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上的霧氣又濃了起來,明月樓閣若隱若現。霧中光紋開始閃爍,忽明忽暗,像是被什麼東西觸動了。
雪千尋盯着湖面,忽然覺得眼前一陣眩暈。
湖水消失了。巖壁消失了。青螢苔的藍光消失了。
她站在一座宮殿前。
白玉爲階,琉璃爲瓦,飛檐翹角,雕樑畫棟。
宮燈一盞盞亮起,沿着長廊延伸向遠方,像一條通往幽冥之路。
遠處的山峯在月光下泛着銀光,雲霧纏繞,宮閣樓臺隱現其間——
正是水中倒映出的那片天地。
不是倒影。
她站在了“畫”裏面。
“來啊……”
一個聲音從宮殿深處傳來,飄渺空靈,像是在呼喚她,“來啊……這是你的宮殿……你的國……”
雪千尋的手按在劍柄上,一步一步走上白玉臺階。腳下沒有聲音,四周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宮燈在兩側搖曳,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然後她看見了——
那些影子。
從宮殿的陰影裏,廊柱的背後,琉璃瓦的縫隙中,扭曲的黑色影子爬了出來。
一個,兩個,十個,百個……它們沒有五官,沒有形體,只有一雙雙血紅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
它們在笑。
像冷笑。
又像是哀怨。
像無數根細針,從四面八方扎進她的耳朵。
雪千尋拔劍。
第一隻惡魂撲上來,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
她側身避開,劍光一閃,將它斬成兩半。惡魂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化作黑煙消散。
可更多的惡魂湧了上來,從四面八方,源源不斷。
她的手臂越來越沉,呼吸越來越急——
那些惡魂殺不完。
一隻惡魂從背後撲來,利爪撕開她的衣袖,在小臂上留下三道血痕。
疼痛真實得不像幻覺。她悶哼一聲,反手一劍,將那隻惡魂斬碎。
可她的動作慢了。越來越多的惡魂撲上來,利爪、尖牙、黑煙,將她團團圍住。
她的靈力在飛速消耗。劍光越來越暗,腳步越來越亂。
一隻惡魂咬住了她的劍刃,她抽不出來。
另一隻惡魂撲向她的咽喉——
現實中——
小虎蹲在岸邊,忽然豎起耳朵:
“雪姑娘?”
雪千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的手按在劍柄上,眼神空洞,像是看着什麼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她的眉心,那道紫金色的印記在瘋狂跳動,忽明忽暗。
“老烏龜!”
小虎急了,“她不對勁!”
靈犀從玉佩中飄出,臉色驟變:
“快叫醒她!”
話音剛落,雪千尋猛地拔劍,對着空氣揮砍。
一劍,又一劍,招招凌厲,像是在與什麼看不見的敵人殊死搏鬥。
她的額頭上青筋暴起,汗珠大顆大顆地滾落,呼吸越來越急促。
“雪姑娘!”小虎大喊。
她沒有聽見。
她的衣袖忽然裂開——
沒有任何東西觸碰她,布料卻像被利刃劃過,三道血痕憑空出現在她小臂上,鮮血順着手指滴落。
靈犀瞳孔一縮:“她在幻境中受了傷,會映射到本體!不能再等了!”
小虎一咬牙,從玉佩中竄出,落在地上,身形暴漲。
它的虛影在洞穴中展開,化作一隻巨大的白虎,通體散發着刺目的金光。
“吼——!!”
