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楚,太和山。
如今的太和山已不復往日清幽,山下連綿的兵營旌旗獵獵,正是投靠南楚的古慕天所部。
太子妃林鳳嬌早有諭令,太和山乃福地要衝,不容有失,古慕天駐軍於此,既護持山門,又可協防大江重鎮鄂渚城,可謂一舉兩得。
林瑞豐避開前山的兵戈氣息,徑直去往後山捨身崖的福洞,玉霄真人已在此等候。
論輩分,林瑞豐實則高於玉霄真人,氣氛難免有些微妙。
“我們古蜀有句俗語:輩分各叫各!我還年輕着呢!”林瑞豐率先打破僵局。
玉霄真人欣然一笑:“如此最好,待你正式入了紫雲宗門下,再換稱謂不遲。”
見玉霄真人通透,林瑞豐也袒露心扉,眉宇間滿是困惑:“在風波谷修心數月,本以爲已放下心中執念,未曾想依舊受其糾纏,如今只覺心神空落,再難靜氣凝神。”
玉霄真人聞言,引他至洞天福地的石座前:“此處乃我宗先祖玄冥子尊上清修之地,或許能助你平復心神。”
林瑞豐謝過之後,在石座上盤膝入座,閉目靜思。
他竭力摒除雜念,卻總有姬婉晴令他下跪的那一幕浮現,心口陣陣抽痛。
如此數日,心頭執念再難掩飾,又變得強烈。
奇妙的是他丹田之處的“太極圖”開始扭轉,在他的周身又流轉出粉色光華,慢慢侵入身下石座。
忽然,他身下石座微微震顫,那侵入石座的粉色光華並非消散,而是沿着石座內部古老的靈絡急速蔓延、點亮,瞬間構成一座繁複而恢弘的微縮星空陣法。
石壁上,一道原本模糊的虛影驟然清晰,並迅速“融化”爲一片流動的光幕。
光幕之中,景象展開:
並非幻象,而是一處真實存在,極北之地??無垠的“無盡海”。
海水漆黑如墨,卻凝而不流,覆蓋着萬古寒冰。
唯有一座孤絕的灰白色石山,如劍般刺破冰層,突出海面。
此山之巔距海面不過數十丈,一位白髮老者,身着破舊灰袍,正端坐山崖邊垂釣。
他手中的魚線垂入下方冰海不知多深,紋絲不動,彷彿釣的不是魚,而是這片凝固的時光。
老者的面容從模糊到清晰,他並非仙風道骨,反而有些邋遢,但一雙眼睛卻清澈深邃得如同眼前的無盡冰海。
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光幕,直接落在了林瑞豐身上,先是微微一愣,隨即嘴角揚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揚了揚手中那根看似普通的魚線,笑道:
“情念化形,觸動因緣,竟解開了我這‘太虛靈引’的最後一道封禁。有趣,實在有趣!”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奇特的穿透力,直接在林瑞豐的神魂深處響起,而非通過耳朵。
“更讓老夫沒想到的是,”老者目光如炬,彷彿能洞穿林瑞豐的丹田氣海,“我當年留給洛靈那丫頭保命,助她參悟‘乾坤一氣’的乾坤丹……
其本源藥力,竟在你小子體內,還化作了‘太極圖’?
洛靈居然將我贈與她的這份因果,轉贈給了你?!”
他的語氣裏沒有憤怒,更多的是無比濃郁的好奇與探究,像是發現了一件違背常理卻妙趣橫生的事情。
他乾脆把魚竿往冰巖上一靠,身子微微前傾,隔着光幕,仔細地“打量”起林瑞豐來。
“小子,報上名來。你是洛靈何人?道侶?傳人?還是……
她找來糊弄我這老傢伙的‘有緣人’?”
玄冥子撫着鬍鬚,眼中閃爍着近乎頑童般的光芒,“我這‘太虛靈引’設下三百年,等的要麼是洛靈本人攜丹而來,與我論道;
要麼是本宗出現一個在‘情’與‘太極’兩道上,都能讓我那石座產生共鳴的怪胎。
沒想到,等來的是你這麼一個……
融合了兩者的‘意外’。”
林瑞豐此刻心神劇震,眼前的一切遠超認知。
但他聰慧遠超常人,即刻明白眼前之人身份。
他強壓翻騰的氣血與思緒,面對這位傳說中的太和山祖師,恭敬行禮,聲音乾澀卻清晰:
“晚輩林瑞豐,見過玄冥祖師。洛靈師父……乃晚輩授業之恩人。
乾坤丹,確是她所賜,用於破除現任宗主玉霄真人散功瀕死之劫。”
他頓了頓,坦誠道,“至於情念觸動……晚輩心有執障,難以化解,誤打誤撞引動玄機,驚擾祖師清修,萬望恕罪。”
“清修?”玄冥子哈哈一笑,指了指身後無垠的冰海與孤山,“我不過是被‘困’在此地……
與這‘無盡冰海’風景相伴的老骨頭罷了,談何清修。
至於執障……”
他的笑容收斂,目光變得深邃如海:“能觸動我留下‘情念之鑰’的執障,絕非尋常愛恨。
那是深入道基糾纏魂魄的‘業’。
說說看,小子!
