綿長的隊伍沿着河流往上遊走。
快到仙門山縣城時,雪千尋忽然勒住繮繩,目光落在一處支流上。
那水色灰黑髮亮,像一條死蛇蜿蜒鑽進密林深處,水面偶爾翻起幾個氣泡,帶着一股腐爛的,令人作嘔的甜腥氣。
“這條支流,通向何處?”她問。
汪運春騎在馬上,圓滾滾的身子隨着馬步一顛一顛,臉上的絲巾已經換了一塊厚的,香囊也換成了兩個,左右手各捏一隻。
他順着雪千尋的目光探了一眼,手猛地一抖,香囊差點脫手。那眼神裏透出的慌,藏都藏不住。
“聖、聖女,這條溝……不是,這條河,往黑森林方向去的。”
“去看看。”
“啊?”
汪運春的聲音拔高了八度,“聖女,這條支流根本沒有路啊!
小的當年攻打黑水城時走過那片林子——
那叫一個難走!
荊棘齊腰深,腳下全是爛泥,毒蟲猛獸就不說了,光那黑林子就能把人轉暈。
走一趟回來,小的瘦了十斤!”
他越說越委屈,聲音都在發顫:
“聖女,要不……要不咱們換個方向查?”
雪千尋沒有搭理他,催馬轉向支流。汪運春苦着臉,轉頭看向身後的護衛,希望有人能幫他說句話。
護衛們面無表情,目不斜視。
他又看向墨影。
墨影騎着馬擦身而過,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行吧……”汪運春嘟囔着,猛吸一口香囊,認命地跟了上去。
沿着支流而上,地勢越來越高,樹木越來越密。山路崎嶇難行,衆人紛紛下馬步行。
汪運春也只能下馬,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後面,鼻尖不離香囊,嘴裏不停唸叨:“就知道會這樣……”
腳下時常打滑,踩進泥坑,濺得一褲腿泥水,“小的這條命……可是汪家三代單傳啊……”
天色驟然暗了下來。不是日暮,是樹冠太密,遮住了天光,枝葉層層疊疊如被子壓在頭頂。
空氣中隱隱浮動着一種異樣的氣息。說不清,道不明,讓人後腦勺發緊,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盯着。
雪千尋眉目微蹙,從袖中取出一隻瓷瓶,倒出一把藥丸,託在掌心。
“清心丹。”她淡淡道,“可解瘴毒、闢濁氣。每人一顆,含在舌下。”
護衛統領上前接過,分發下去。衆人將藥丸放入口中。一股清涼從舌根蔓延開來,直衝腦門。那股讓人發緊的感覺消散了大半。
汪運春接過藥丸,像得了救命稻草一樣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說:“聖女,您怎麼不早拿出來……”
雪千尋沒有接話,繼續前行。
林間漸漸起了風。
陰冷刺骨,貼着地面打旋,吹得人後背發涼。
樹枝在頭頂窸窸窣窣地響,像有什麼東西在動。
汪運春縮了縮脖子,香囊攥得更緊了,小聲嘟囔:“這風……怎麼跟鬼哭似的……”
沒有人接話。連那些久經沙場的幽冥護衛,神色都凝重了幾分。
越往裏走,空氣越潮溼。腐爛的落葉在腳下發出黏膩的聲響,像是踩在什麼軟爛的東西上。
偶爾有不知名的鳥叫,嘶啞而短促,像是在警告什麼。
汪運春腳下一滑,被身後的護衛一把拎住。只怪他體型太胖,護衛差一點一起跌倒。
他穩住身形,香囊不知甩到何處去了,慌得滿地找:“我的香囊!我的香囊!”
