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心湖——
那片識海深處的澄明之鏡,在風暴中依然保持着最後的平靜。
如同暴風雨中的一泓清泉,任憑天地翻覆,水面始終映照着上方的那片天空。
那股狂暴的土元之力並沒有持續太久。
靈根上三十三道地脈紋路逐一亮起,與剛剛烙印的三道紋路相互呼應,最終連成一體。
暗黃色的光芒在氣海中緩緩收斂,三十六道地脈紋路在土靈根表面流轉不定,散發出渾厚而沉穩的氣息。
一切歸於平靜。
南宮安歌大口大口地喘着氣,渾身被冷汗浸透,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
但他的眼中亮得驚人——
心湖之中,那根土靈根的影像已徹底改變,從原本暗淡鬆散的模樣,變成了一根通體流轉着暗黃色靈光、表面佈滿古樸紋路的堅實靈根。
與木靈根相鄰而立,隱隱生出一絲微妙的共鳴。
“成了。”靈犀的聲音中帶着一絲如釋重負,“有驚無險。主人,你的土靈根,小成了。”
南宮安歌緩緩睜開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那濁氣落在地面上,竟讓客房的地板微微震動了一下。
他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輕輕握拳,感受着體內那股來自大地的渾厚力量。
“靈犀。”他開口,聲音還有些沙啞。
“老夫在。”
“你說得對。”南宮安歌的嘴角微微上揚,“土是五行根基……確實比木難多了。不過——”
他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筋骨,骨骼發出細密的聲響。
“不過,值了。”
話音未落,小虎便從一旁跳了出來,爪子叉腰,昂着腦袋瞪着靈犀環,一副興師問罪的架勢。
“老烏龜,一道一道來不好,非要最後三道一起來——你想偷懶,卻害得小主嘔血!”
小虎尾巴一甩,義正辭嚴,“本尊記住了!你今日功過相抵,本尊就不責罰你了。”
靈犀沉默了一瞬。
然後傳出一聲極輕極尷尬的乾咳:“咳咳……老夫……
老夫也是從記憶裏搜尋到厚土真人的法門,絕非偷懶……”
“哼!”小虎鼻孔朝天,一副“本尊寬宏大量”的模樣。
南宮安歌嘴角抽了抽,終是沒忍住,偏過頭去,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意很淺,卻讓方纔煉化時的慘烈氣息一掃而空。
“行了。”他轉回頭,面色恢復如常,眼中卻還殘留着幾分笑意,“靈犀,接下來,教我靈力轉換。”
靈犀如蒙大赦,連忙應道:
“是,主人。老夫方纔細細想過,以主人‘照’境的心湖之力,感應土靈根的地脈紋路,領悟掌控之法,應當比尋常修士快上數倍……”
依照靈犀指點,需先檢視土靈根提升後的情況。
南宮安歌盤膝而坐,體內氣海中那根新烙印的土靈根緩緩運轉,三十六道地脈紋路在暗黃色的靈根表面流轉不定,散發出大地的渾厚氣息。
他閉目內視,靈識沉入氣海,感受着土靈根與其他四根之間的微妙聯繫。片刻後,他睜開眼,目光沉穩。
“靈犀。”他開口。
“老夫在。”靈犀回道,“主人感覺如何?”
