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水改道後,水位降了下去,但潭底仍在汩汩冒水——
地下水從地底的裂縫中滲出,雖不如從前洶湧,卻怎麼也斷不了。
那東西不再嚎叫了。
不是因爲它走了,而是因爲雪千尋守在潭邊。
雪千尋守了三天三夜。
白天,她坐在密林的青石上,目光始終盯着那片幽暗的水面。夜裏,她也不願休息,暗中查看。
她在等。等那東西露頭,等它沉不住氣,等它給她一次取血的機會。
可那東西像是鐵了心要跟她耗下去。她在,它就不出來。
汪直不敢大意,守在雪千尋身旁,寸步不離。
三天三夜,雪千尋幾乎沒有閤眼。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她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了。
第四日清晨,她終於站起身,對墨影說:“回客棧。”
她不是放棄。是不能再這樣耗下去了。那東西跟她耗得起,她不能這樣無休止等下去。
回到仙門山客棧時,小青正在門口張望,看見雪千尋的身影,連忙迎上來。
“小姐,你可回來了!歸山來人了。”
雪千尋腳步一頓:“誰?”
“是……玄老。”
雪千尋的心往下沉了沉。不是信使,不是口諭——是玄老親自來了。
她來不及換洗,徑直走向偏廳。
玄老坐在偏廳的椅子上,閉目養神。聽見腳步聲,睜開眼,站起身,微微躬身:“聖女。”
“玄老。”雪千尋回禮,“義父有什麼吩咐?”
玄老沒有繞彎子:“殿主口諭,請聖女即刻迴歸山,不得有誤。”
雪千尋沉默了片刻:“異獸未除,瀛洲城仍有隱患。待我除掉那東西,自會回去。”
玄老看着她,目光復雜:“聖女說的異獸,可是水潭中那頭?”
“是。”
“那東西,老夫知道。”
玄老的語氣緩慢而沉重,“那是上古兇獸‘蜚’的魂魄,借黑水之力凝聚成型。聖女,這不是凡人能管的事。”
“所以呢?”雪千尋盯着他,“看着它禍亂人間?”
玄老沒有回答。
他的嘴脣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雪千尋注意到了那一瞬的猶豫。
“玄老,您還有什麼話沒說?”
玄老沉默了很久。
偏廳裏只有他們兩人,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地面上,將影子拉得很長。
“聖女,”玄老終於開口,聲音低了幾分,“殿主這些日子,茶飯不思。
他不是想幹涉你,是擔心你。
你得義父……他是真心對你好,他一直……顧及你的安危。”
雪千尋垂下眼簾。
真心?也許吧。
可那真心之下藏着什麼,她不是不知道。
她抬起頭,臉上浮起一絲恰到好處的笑意:“我知道。義父對我恩重如山。”
玄老看着她,似乎想從那張平靜的臉上看出什麼,卻什麼也沒發現。
良久,玄老嘆了口氣:“聖女,聽老夫一言,迴歸山吧。”
“那東西……”雪千尋搖頭,輕嘆一聲,“您想過沒有——它若成了氣候,出了這瀛洲地界,整個北雍都將生靈塗炭。”
玄老沉默。
雪千尋的語氣緩了下來,卻字字清晰:“義父的五行神劍至今未能湊齊,‘五行通天陣’遙遙無期。
南宮墨軒修煉帝王之道也能打開仙途。
可帝王之道,修的是民心,靠的是天下太平。”
她頓了頓:“若北雍百姓遭了殃,帝王之道還怎麼修?”
玄老的眉頭微微一動。
雪千尋繼續道:“我留在這裏,不單是爲瀛洲百姓。我是替義父守着這道門。
這東西在瀛洲一日,我就替義父擋它一日。不能讓它出去壞了帝王之道的根基。”
她看着玄老的眼睛:“您回去告訴義父——我不是任性。
待我找到除掉它的辦法,自會迴歸山覆命。在那之前,我不能走。”
玄老沉默了很久。
窗外,遠遠又傳來一聲獸吼。
玄老的臉色微微變了。他看了一眼窗外那個方向,又看向雪千尋,欲言又止。
“玄老,”
雪千尋的聲音很平靜,“您聽見了。我一離開,它就嚎了。”
玄老沉默了片刻,忽然說:“聖女,老夫聽說……那異獸怕您的血?”
雪千尋的手微微一緊,沒有否認。
“護衛統領上報了。”玄老嘆了口氣,“殿主也知道。正因如此,殿主才更擔心——您的血能克它,說明您對它有剋制之力。
可您想過沒有,它爲何會怕您的血?您的血,又爲何有這種力量?”
雪千尋沒有說話。
玄老看着她,目光深邃:“有些事,不是巧合。您的身份,可能比您想象的要複雜。
那東西的出現,可能也不是偶然。它背後……”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罷了,老夫多嘴了。”
雪千尋的眉頭微微蹙起:“玄老,您想說什麼?”
“老夫只是覺得……”玄老斟酌着詞句,“那東西不簡單,您最好不要碰。有些力量,沾上了,就甩不掉了。”
雪千尋沉默了片刻:“我自有分寸。”
玄老看着她,眼中閃過一絲不忍,終究沒有再勸。
然後轉身,走出了偏廳。
雪千尋站在窗前,看着玄老的背影消失在客棧門外。她沒有送。
遠處,又傳來一聲獸吼。
像是在嘲笑。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這個藉口,能拖多久?
她不知道。
但至少,她還能留在瀛洲。
兇獸的事,玄老應該還知道些什麼,但沒說。他不肯說,她就不需再問。
她只知道玄老是跟着義父最久的人,有多久?沒人知道。這樣的人不想說的話,誰也問不出來。
但如此催她迴歸山,從未有過。
其背後必有很深的原因,只是現在的她已經無暇細想。
她的心裏,只惦記着南宮安歌何時醒來,又該如何破解索命因果。
百花谷。
雪千尋已經有幾日沒來了。
穿過幽徑時,小白正在果樹前發呆,看見她,眼睛一亮,跑過來:“姐姐!你可來了!”