是什麼讓你道心蒙塵,連太極圖都隨之晦暗不明?
讓我猜猜……與洛靈有關?
還是與你那身駁雜卻又有趣的根基有關?”
林瑞豐汗顏,這祖師說話怎會比自己還離譜?
他急忙將自己如何拜洛靈爲師,與姬婉晴的恩恩怨怨一一道來。
玄冥子大笑不已,手腕輕抖,一條大魚躍出海面,落在峯頂兀自翻騰。
他也不理會林瑞豐,揮手虛空一引,一壺美酒出現手中。
再隨手一揮,冰海中的大魚化作片片紅潤魚片。
“生魚片配美酒,這日子還勉強過得,只是今日雪老妖沒空陪我,剛好有你陪着!”
酒香四溢,酒過三巡,玄冥子滿足開口:“極致水靈根降世,卻因契約而生,看來天道確有變數。”
林瑞豐忍住嘴饞,只是靜靜傾聽。
“心本純正,奈何執念難消。”
玄冥子話鋒一轉,目光落在他身上,“世人皆言忘情修仙,可既難忘,何需強忘?
人生之道,豈止修仙一條?”
他忽然停頓,抬頭望向孤寂的深海,彷彿有往事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復又嘆道:“情之一字,千古難解啊!”
“原來還是不可解?!”林瑞豐終於開口,聲音帶着一絲沙啞。
“難解是執念,可執念並非全是壞事。”玄冥子呷了口酒,“問道本身,不也是一種執念?
你心中早已有所選擇,只是自己未曾明瞭罷了。”
“那該如何明瞭?”林瑞豐知道機緣難得,自是想問個明白。
“情念深種,唯有自度!”
玄冥子的聲音,清晰如在耳畔。
林瑞豐正欲再問,卻覺一股溫和而強大的力量包裹周身,神識竟脫離軀體,化作一道流光直往北方而去。
再次睜眼時,林瑞豐的神識已置身於茫茫極北雪原。
寒風如刀,白雪無垠。
以他的修爲在雪原上飛掠而行本非難事,但他現在的神識化身本是“太虛引靈”所致,卻如凡人,只能一步步前行!
而此刻他的本體在那太和山的洞天福地,也蒙上了一層霜雪……
神識化身在雪原中行走,有極致水靈根加持,倒是無懼寒冷,但最難熬的,是深入骨髓的孤獨。
習慣了江湖熱鬧、親友相伴的他,在此間連只飛鳥都見不到,唯有白雪與寒風終日相伴。
林瑞豐的神識之軀在雪原上跋涉,時間失去了意義。
唯有寒冷與孤寂,成爲最真實的刻度。
他喃喃自語:“原來……
孤獨是這樣的!”
起初,他只是機械地行走,好奇於這奇妙之境。
他甚至抓起一把雪塞進口中,未料竟有冰冷刺骨的寒意順着喉嚨而下,讓他下意識地吞嚥。
與此同時,太和山洞府內,他端坐石座上的本體,喉結同樣上下滾動了一次,嘴角甚至凝結出一粒細小的冰珠,緩緩滑落。
漸漸地,一種奇異的同步愈發深刻。
當雪原神識因飢渴再次捧雪時,本體竟也微微前傾,做出了俯身掬水的姿勢,儘管他面前空無一物。
當狂風幾乎將神識吹倒,本體盤坐的雙膝也會輕輕一晃,彷彿在抵抗無形的力量。
洞府石壁上凝結的霜花越來越多,漸漸覆蓋了玄冥子虛影曾浮現的地方,彷彿那段過往也被寒冷暫且封存。
在這絕對的寂靜中,姬婉晴令他下跪的那一幕,反而不再突兀閃現,而是像這雪原本身一樣,成了無處不在的背景。
那不再是尖銳的刺痛,而是一種瀰漫性的,持續的鈍痛,如同無盡雪原帶來的寒意。
“我恨的,究竟是那一跪之辱,還是在她面前徹底暴露的無力?”