虎嘯震天。
音波從它口中炸開,化作一圈圈金色的漣漪,向四面八方擴散。
洞穴在震顫,巖壁上出現了無數裂紋,碎石簌簌落下。
洞頂的鐘乳石紛紛斷裂,砸落在湖面,激起無數巨大的水花。
湖面掀起巨浪,拍打着湖岸。
幻境中——
無數惡魂從四面撲來,眼看就要淹沒雪千尋。
千鈞一髮之際。
一聲虎嘯從天而降,像一柄無形的巨錘,砸碎了宮殿的虛影。
白玉臺階出現裂紋,琉璃瓦片紛紛墜落,宮燈一盞盞熄滅。
那些惡魂被金色的音波擊中,發出尖銳的嘶鳴,拼命往回縮。
它們的身體在金光的衝擊下融化消散,像冰雪遇見了烈火。
宮殿在崩塌。畫面在碎裂。
雪千尋眼前的一切像鏡面一樣碎裂、墜落,露出後面黑暗的虛空。
那個聲音從幽深處傳來,帶着一絲惱怒:“惡人……還帶着這些玩意在身邊……”
聲音漸漸遠去。
“下次來……可別這樣……哈哈……”
笑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像一條毒蛇鑽進了地底。
現實中——
雪千尋猛地回過神來,大口喘着氣,渾身已被冷汗浸透。
她的劍還握在手裏,劍尖指着空無一人的前方。小臂上的三道血痕還在往外滲血,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湖水幽黑,霧氣瀰漫。
宮殿消失了,惡魂消失了,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小虎縮回了原形,蹲在她腳邊,渾身的毛髮都豎着,聲音發虛:
“雪姑娘……你剛纔……是不是看見了什麼?”
雪千尋低下頭看着它,聲音有些啞:“你……沒看見?”
小虎搖頭,一臉茫然:“本尊什麼都沒看見。就看見你突然發瘋,對着空氣砍了半天。還……還把自己胳膊抓破了。”
她低頭看了看小臂上的血痕。
是她自己抓的?
還是那些惡魂留下的?
她已經分不清了。
靈犀飄到她身邊,目光深遠:
“有人在試探你。或許……是想看看,轉世之後的你,還剩幾分當年的本事。
這次只是投影,下次……恐怕就沒這麼簡單了。”
雪千尋握緊劍柄,沉默很久。
她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爲害怕,是因爲體內靈力幾乎被掏空了。
“回去。”她轉身,聲音平靜得有些可怕,“等我變強了,再來。”
小虎鬆了口氣,小聲嘟囔:“本尊還以爲你要硬闖……”
“我不會硬闖。”
雪千尋往回走,腳步有些虛浮,但很堅定,“我還有許多事沒做完。”
回去的路陰暗了許多。青螢苔都縮回了縫隙。靠着玉佩的微光前行。
走到那處刻着“雪”字的巖壁時,她停下來,伸手摸了摸那個字。
“你當年走到這裏,也是轉身回去了嗎?”她輕聲問,“還是……你去了更遠的地方?”
石壁沒有回答。
她收回手,繼續往前走。
鮮血從她的小臂上滴落,一滴一滴,落在巖石上。
幾簇青螢苔偷偷露出頭來,發出的藍光將鮮血照得微微發亮。
回到水潭上,已是傍晚。
小白守在岸邊,渾身溼透,不知是霧水還是淚水。
看見雪千尋浮出水面,她撲了過去,抱着她就哭:
“姐姐!你嚇死我了!我水性不好,想下去卻不行。
我還以爲你……”
“沒事。”雪千尋拍了拍她的背,聲音柔和,“我沒事。”
回到木屋,她換了乾衣服,坐在南宮安歌牀邊。
小白端來熱湯,她喝了兩口,便放下了。
“姐姐,暗河下面有什麼?”小白小心翼翼地問。
雪千尋沉默了會兒,看向窗外。
天色已暗,花海在暮色中變成一片模糊的暗影。
“有個湖。”她說,“湖水很深,連通着很遠的地方。我進不去。”
“有多遠?”
