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皇城深處,文華大殿禁地。
層層龍氣盤繞封鎖,將整座殿宇襯得幽暗肅穆。
蕭衍獨坐龍椅,周身龍紋隱現沉浮,一身滔天威壓盡數內斂。
他指尖輕輕點向案上漆黑玉牒。
玉牒表面蛛網般的裂紋密密麻麻、蔓延縱橫,每一道裂痕,都對應着天地封印的一處損耗。
北境封印,今日再度薄弱三分。
空曠死寂的大殿中,一道低沉縹緲的聲音悄然迴盪:
“陛下,域外下三族探子頻頻破壁滋擾,人間氣運持續流失。至多五年,北境封印將徹底鬆動。”
蕭衍雙目微闔,神色平淡無波。
“朕知曉。
“正因如此,朕纔開啓京華大比,遴選天下天驕,填充邊關戰力,爲人族續命。”
那道聲音再度響起,帶着一絲看透宿命的漠然:
“杯水車薪。”
“下三族不過是域外試探的螻蟻先鋒,淵冥古族等頂級勢力至今仍未徹底甦醒。可一旦時機契機成熟,便是傾覆人間的滅世災劫。”
聞言,蕭衍緩緩睜眼。
眸中煌煌龍火驟然升騰,撕裂滿殿沉沉晦暗,照亮冷峻眉眼。
“那便趁他們尚未徹底睜眼,未曾大舉降臨之前,爲人族多鑄幾分戰力。”
“多一尊強者,人族便多一線生機。”
同一時刻,天驕驛館,閣樓窗邊。
孟希鴻憑欄靜立,抬眸望向沉沉漆黑夜空。
滿城天驕皆心有惶惶,畏懼浩劫將至,忌憚域外邪祟,憂慮亂世前程。
唯獨他心緒平靜,眼底甚至藏着一縷淡漠期待。
因爲他還是一家之主。
浩劫傾覆,亂世降臨。
於世間億萬修士、芸芸衆生而言,是末日絕境。
可在孟希鴻看來既然浩劫不可避免,那麼便可將其當做吞噬諸天機緣,步步崛起的最大盛世。
“邊關送死局,我絕不沾身。”
“皇家祕境的機緣,我勢在必得。”
“至於那些尚且沉眠天外的頂級大族......”
一抹淺淡卻冰冷的弧度,悄然勾在他脣角。
“正好。趁你們沉睡未醒,我安心積澱、穩步變強。真到絕境之時,若我實力足夠,大可攜天衍宗衆人,抽身遠遁,脫離此界牢籠。”
夜風穿窗而過,拂動他衣袂。
孟希鴻指尖輕叩欄杆,節奏固定,兩輕一重、三急,起落有序,是他不知在何時思考時養成的下意識習慣。
身後傳來輕柔的腳步聲。
“希鴻,早些歇息吧。”
白芸立在不遠處,望着窗邊身形孤冷,眸光深邃的人影,眼底掠過一抹難以掩飾的心疼。
自五豐縣一別至今,孟希鴻變了太多。
曾經的他青澀直白,行事莽撞隨心,愛恨坦蕩,無所顧忌。
可一路走來,歷經無數風波磋磨,他愈發沉穩內斂,步步謀定、滴水不漏,心性手段愈發趨近完美。
旁人皆爲他的蛻變欣喜讚歎,唯獨朝夕相伴的白沐芸,心底始終藏着一絲莫名的惶惑。
人的性情根基,自幼定型,縱然修行入世,歷經變故,也絕不會有人如他這般,日復一日蛻變屈於完美。
還有他沉思時固定至極的叩欄節奏,亦是不知從何時起,悄然養成。
異樣感縈繞心頭,她卻始終將疑惑深深壓在心底,只當是他修行謀事日久,養成的獨特習性。
這些年,她自知天資有限,雖有仙骨幫助,至今也不過堪堪築基前期,難以在戰力之上幫襯孟希鴻分毫。
於是她另闢蹊徑,將大半精力盡數投入藥理、藥性、丹方配伍之中,潛心鑽研,日久深耕,反倒練出一身獨到造詣。
這份本事,是她唯一能幫到孟希鴻的地方,也是她爲數不多的安心與慰藉。
思緒落下,白芸輕步上前,伸手輕輕握住他的手掌。
微涼柔軟的觸感傳來,紛亂謀算盡數被輕輕撫平。
孟希鴻心神一斂,瞬間從繁複的思慮中抽身,回過神來。
孟希鴻垂眸,看向身側的白芸,眼底深處冷冽悄然褪去,換上一抹淡淡的柔和。
“無妨,今夜道心清明,尚不睏倦。”
白沐芸抬眸,眸色澄澈,帶着一絲溫柔執拗:“全城修士皆心神浮動,最易耗傷神。明日便是大比正賽,你需養至巔峯狀態,不可透支心神。”
她掌心縈繞常年伴藥修行的淡淡清芳,最能寧神定躁、穩固靈臺。
孟希鴻收回指尖,停下叩欄節奏,低笑一聲,語氣散漫肆意:
“聽你的。”
話鋒微轉,他眼底掠過一絲戲謔:“不過良辰靜夜,正好,咱們再添一位老五也無妨。”
白芸臉頰微熱,輕輕瞪他一眼,柔聲嗔道:“又這般不正經。明日大比至關重要,莫要貪玩誤了狀態。”
“你還不瞭解你夫君?”