神識在風雪中發出無聲的吶喊。
這一次,本體沒有顫抖,只是眉頭緊鎖,彷彿在沉思。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神識感到一種連冰冷都即將麻木的虛無時,前方風雪稍歇,露出一片冰封的湖泊,湖心處,竟有一眼泉水未曾凍結,冒着極其微弱的氤氳熱氣。
泉水邊,生長着一叢叢剔透的,如同冰雕般的“雪魄草”。
這極寒中的一絲微弱生機,讓林瑞豐的神識劇烈震動。
他踉蹌撲到泉邊,不顧一切地將雙手浸入那微溫的水中。
“暖……的?”
這一絲細微的,卻真實無比的暖意,順着神識的指尖,如一道電流般穿透無盡虛空,猛然回饋到本體!
“咔嚓……”
太和山洞府內,覆蓋在林瑞豐本體表面的厚厚霜層,驟然裂開一道縫隙。
緊接着,縫隙如蛛網蔓延,霜雪撲簌簌落下。
他周身那層一直存在的粉色情念光華,原本已黯淡近無,此刻卻驟然明亮??
不再是糾纏痛苦的粉色,而是化作了一種更純淨,更明亮的淡金色光華,與丹田內緩緩加速旋轉的“太極圖”產生了共鳴!
雪原上,林瑞豐的神識看着自己浸在泉水中的雙手,又抬頭望向無盡雪空,忽然笑了。
“極寒之中,方知微暖珍貴。”
“絕對孤獨,才見本心真切。”
“那讓我耿耿於懷的尊嚴掃地,與這天地間的嚴寒孤寂相比,與這絕望中尋得一絲暖泉的喜悅相比……究竟孰輕孰重?”
“我所執着的,不過是一個‘我相’。她所見,所辱的,亦只是彼時彼地的‘林瑞豐’。而此刻行於雪原,感此冷暖的,又是誰?”
神識的自問,在本體心中激起驚雷。
洞府內,他周身淡金光華大盛,與石座。甚至整個洞天福地的靈氣呼應共鳴,發出低沉的嗡鳴。
石壁上被封存的玄冥子虛影,彷彿也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情念可劫,亦可舟。
執着是枷鎖,放下執着本身,何嘗不是另一種執着?”
玄冥子殘留的道韻,此刻才真正被他理解。
雪原上,林瑞豐的神識不再感覺寒冷刺骨。
他從容地掬起一捧泉水飲下,暖流滌盪神識。
他又採下一株雪魄草,其寒意清冽,直透魂髓,卻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清醒。
當他做這一切時,本體也隨之做出了更協調,更自然的動作,彷彿不是在模仿,而是真正在另一個空間,同步經歷着。
洞府內的霜雪已盡數化爲涓涓細流,浸潤石座,反而讓整個洞府充滿了盎然生機與純淨靈氣。
此刻,神識即本體,本體即神識。
痛苦與領悟,環境與心境,完全貫通。
就在這時,雪原極遠處,一道彷彿連接天地的巨大冰藍光影緩緩浮現,光影之中,隱約有宮闕樓臺的輪廓,更有一股蒼茫古老的意念瀰漫而來,似乎在召喚,又似在考驗。
林瑞豐(神識)站起身,目光清澈而堅定,看向那冰藍光影。
或許,那就是玄冥子所設試煉的下一階段,也可能是一場更大的機緣。
而太和山洞府內,林瑞豐的本體,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
眸中,再無困惑與空落,唯有如雪原晴空般的明澈,以及那淡金色光華收斂後沉澱下的厚重氣息。
他的修爲並未暴漲,但道心上的那層塵埃與堅冰,已徹底洗滌融化。
玉霄真人一直守候在洞外,此刻感應到洞內氣機圓融流轉,再無滯澀痛苦之意,反而與天地自然諧鳴,不由撫須微笑,對着北方天際,輕聲一嘆:“玄冥祖師,點化之功,當真莫測。”
他知道,眼前的年輕人,在經歷了這場跨越萬里的“孤獨行”後,已經真正踏上了屬於自己的求道之路。
洞內,林瑞豐起身,對着石壁殘留的玄冥子道韻,鄭重一禮。
然後,他復又坐下,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他的意識主動地,完整地投向了那片冰原,投向了光影中未知的宮闕。
他的修煉,纔剛剛真正的開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