“土靈根提升,靈力運轉無礙。”
南宮安歌頓了頓,“不過,土克水這個道理我自然明白,提升土靈根也是爲了增強防禦。
但我主修的是金系功法,體內靈力早已習慣了金行的運轉方式——臨戰之時,若想調動土行之力,恐怕沒那麼容易。”
靈犀沉默了片刻,聲音中帶着一絲讚許:“主人想的正是關鍵所在。”
“尋常修士絕無可能做到。”靈犀緩緩道,“靈根決定靈力屬性,這是鐵則。此界靈氣本是混沌無屬,是靈根爲其賦予了五行之性。
但主人不同——
“歸一心訣”讓主人的五行靈根能夠協同運轉。靈氣入體,不再只流向金靈根一脈,而是可以在五根之間流轉、轉換。
南宮安歌不再多言,閉上雙眼。
識海深處,心湖漸漸平靜,如同一面沒有一絲漣漪的鏡子。
氣海中的一切被清晰地映照出來——五根靈根各據其位,靈氣如江河般在其中流轉。
靈識介入。
他引導那股以金色爲主的靈氣洪流,試圖分出一部分向土靈根靠攏。
靈氣彷彿有自己的慣性,剛一偏離原來的軌道便開始躁動。
南宮安歌不急不躁,靈識如同柔軟的繩索,一縷一縷地將那些靈氣往土靈根的方向牽引。
心湖之中,他“看到”第一縷靈氣終於改變了方向,觸碰到土靈根的瞬間,地脈紋路微微一亮。
靈氣融入其中,原本鋒銳的金色漸漸變得渾濁、厚重,最終化爲一絲暗黃色的土行之力。
一縷,又一縷。
這個過程並不快,但每一次成功轉換,心湖都清晰地映照出其中的細節,讓下一次變得更加順暢。
嗡——
土靈根上的三十六道地脈紋路同時亮起。暗黃色的光芒從氣海深處湧出,沿着經脈蔓延全身。南宮安歌心念一動,催動護體靈氣——
一層暗黃色的光罩瞬間籠罩全身,厚重如山嶽,與以往那層金色的護體靈氣截然不同。
“成了。”靈犀的聲音帶着一絲欣慰。
南宮安歌低頭看着周身流轉的暗黃色靈光,伸出手,輕輕觸碰身旁的桌案。
沒有用力,桌案卻發出咯吱一聲,彷彿承受了不小的重量。
“有意思。”他嘴角微微上揚。
小虎從一旁探出腦袋,圍着那層暗黃色的光罩轉了兩圈,伸出爪子戳了戳:“哎喲,還挺硬!本尊試試能不能撓破——”
“別鬧。”南宮安歌收了護體靈氣,小虎一爪子戳空,差點栽了個跟頭。
“主人,再試試木行。”
靈犀道,“萬年木心髓的底蘊,不用可惜。”
南宮安歌點頭,重新閉目。靈氣轉向木靈根——這一次比土行順暢得多。
木靈根在萬年木心髓的滋養下通體青翠,靈氣匯入的瞬間,一股生機勃勃的氣息湧出。
青光乍現。
暗黃色的護體靈氣轉爲青翠之色,溫潤如春木,在他體表緩緩流動,像一層活着的樹皮。
“木行主生髮,韌而不硬。”
靈犀道,“對上水系功法,水生木,對方的攻擊反而會爲你補充生機。”
南宮安歌收回靈力,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窗。夜風帶着潭州城特有的潮溼氣息撲面而來。
金、木、土——三種屬性,他都能切換了。
“靈犀。”他轉身,朝靈犀微微一禮。
“嗯?”靈犀倍感驚訝,“主人……”
“多謝。”南宮安歌直起身,“若非你點醒,歸一心訣這門功法,我恐怕還要很久才能真正看懂。”
“明日之戰,土行防禦,木行借力,金行反擊——單就戰術而言,心中有數即可。”
小虎在一旁聽得連連點頭,忽然插嘴道:“老烏龜,你這一通指點倒是不錯,可比剛纔煉化時讓三道齊來靠譜多了。
本尊宣佈,你今日表現良好,功過相抵之後,還有剩餘!”
靈犀乾咳一聲:“……多謝虎尊。”
南宮安歌搖了搖頭,忍住笑意,重新走到窗前。
月光灑落,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長,隱隱約約呈現出三重色澤——
暗黃、青翠、燦金,交織在一起,如同一面三色的戰旗。
他望着城北方向,目光沉靜。
小虎跳上窗臺,挨着他坐下,尾巴輕輕晃了晃:“小主,明日你有幾分把握?”
南宮安歌沒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掌心浮現出一層暗黃色的靈光。
那光芒沉甸甸的,如同託着一座山。
他握拳,靈光消散。
“不過,”靈犀的聲音忽然響起,有些低沉,“主人且莫高興得太早。”
南宮安歌挑眉:“怎麼?”
“歸一心訣能轉換五行,這是功法之妙。但主人方纔兩次轉換,可曾察覺到什麼?”
