浩然也加快腳步迎了上來。
時隔一年,父女再次相見,孫倩柔瞬間熱淚盈眶,臉上帶着笑容,眼角卻淌着淚水。
“夫君!”
孔氏與三房和五房的夫人也相繼走上前來。
後面的馬車上,孫浩然的二房與其他幾位夫人也紛紛下車。
她們先是被眼前相連的三座大院子驚到,全都是用她們從未見過的紅磚建造而成,雖說房屋的樣式有些奇特,卻透着一股說不出的氣派。
隨後她們看到了孫倩柔,也看到了大房,三房和五房的夫人,沒想到她們竟都住在林平這裏。
看着孫倩柔通紅的雙眼,孫浩然滿臉寵溺地笑道:
“都已是有夫家的人了,還這麼愛哭鼻子!”
孫倩柔嬌嗔道:“還不是因爲女兒太想爹爹了,先前還以爲此生再也無法相見了呢。”
“呦?這邊可真熱鬧啊!”
李逸從木工房那邊回來,一眼便看到了林平家院門口的馬車車隊,心中大概猜到了來人是誰,於是便走過來瞧瞧。
果然不出所料,來人正是林平的嶽父!前平陽郡郡守孫浩然!
聽到李逸的聲音,林平和孫倩柔欣喜地轉過頭來。
“二哥,你來得正好!我爹來了!”
孫倩柔難掩心中的喜悅,像個孩子般雀躍地說道。
孫浩然也轉頭望去,對於李逸這個義兄,他早已聽聞過許多事蹟,今日卻是頭一次見到本人。
單看樣貌,李逸不過是個平平無奇的農戶,但他深知人不可貌相的道理。
“見過孫大人!”
李逸抱拳笑道,孫浩然微微頷首回應:
“李村正的大名,我亦是早有耳聞,真是後生可畏啊!”
“孫大人過獎了,晚輩不過是想在這世道好好活下去,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帶着村民們脫貧致富罷了。”
“好一個脫貧致富!”
孫浩然連連點頭,看向李逸的眼神中滿是讚賞。
“三弟,別傻站着了,快請孫大人進屋啊!”
林平這纔回過神來,呵呵笑道:
“哦……你瞧我這記性!”
“孫大人……”
孫浩然抬手拍了拍林平的肩膀:
“都是自家人,無甚外人,不必如此多禮。”
林平領會了孫浩然的意思,忙不迭地點頭笑道:
“嶽父,諸位嶽母,快屋裏請……”
原本一路過來,衆人還以爲這村子地處偏僻,生活環境必定極差,然而走進屋內看到大客廳的佈局陳設後,二孃子和四娘子等人全都驚得目瞪口呆。
先前林平並未多想,待嶽母們到來後,他特意委託王金石購置了些上好的木料,又請李逸幫忙設計打造了一批精緻的桌椅板凳,還有衣櫃以及其他所需之物,因此如今這屋內的佈置,看着格外講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