雪千尋沒有回答。
她不知道怎麼回答。
湖底那個聲音,那道冷笑,那股哀怨,還有無數惡魂——
她沒有告訴小白。
說出來只會讓小白擔心。
她看着牀上的南宮安歌。他依然安靜地躺着,面色蒼白,呼吸微弱。
手背上的那道印記,在燭火下若隱若現,像一隻閉着的眼睛。
“我會變強的。”她低聲說。
像是說給南宮安歌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從前,她從未說過這句話。
在幽冥殿時,義父的庇護讓她不必拔劍,山川地理、醫書藥方纔是她心之所向。
修煉於她,不過是可有可無的陪襯——
殿主之女,何須親自廝殺?
可如今,她已決意離開那座黑暗的殿堂。
身後再無倚仗。
前方唯有自己。
南宮安歌在等她。湖底的聲音在召喚她。
那些答案藏在最深的黑暗裏。
窗外,風吹過花海,花瓣紛飛。
雪千尋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片暗下來的天空。
明天,她要開始修煉——
不只是爲了自己,更是爲了南宮安歌,爲了那個湖底的聲音,爲了找到所有的答案。
天還沒亮,雪千尋便起了牀。
小白還在睡,蜷縮在被窩裏,只露出一小截頭髮。
木屋裏只有安歌平穩的呼吸聲,一深一淺,像潮汐。
雪千尋在牀邊站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不燙,也不涼,溫度剛剛好。
手背上那道暗金色的印記,在朦朧的晨光中比夜裏淡了一些,卻依然醒目,像一隻半睜的眼睛。
她收回手,轉身出了門。
瀑布邊的青石上,小虎和靈犀已經等在那裏。
小虎蹲在石頭上,難得起這麼大早,哈欠連天,嘴巴張得像要吞下一整隻雞:“雪姑娘,天還沒亮呢……”
“修煉不挑時辰。”雪千尋走到瀑布前。
水聲轟鳴,水霧撲面,打溼了她的衣襟。
靈犀飄到半空中,環顧四周,深吸一口氣——
雖然他只是一縷魂魄,但這個動作做起來格外認真。
他捋了捋鬍鬚,目光中帶着幾分讚歎:“這裏確實是個好地方。
靈氣比外界濃郁數倍,瀑布水流中蘊含陣法轉化的靈力,那些奇花異草散發的藥性也融入了水霧之中。在此修煉,事半功倍。”
“小主當年在此修煉一年多,可勝過外界十多年,若不是有禁錮壓制……哼!”
小虎哼了一聲,把後半句嚥了回去,改口道,“不過在此處,本尊的魂體也穩固了不少。”
雪千尋沒有接話,只是靜靜看着那傾瀉而下的瀑布。
白色的水流砸在青石上,碎成千萬顆水珠,在晨光中一閃而逝。
靈犀飄到她面前,神色嚴肅了幾分:“千尋姑娘,老夫要再問一句——你修煉,是爲了什麼?”
“救安歌,下暗河。”她沒有一絲猶豫。
“還有呢?”
她沉默了片刻:“找到真相。”
靈犀點了點頭,目光中多了一絲認可:“好。那你聽好了——
你如今是小天境巔峯,離中天境只差一步。這一步,不在靈力多寡,而在心境。你心中有事,放不下,就跨不過去。”
雪千尋沒有說話。她心中確實有事,太多的事壓在心裏,像一塊塊石頭,壘得越來越高。
“老夫不是在勸你放下。”靈犀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老夫是在告訴你,帶着這些事,你也可以修煉。只是路會難走一些。”
“我不怕難走。”
小虎跳下青石,繞着雪千尋轉了一圈,難得正經起來:“本尊先說好,修煉是你自己的事。
本尊和老烏龜只能告訴你方向,幫不了你。
要是能幫,小主這些年也不會走得那麼辛苦!”
這話說得直白,卻是事實。雪千尋點了點頭。
靈犀捋了捋鬍鬚,目光深遠:“千尋姑娘,修煉一途,境界爲先。
若按部就班打磨修爲,少則數十年,多則上百載——
沒有幾個人能像主人那般逆天。眼下主人等不了那麼久。”
雪千尋心下一沉。
她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手中的劍,轉身走入瀑布。
水聲吞沒了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