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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千秋歲(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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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昏黃的燈下,張濯五官清冷,眉眼深邃。

窗外月光瑩潔,霜華遍地。

張濯的目光籠着一層輕霧,仿若只能裝下她一個人。

這一句終他說得很輕,一時間鬱儀想到的卻是數日前,慈寧宮裏,他嘔血昏厥得樣子。

那時必然也很疼吧,若不如此,爲何他臉上冷汗涔涔、臉色慘白。

可當時的張濯卻未曾道一個疼字,反倒要她別怕。

鬱儀的目光落在他指尖的傷痕處,從袖中取出一枚藥膏:“此物名叫清涼膏,既可消腫止痛,也能提升精神。”

她等着張濯伸手去接,沒料到張濯走到櫃櫥前拉開抽屜,拿出紗布遞給了鬱儀。

在這樣暖融融的橙黃燭光下,好像天然就能讓人感受到內心的安寧與平靜。

鬱儀旋開蓋子,輕輕用紗布蘸取藥膏,緩緩塗在了張濯的指尖。

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好像這樣的氛圍裏,什麼言辭都不必再講了。

自張濯的角度看去,唯獨能見到鬱儀如蝶翅般的睫毛輕輕顫着,她姿態很認真,好像不會被任何事情所打擾。

那一刻,張濯其實有很多心裏話想要告訴她。

二十年來大夢是非,都不如此刻讓他覺得人間不虛此行。

可對於懵懂的鬱儀來說,不知道過去的那一切,反而是最好的事情。

若蒼天垂憐,他也只想與她活在當下,活在此刻。

鬱儀爲他十指都塗了藥,也愈發能仔細觀察着張濯的這雙手。

張濯與她一樣擅書,鬱儀擅寫楷書,張濯更擅長些行草。

他們的手指都在需握筆的那一處有一層薄薄的細繭。

張濯的手掌指節分明,乾燥溫熱,指甲被修剪得很整潔。

清涼膏中加入了薄荷、青蒿、忍冬、白芷、川芎和紫草等藥物,帶着一股安詳如夏夜的味道。

鬱儀將藥膏的蓋子蓋好,輕輕放在張濯的掌心:“之前總是從朱雀街上買清涼膏,那家藥鋪後來總嫌利太薄不肯做了,這一盒是我自己抄了方子做的,留給張大人吧。”

張濯看着這個用兩片貝殼盛着的、淺碧色的膏體,道了聲謝。

鬱儀抬眼看了看天色,正準備要道別,張濯卻在她開口之前,先一步道:“留下來喫飯吧。”

頓了頓,張濯又笑:“廚房做了好大一鍋長壽麪,只怕我一個人喫三天也喫不完。”

既他開了口,又是生辰這樣的事,鬱儀點頭應允下來:“好啊。”

於是張濯叫人去準備,很快有僕從在水月松風裏搭了桌子。

張濯這一年的生日過得太素簡。

不過是兩碗麪,兩個人。

面是放了豬油的清湯長壽麪,麪湯中放着切得細碎的香蔥,顏色鮮煥、氣味熨帖。

人是他輾轉難忘的人,孤燈對坐,猶在夢中。

前一世,他們兩人總是太忙碌,就連好好坐下來,忘卻朝政,閒聊上幾句的機會都寥寥無幾。那時總以爲來日方長,總幻想着忙完當下就好了。

事實上,事情總是忙不完的,可光陰卻不知不覺地溜走了。

張濯挑起湯中如龍鬚般的麪條:“年歲大了,常常覺得過不過生辰都沒什麼兩樣了。”

鬱儀的目光落在湯中,飄着零星油花的清湯倒映着燈火澄明。

“所謂生辰,是給在意你的人一個機會,讓他們慶賀在這一天裏,可以與你相遇。”

鬱儀說完這話,張濯頗爲認同:“是啊,這一天不該是給我自己過的。”

他們兩人都不是性子張揚濃烈的人,喫飯時誰也沒有講話。

但似乎又不覺得氣氛尷尬。

喫過飯,終是要到了分別的時刻了,張濯送她走出水月松風,還要再往前走,卻被鬱儀攔住了。

“一來張大人府上我也不是頭一次來,二來這也必不是最後一次來,張大人不必如此客氣。”她眼睛清澈明亮,“大人尚在病中,一定要好生安養,今日我來也不和張大人談政務也是這個道理,還請切記切記。”