他趴在地上扒拉落葉,聲音都在發抖,“這地方……小的當年打黑水城都沒這麼瘮人……”
雪千尋沒有理會,目光始終盯着前方。
支流的盡頭,是一處水潭。水色墨黑,表面凝滯不動。
她快步上前,蹲在潭邊。
一股濃烈的腐臭撲面而來。
她胃裏猛地翻湧,強忍着沒有退開,舌下的清心丹微微發苦,將那股噁心壓了下去。
水是從地底滲透出來的,水面咕嘟冒着水泡。
那水泡翻出來時帶着一團渾濁的黑氣,浮上水面便散開,空氣中那股腐臭便又濃一分。
“就是這裏了。”她低聲說。
汪運春抹了抹額頭的汗,躲在護衛身後探了一眼,臉色煞白,又飛快縮了回去:“這……這水怎麼是黑的?比那黑水河還深幾分。這味道……”
他捂住嘴,像是要吐,可清心丹的藥力讓他硬生生嚥了回去。
話音未落,潭面忽然裂開。
那層墨黑的水面像一層薄殼被從下方撞碎,黑色的水花四濺,落在岸邊草地上,草葉瞬間枯黃卷曲。
一股濃烈到刺眼的濁氣噴湧而出,呈暗綠色,像一團活物般蠕動擴散。
汪運春“哇”地一聲,臉漲得通紅,乾嘔了幾下,卻沒吐出什麼來。
清心丹穩住了他的心神,穩不住他的恐懼。
一道黑影從水潭中暴射而出,帶起漫天的黑色水霧。
墨影反應最快,身形一閃,長劍出鞘,擋在前面。“鐺”的一聲,他被震退三步,虎口崩裂,鮮血順着劍柄往下淌。
那黑影落在衆人面前,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
沉悶、渾濁,帶着一股腐爛的氣息。
衆人這纔看清——
那東西形似牛,無角,渾身覆蓋灰黑色鱗片,鱗片邊緣泛着病態的暗綠色光澤,像是長了黴。
它的身形還有些模糊,邊緣像蒙了一層霧,若隱若現。
雪千尋心頭一震。
這東西……與古籍中“蜚”的形態有幾分相似,卻遠沒有那般龐大可怖。倒像是魂魄所化,尚未成全形。
它張開嘴,發出一聲低吼。
一股渾濁的黃綠色濁氣從它口中噴出,呈霧狀擴散,空氣中頓時瀰漫起一股令人窒息的惡臭。
幾名護衛捂住口鼻,臉色發青,腳步已經有些不穩。
好在有舌下的清心丹始終託着一絲清明。他們咬牙穩住身形,手中的刀沒有放下。
“結陣,護住聖女!”
護衛統領大喝一聲。
十餘名幽冥護衛齊齊拔刀,刀鋒向外,步伐交錯,頃刻間結成一座鐵桶般的刀陣,將那異獸團團圍住。
刀光交錯,斬在鱗片上濺起一串串火星。異獸喫痛,猛地甩尾,帶起一陣腥風,將一名護衛掃飛出去,撞在樹幹上,口吐鮮血。
其餘護衛不退反進,刀陣層層收縮,將異獸的活動空間不斷壓縮。
異獸左衝右突,爪牙鋒利,卻始終衝不破那道刀牆。鱗片上已添了數道傷口,黑綠色的液體淋漓灑落,所觸草木盡皆枯焦。
異獸嘶吼連連,眼中兇光閃爍。
可那兇光之下,分明藏着一絲忌憚——這幫凡人竟如此難纏。
忽然,異獸猛地昂頭,喉嚨深處發出“咕嚕”一聲悶響。
護衛統領臉色大變:“散開!”
話音未落,一股腥臭的毒液從異獸口中噴湧而出,如黑色激流般橫掃四方。
幾名護衛躲閃不及,被毒液濺到手掌,皮肉頓時冒起白煙,慘叫聲四起。
刀陣出現了缺口。
異獸抓住機會,猛地一撞,將擋在身前的兩名護衛撞飛,身形如黑色閃電般竄出十餘丈遠。
“不能讓它逃了!”雪千尋厲喝。
“追!”
護衛統領一馬當先,衆護衛緊追不捨。喊殺聲、刀兵聲漸漸遠了,林深處不斷傳來樹木折斷的悶響。
汪運春早嚇得躲到一棵大樹後,癱坐在地上,臉色煞白。幾名隨從緊緊護着,可握刀的手也在止不住地發抖。
忽然,林中的打鬥聲停了。
死一般的寂靜。
不過一瞬,一道黑影從密林中猛撲而出——異獸殺了個回馬槍!