南宮安歌回想片刻,微微皺眉。
第一次金轉土,靈氣躁動,如同硬生生將一條奔湧的江河改道——
雖然成功了,但過程之中,氣海深處隱隱傳來一陣莫名的滯澀感。
就像齒輪之中卡了一粒砂子,雖不影響大局,卻讓人渾身不暢。
第二次金轉木,順暢了許多,但轉換完成後,他注意到木靈根周圍的靈氣濃度遠高於其他靈根,像是水流沖垮了堤壩,一時半會兒收不回來。
“有些……不順。”他如實道。
“不順是對的。”靈犀道,“這便是老夫要說的關鍵。
主人如今雖然掌握了轉換之法,但這個過程有三大瑕疵,若不加以注意,後果堪憂。”
“說。”
“其一,轉換速度。”靈犀的語氣如同在剖析一道陣法,“主人方纔完成金轉土,用了多久?”
南宮安歌估算了一下:“大約……十個呼吸。”
“十息。”靈犀重複了一遍,“戰鬥中臨時轉換屬性應對,這十息的空檔便是致命破綻。”
南宮安歌沉默。
他明白靈犀的意思。真正的戰鬥瞬息萬變,敵人不會好心等他完成靈氣轉換。
若是一邊躲避攻擊一邊轉換,十息只會更長。
“其二,轉換之後的靈氣失衡。”
靈犀繼續道,“主人且內視氣海,看看現在木靈根的狀態。”
南宮安歌靈識沉入,只見木靈根周圍青光大盛,那片區域的靈氣濃度遠超金、土二靈根所在,如同一片暴漲的湖泊,邊緣隱隱有向外漫溢的趨勢。
“木靈根有萬年木心髓的底蘊,本就比其他靈根強上三分。”
靈犀道,“但這不是最關鍵的。關鍵在於——
金系靈根是主人日積月累、循序漸進修煉而來的,靈氣與靈根之間早已達成某種平衡,如同一條被反覆沖刷了千萬次的河道,水流再大也不易漫堤。”
“而木系靈力,是一次到位的饋贈。”靈犀的聲音沉了下來,“萬年木心髓的底蘊固然深厚,卻未經主人自身靈氣的長期馴化。根基不穩。
主人方纔一番調動,等於給這條本已洶湧的河道又開了一道閘——水勢浩大,卻最容易沖垮堤壩。”
“短時間內無礙,但若頻繁轉換木行,木系靈氣會在氣海中逐漸佔據絕對優勢。
屆時金弱木強,五行失衡,輕則靈氣暴走,重則木克土、木侮金,氣海內部的五行循環徹底崩潰。”
靈犀頓了頓:“氣海失衡的後果,主人應該清楚。”
南宮安歌點頭。
氣海是修士的根本,五行平衡一旦被打破,輕則靈氣暴走、經脈受損,重則氣海崩塌、修爲盡廢。
這不是危言聳聽,古今多少修士因爲貪圖捷徑導致氣海失衡,最後不是淪爲廢人就是走火入魔。
“我明白了。”他低聲道,“木行可用,但不可貪用。”
“其三。”靈犀的聲音更低了,“精神力消耗。”
南宮安歌微微一怔。
他確實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方纔兩次轉換,他全神貫注地操控靈識牽引靈氣,心湖之中每一絲變化都要同時捕捉。
此刻回想起來,確實感到眉心深處隱隱有一絲疲憊——不強烈,但存在。
“主人的精神力本就遠超同階,又有‘照’境心湖加持,這才覺察不到。
但若換成普通修士,哪怕同樣修煉了歸一心訣,光是剛纔兩次轉換,就足以讓靈識耗盡、頭痛欲裂。”
靈犀道:“而即便是主人,若在戰鬥中連續轉換三到五次,精神力也會大幅消耗,進而影響判斷、反應和速度。
戰鬥之中,這一點差距就是生死之別。”
南宮安歌靠在窗框上,手指輕輕叩着窗沿。
三個問題——
速度慢、靈氣失衡、精神力的消耗。
每一個單獨拎出來都不算致命,但加在一起,足以讓“五行轉換”這一手段從“王牌”變成“雙刃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