她語氣諄諄,說出的話讓張濯眼底漾開了笑。

他沒有和鬱儀解釋,送她到府門外並不是因爲客氣,而是他單純想要與她多走一段路。可她既然推拒,張濯也沒有強求。

“好。”他披着白狐裘披風站在階上,“成椿,你去送蘇給事。”

成椿暖了聲,拿着燈走在鬱儀身前,鬱儀先前走了兩步,又回頭:“多思傷身,請張大人聽我此言。

“好,記下了。”見她絮絮兩次,張濯脣畔的笑紋一閃而過。

於是她終於放下心來,跟在身後走入了蒼茫的夜色裏。

她裙上細密的金銀絲線被燈火照得流光溢彩,步步生輝。竟比這一地月華更加光輝璀璨。

張濯下意識向前又走出數步,才漸漸放緩了腳步,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了月洞門後。

站了半盞茶的功夫,張濯叫來府上那個名叫燧生的長隨:“有件事你來幫我辦一下。”

這些長隨看似平日裏只做服侍左右的差事,實則都是張濯培養出的以一當十的練家子。

“你替我走一趟軍中,我們齊軍正在同瓦剌部交手,你幫我劫一個人出來。”

“誰?”

“趙公綏的獨子,趙子息。”張濯靜靜道,“我會爲你準備路引與戶帖,到了固原關,你把我的手書給趙子息看,他就懂了。”

說罷他回身走入房中,開始執筆寫字。

前一世,趙公綏死在了傅昭文死後的第三年,也就是太後病亡的那一年。

沒有了太後的庇佑,皇帝親政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將趙公綏置於死地。

他不僅殺了趙公綏,就連他的兒子也一併處死。

張濯知道太後母子的心性生來就是一路的,若太後對趙公綏亦動了殺心,那麼趙子息亦命在旦夕,即便太後不殺,也會第一時間把他掌握在自己手裏。

但張濯想把趙子息控制在自己這一邊。

燧生見狀不由道:“適才蘇給事的話大人也不聽嗎,蘇給事分明叫大人好好安養身子。”

張濯筆下不停,見狀笑道:“你們倒聽她的話。”

“奴才們自然分得清誰是真心爲大人好的。”

說了這話,張濯寫字的筆才終於微微停頓了一下。

燧生繼續說:“蘇給事從來都沒穿過女子的衣衫,今日是專程爲張大人穿的。”

張濯未抬頭,只是輕叱了他一聲:“不說話沒有人拿你當啞巴。”

正說着,成椿送完了鬱儀恰好回來,一進門就對張濯道:“張大人瞧見了吧,蘇給事今天打扮得真好看,定然是專程爲......”

他話音還沒落,燧生便笑起來。笑得成椿摸不着頭腦,還以爲自己說錯了什麼話。

張濯撂下筆:“你們倆真是反了,反過頭來編排我。”

明明是訓誡的話,他自己也笑了一下:“燧生,這封信你拿去。記得一定要快,我怕太後會不對他下手。”

燧生疑惑道:“趙子息是趙公綏的獨子,他死了難道不好嗎?”

“他在固原關外與瓦剌部交手數年之久,無疑是最懂瓦剌部首領脫火赤的人之一。且他天性聰穎,會畫地圖,甚至聽得懂瓦剌語,便在此時死了,未免也太可惜了。”

還有很多話,張濯不方便對面前的兩個內侍講起。

蘇鬱儀前世的死因和瓦剌部首領脫火赤又逃不開的干係。

在她死後,張濯曾數度調查這件事的前因後果,結果都指向一個??蘇鬱儀是自己將脫火赤放走的。

她孤身在軍營中監軍與脫火赤大軍纏鬥數月,卻莫名其妙在賀蘭山前任由脫火赤殘部逃出生天。也正因如此,蘇鬱儀被冠上通敵的罪名,押解入京受刑訊逼供。

他甚至來不及問她一句爲什麼,便和她陰陽兩隔。

張濯相信她有不得已的情由,卻再也沒了向她求證的機會。

“趙公綏如今吉兇未卜,用他可以協迫趙子息就範。同樣,若趙子息在我們的手裏,趙公綏亦處處掣肘。”

張濯的聲音冰冷,燧生和成椿對視一眼,也沉默了下來。

“你們是不是也覺得我冷厲決絕,工於算計?”