“便是血戰到天明,明日登臺爭鋒,依舊穩穩壓住同輩。”
嗔念未落,白芸取出一枚素雅白玉小瓶,遞至他身前,認真道:“我方纔整理煉製了安神固道的藥散。
今夜皇城禁制雖密,但浩劫陰影籠罩,人心惶惶,最易滋生雜念,動搖道心,你先服下穩固心神。”
她戰力微薄,無法陪他縱橫沙場、爭鋒奪寶,卻願替他守好方寸後方,穩他道心、清他隱患,護他夜夜安枕無憂。
亂世洪流,人人爭修爲、爭殺伐、爭前路。
唯獨她,只想護孟希鴻無憂無累,不擾心魔,不困俗憂。
孟希鴻接過玉瓶,指尖觸到微涼瓶身,心底暖意漸濃。
“芸娘,有你真好。”
白沐芸輕輕搖頭,眸色認真澄澈:“我只是不願見你這般辛苦。天下人皆隨大勢浮沉、隨波逐流,只有你,始終步步前瞻,處處佈局,爲自己謀生路,爲身邊人謀退路。”
她不懂那些諸天大局、域外紛爭、皇朝算計。
但她看得出來,孟希鴻從頭到尾,從未信過什麼人皇庇世,人族大義。
他信的只有自己,只有提前鋪好的每一條退路。
孟希鴻聞言,微微沉默,隨即低笑一聲。
“大勢不可信,天道不可信,人心更不可信。”
“浩劫當前,人皇護的是整個人族大局,必要之時,所有天驕,所有宗門,皆可棄、皆可犧牲。”
“唯獨自己提前留好的後路,纔是真正屬於自己的生機。也是咱們天衍宗的生機。”
他看得比誰都透徹。
蕭衍的確是人族至強,的確在爲人族續命。
但人皇的大局裏,從來沒有個人的死活,沒有宗門的存續,沒有尋常修士的逍遙。
需要犧牲時,哪怕是京華大比的頂尖天驕,也會毫不猶豫推上邊關,填進天地封印的窟窿裏。
白沐芸似懂非懂,卻下意識靠近半步,輕聲道:“那我跟着你。你去哪,我去哪。就算真的有一日此界崩塌,你若要走,我便隨你一同離開。”
孟希鴻看着她清澈堅定的眼眸,心底微動。
前世凡塵藍星,他見慣了利益傾覆之下的人心醜惡。
人性在利益與活命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唯獨此刻這一抹不離不棄的赤誠,難得至極。
“不會有那一天的。”孟希鴻低聲道。
不是承諾,而是篤定。
他一定會變強,強到可以無視皇朝桎梏、無視域外浩劫、無視天地崩塌。
若此界可安,他便紮根於此,壯大孟氏族譜,撐起天衍宗。
若此界將滅,他便攜宗族、帶親友,破界而去,另尋萬古長生道途。
“夜深了,歇息吧。”孟希鴻收束思緒,輕聲道。
白芸點頭,乖巧隨他入內。
閣樓燈火輕輕熄滅。
夜色深處,皇城禁天之上。
無形的天地壁壘微微震顫,北方黑暗盡頭,彷彿有沉睡的龐然大物,輕輕翻了個身。
無人察覺。
唯有欽天監那座孤高高臺之上,李淳睜眼遙望北天,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消散於夜風。
“五年......終究是太短了。”
“大比遴選,杯水車薪。”
“人間這場局,從一開始,就快要輸了。”
“希望那位佈局,能擋住這次的浩劫吧,不然這次人族真的要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