雪千尋點點頭。
百花谷小榭。
南宮安歌依然躺在牀上,面色蒼白,呼吸微弱。她坐在牀邊,握住他的手——手很涼,脈搏還在跳。
沉默了很久。
“我怎麼辦?”她的聲音很低,低得幾乎聽不見。
小白站在門口,咬着嘴脣。
她從未見過雪姐姐這個樣子——
不是冷靜剋制,不是隱忍堅強,而是……無助。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不到任何浮木。
“姐姐,”小白小心翼翼地問,“安歌哥哥是不是會一直睡着,不會醒來了?”
雪千尋沒有回答。
小虎從玉佩中探出腦袋,難得沒有嬉皮笑臉:“若是這樣睡覺倒好,本尊睡了萬年,還是會醒來。
他可是凡人,莫說萬年——
不過只有半年了。看來得和本尊一樣,四處漂流了。”
“閉嘴!”靈犀喝了一聲,但已經晚了。
小白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低下頭,手按在胸口——
那裏,最後一縷紫發貼着心口。
她知道一些事。從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
姐姐不是普通人。
而她,也不是。
那縷紫發,可以喚醒姐姐前世的記憶。
可是——
姐姐在轉世前說過一句話。
小白閉上眼,那句話像刻在腦海裏一樣清晰:
“除非萬不得已,除非……
我真的愛上了別人。
否則,不要喚醒我。我想忘記。”
那時候小白不懂。
現在,她看着雪千尋握着安歌哥哥的手,看着那雙眼睛裏快要溢出來的悲傷——她好像懂了。
萬不得已。愛上別人。
現在,算不算?
小白張了張嘴,又閉上。
她還沒有想好。
她不敢做這個決定。
雪千尋沒有注意到小白的異樣。
她只是握着安歌的手,低着頭,像一尊石像。
窗外,花海在風中搖曳。花瓣開了又落,落了又開,像是不知道有人在倒計時。
數日後,歸山。
殿主坐在陰影中,沉默良久,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她不肯回來。”
“是。”玄老垂手而立,“聖女說,她替您守着那道門,不能叫兇獸壞了帝王之道的根基。”
殿主輕嘆一聲:“根基?她倒會替我想。”
玄老沒有接話。
殿主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雲海茫茫,歸山主峯隱沒其中。他的背影透着幾分疲憊。
“那東西怕她的血。”他忽然說。
“是。”玄老點頭,“異獸沾了聖女的血,鱗片剝落,倉皇逃竄。”
殿主沉默片刻:“她的血爲何有這種力量?查過嗎?”
“老夫翻過古籍。”玄老斟酌着道,“上古瑞獸之血,可克邪祟。聖女的來歷……恐怕不簡單。”
殿主沒有回頭,只望着窗外:“她當然不簡單。她若是簡單,那位也不會盯上她。”
玄老心頭一凜。他知道“那位”是誰——與殿主做過交易、始終在暗中佈局的存在。
殿主轉過身,目光深邃:“那東西的背後,多半是那位的手筆。看來,她等不及了……”
他沒有說下去。
“您擔心,聖女留在瀛洲,會走上那條路?”玄老輕聲問。
殿主沒有回答。
玄老沉默片刻,又道:“您的真身尚未出關,沒有血脈解開封印,她急,又有何用?”
“她不會信。”殿主的語氣平靜,卻帶着幾分煩躁,“她只信她自己。”
“或許是南宮安歌觸動了索命因果,她誤會了。”
玄老斟酌着詞句,“此事我已解釋過,可那位怎麼想,我也猜不透。”
殿主擺擺手:“不管她怎麼想,我的條件不會變。天機未開,神殿使者未至,我不能冒險。”
“您是擔心無法掌控局勢?”玄老沉聲問。
殿主沒有答話,只望着窗外翻湧的雲海。
良久,他開口:“葬龍淵的事本就蹊蹺。我的血脈不能完全打開封印……
若那位的封印也打不開,黑水劍斷難湊齊。”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計劃就難了。”
玄老接道:“聚齊九把黑水劍,自然是上策,攻守自如。
其次,掌控五行神劍,紫雲宗便不足爲懼,還可修煉‘五行通天陣’。
再不濟,一統中土,助墨軒走‘帝王之道’——路很多,最險的,還是與那位合作。”
殿主沉默片刻,忽然問:“葉三哥呢?還沒有消息?”
“衛老去了天子鄣,查實葉三哥是被人帶走的,並非顧家家主隱瞞。
但帶走他的人,是不是葉家的,冥辰也確認過——葉三哥下落不明。”
“那人,那位白衣人,或許與他有關。”殿主眉頭微蹙,“此人到底是什麼來歷?”
“查不出來。”玄老神色凝重,“這方勢力,不知來處,不知去向,又與紫雲宗毫無瓜葛,怪得很。”
殿主沉吟道:“下一步怎麼走,我得好好想想。玉霄真人的行蹤盯緊,或許快有玄武劍的消息了。”
“他們停在雪原城,似乎在等什麼。”玄老說,“此事倒有一人合適跟進。”
“誰?”
“莊副殿主的侄女,姬婉晴。”玄老道,“據說她與林瑞豐糾葛不清。”
“好,讓莊夢蝶去辦。”
玄老躬身告退。
殿主獨自站在窗前,許久未動。
他知道,雪千尋留在瀛洲,不全是爲了什麼帝王之道。
她有她的心思。
有些話,不能說。
有些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