他迎着燭火站着,沒有看他們的神色:“還是覺得我如今的所作所爲,有辱身外虛名?”

燧生是個武人,不擅長言辭,成椿倒是還能再說兩句:“並非是主子有辱清名,奴才知道主子的苦衷。只是偶爾,奴才們替主子不值。”

“值與不值,本就在一念之間。我心裏有數。”張濯已經寫完了手書,遞給學生,“去吧,務必把趙子息帶來,要留活口。

“娘娘。”周行章將一份口供放在太後面前,“前日,毒害張大人的那名內宦終於吐口了。他說唆使他做這一切的人名叫浦雲,是兵部一名駕部主事,此人在他被抓捕後已經三日未曾上值,下官至他的家中,發現他已經逃出了京師。好在儀鸞司的

人在他的涿州老家將他抓捕。他供認稱是王兼明尚書勒令他買通十二監衙門裏的內侍,要爲張尚書下毒。’

“雖然張大人所中的是五毒散,但撫州知府與周朔平的仵作單上,都寫的是因鶴頂紅而死,王兼明只怕於此事上難辭其咎。有人看到在錦衣衛前往神機營抓捕王兼明之前,有人曾先一步面見於他,只怕有人想要提前和王兼明串供。”

太後未語。

周行章又掏出了第二份狀子。

“查抄周朔平田產的隨堂司與校尉緹騎整理出了一份單子,周朔平包括其兒子、侄子等人一併算上,田產數千畝,佃戶上萬人。私產中除了登記在冊的飯莊酒肆,還有賭場、青樓、暗娼與地下/錢莊。每年經手的銀子不下百萬記,實乃過之鉅貪

鉅富。

“此外,還從他家中查抄出大量的兵器與精鐵,他在京郊的穀倉中甚至有輜重,實乃居心叵測。

聽到這,太後才終於道:“你看,人的錢與財到了一定程度,便只餘下了數字。剩下的就是追逐名與利了。”

“此外,緹騎們還從周朔平家中的密室中搜到了一個香爐,裏面是匆忙燒燬的紙頁灰燼。這些紙頁灰燼似乎是另外一本賬冊,上面的金額同樣龐大,只可惜關鍵信息已經被抹除,一時間無從查起。”

“最後,”周行章一字一頓,“王兼明今晨已然認罪,說趙首輔呈交的那一本黃冊,是他命人僞造的,也是他命人從印監手裏瞞天過海便來的印章。從始至終都是他一人所爲,趙首輔並不知情。

聽到這一句,太後冷笑一聲:“他們拿哀家當傻子不成。”

“趙公綏此人老謀深算,但凡有風險之事,從不親自出面,而只任由爪牙代爲行事。所以此間種種,最多也只能瞭解在王兼明身上,對趙公綏本人卻撼動不了分毫。下官以爲,周朔平密室中的賬簿應該是與趙公綏有關,趙公綏家中必然也有類似

的賬簿,可惜我們沒有直接搜查的理由,甚至這本賬簿早已被他家人燒燬。”

王兼明自知罪不容誅,索性罪加一等也不在乎,只要能保住趙公綏,那必然就能保住他自己全家。

而趙公綏也因此才能如此淡定自若。

“今日兵部有兩位侍郎罷官,肯定太後寬恕趙首輔,他們選在王兼明認罪後這個檔口,難免有逼迫君上之意。”

“既然他們要罷官,難不成哀家還能沒有大臣用?”太後靠在圈椅上,“羽林衛副總兵徐奏鈞與李克邁都是躋身行務二十年的老臣,將他們兩人調到兵部去,哀家也放心。那兩位罷官的侍郎既然願意求情,便讓他們好好歇着。”

太後打定主意要把兵部抓在自己手裏,縱然大動干戈傷筋動骨,也絕不心慈手軟。

“至於王兼明,流放到西疆去罷。”言罷,她又抬起眼睫,“該如何做,你明白。”

周行章自然知道,太後的意思便是,不要讓王兼明活着到西疆。

“那趙公綏呢?”