墨影冷哼一聲,提劍迎上。
異獸攻勢凌厲如狂風暴雨。墨影連擋三擊,虎口震得發麻,身形連連後退。
不過幾個回合,墨影閃避不及,被尾巴掃中腰側,整個人橫飛出去,撞在樹幹上,嘴角溢出血絲。
異獸沒有追擊。它停住了,緩緩轉過頭,那雙血紅的眼睛死死鎖定了雪千尋。
它低吼一聲,竟舍了墨影,直撲雪千尋而去。
墨影咬牙疾衝,殘影竟搶在異獸之前橫在了雪千尋身前。
利爪撕裂了他的左臂——
血肉翻卷,白骨可見。但異獸去勢未減,濁氣裹挾着腥風撲面而來,那股腐爛的甜腥味灌滿口鼻。
雪千尋來不及閃避,揮劍格擋,卻被一爪掃中肩頭,踉蹌後退。
肩頭的衣衫被撕開一道口子,血痕滲出,傷口邊緣隱隱發黑——
是被濁氣侵染的痕跡。
但奇怪的是,那黑色濁氣觸及她的鮮血,如雪遇驕陽,竟在剎那間消散殆盡。
異獸沒有停。
它舉起爪子,就要再次落下。
腥風撲面,濁氣瀰漫。
千鈞一髮之際——
它卻硬生生地停住了。
那爪子上,沾着雪千尋的血。
血染在它的爪子上,沒有滴落下去,而是像活物一般滲了進去。
緊接着,爪子開始模糊——
就是那種“沒有凝實”的模糊,像是墨水滴進了水裏,邊緣迅速消散。
異獸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猛地縮回爪子。
那聲嘶鳴沒有憤怒,只有恐懼。
它的爪子原本是灰黑色,正在變淡,露出底下模糊的、透明的虛無。
它狠狠瞪了一眼雪千尋,轉身躍入水潭,濺起一片黑水,消失在幽暗中。
潭面很快恢復了平靜。
雪千尋捂着肩頭,望着那一圈圈散開的水波,心頭湧起一個巨大的疑問。
她的血……能傷它?
爲什麼?
她低頭看了一眼指尖的血——鮮紅,與常人無異。
可那東西的反應,分明是遇見了天敵。
所有人都呆住了。
汪運春張大嘴巴,半天沒合攏:
“這……這怎麼回事?那東西……被聖女嚇跑了?”
雪千尋捂着肩頭,眉頭緊鎖。她也想不明白。
她的血……
一切不過發生在數息之間。
“屬下該死,讓聖女受傷了!”
護衛統領捂着流血的肩膀匆匆趕回,“異獸兇悍異常,兄弟們都受了傷,此地不能久留,屬下即刻護送您回去!”
“皮外傷,不礙事。”雪千尋搖搖頭。
她走到一名受傷的護衛身邊,咬破指尖,將血滴在他手掌的傷口上。
黑氣消散,焦黑的傷口邊緣迅速褪去。護衛瞪大了眼,嘴脣發抖:
“聖……聖女……”
他想跪下,被雪千尋按住。
“別動。”
她依次走過每一名受傷的護衛,用同樣的方法爲他們驅散濁氣,沒有一個落下。
護衛們面面相覷,眼中滿是震驚與不安。
有人說:“這是聖女的血啊。”
話音未落,便被同伴以眼色制止。
但,他們的目光藏不住恭敬——
彷彿那幾滴血,重如千鈞。
雪千尋最後走到墨影身旁。
墨影靠在樹上,左臂垂着,咬着牙搖頭:“沒事。”
雪千尋看了一眼他的傷口——
邊緣發黑,濁氣蔓延,比護衛們傷得更深。她再次咬破指尖,將血滴在傷口上。黑氣遇血即消。
墨影一怔:“這是……”
雪千尋沒有解釋,替他簡單包紮好,遞過一顆清心丹。
她問:“爲何要拼命?你的修爲不如他們。”
墨影沉默片刻,低聲說:“慕白說過……要保護你。”
雪千尋的手頓住了。
她抬起頭看着墨影,墨影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淡,彷彿那句話只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慕白。又是慕白。
他不在場,卻無處不在!
他到底是什麼人?
她沒有追問,轉身,再次望向水潭。邪氣從地底而來,填了這裏,水也會從別處冒出。只能改道。
“汪運春。”
“小、小的在!”汪運春剛從地上爬起來,褲腿溼了一片——
剛纔那一嚇,他尿了。
“將此潭之水引向別處。往西不遠是峽谷,谷底溪流流入地下暗河,引到那裏去。”
汪運春的臉漲成豬肝色:
“聖女,山裏頭沒路,石頭多,還要防邪氣、防異獸……要不,小的傳訊給老爹?
他老人家能鎮得住場面……”
“傳訊可以。”雪千尋淡淡道,“至於汪直來不來……那是你的事。”
汪運春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他老爹回來就開始閉關,發誓要一雪江州之恥,自己未必叫得動。
可對上雪千尋那雙清冷的目光,他硬是把話嚥了回去,哭喪着臉:
“……小的這就去安排。”
雪千尋望着遠處,卻怎麼也無法安心。
這一切太蹊蹺了。
水潭中的異獸,與“蜚”有幾分相似,卻只是魂魄所化,尚未成全形。
它從何而來?
爲何偏偏是百花谷附近?
百花谷——
小白住的地方,安歌沉睡的地方,牆上那幅畫中女子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地方。
太巧了。
巧得……不像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