“他啊。”太後輕輕搖頭,“動他,太難。證據依然不夠多。哀家還要再想想。”

周朔平死了。

若是他還活着,會不會能供認出趙公綏與他勾結在一起的口供。

也是不是能挖出趙公綏意圖燒燬瀛坤閣的不臣之心。

太後有些後悔把這個人交給皇帝來審訊。

在周行章走後,她獨自走到窗邊,在這裏能看見關押趙公綏的偏殿中還亮着一盞燈。

還是說,這一切都是基於她潛意識的反應,她內心深處,其實並不想真的處死趙公綏?

太後一向喜歡審視並直面自己的內心,她也向來能將理性與感情分開。

於理性上,她知道自己早晚要殺了趙公綏。

可感情上,真的能如預想的那樣灑脫嗎?

*

另一邊,祁瞻徇命人審訊內庫印監數日,仍沒有什麼進展。他只咬死了一句“以爲是孟司記”來取印,便沒了第二句話。

即便如此,祁瞻徇心裏也明白,這件事少不了趙公綏在背後攪弄風雲。

越想到趙公綏,他心中的火氣便愈發難以平復。

尤其是那一日他在慈寧宮外聽過他與太後的對話,心裏更是窩火。

直到第三日,祁瞻徇將印監的女兒帶進了天牢裏。

那個六七歲的女孩兒哇地一聲哭起來,一口一個爹爹地叫。

印監也緊跟着老淚縱橫。

祁瞻徇問他:“想不想和你女兒團聚?還是說你受過的苦,也想讓你女兒也嘗一嘗?”

印監終於怕了,他哆哆嗦嗦地告訴祁瞻,是趙公綏身邊的一名小太監取走了這枚興平年的覈查印,他根本沒有膽子違逆趙公綏的意思。

最初一刻,聽他如此說,祁瞻徇只感受到了滔天的怒意。

可漸漸的,又從其中感受到一股古怪的酣暢。

人總是怕死的,你可以不怕我,也可以不怕我手中的權力。

可但凡你怕死,也怕身邊的人死,那麼只要我有隨時剝奪你們生命的權力,你們終將臣服於我。

他拿了印監的口供,寶仁問他如何處理這名可憐的印鑑。

祁瞻徇想了想說:“杖斃。”

“那他女兒呢?”瞻徇道,“的確麻煩,你覺得怎麼辦好?”

他本想說也杖斃,可是這女孩兒的額頭長得有點像鬱儀,讓他下不去手。

“叫她回家去吧,給她五兩銀子葬父用。”說罷拿着這份口供,打算去慈寧宮裏見太後。

*

走進慈寧宮時,祁瞻徇只覺得宮中燈火都要比從前更亮。

他甚至覺得自己的背都要比從前挺拔。

他將印監的口供拿給太後:“兒臣以爲,這件事和趙公綏逃不開干係。

那時天已過黃昏,這是祁瞻徇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母親在做出處理朝政之外的事。

太後在調香。

這是過去她做閨閣女兒時打發晨光的法子。自入宮後爲皇後,既要平衡六宮、撫養子女,又要照顧先帝,已經有太多太多年,沒有重拾這份舊日中樂趣了。

她用的是宋時的舊方,蘇合香裏加金桂與鬱金,另輔以沉水香,整個慈寧宮裏充盈着少女般恬淡清雅的香氣。她一手握着銅匙,另一手拿着一張方子來看,捲起袖口,綰起烏髮,不論是情態還是動作,都像是一個青春正好的年輕女子。

聽祁瞻徇說完這一席話,太後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現在殺不了趙公綏。”她眼眸沉靜,陳述一個事實,“你這份口供,太輕了。”

“我們可以繼續查,”祁瞻徇道,“順着黃冊繼續查,王兼明說謊了,又是誰迫使他說謊呢?"

太後從自己的兒子身上感覺到了殺意。

他是真的想除掉趙公綏。

“瞻徇,縱然我知道他不清白,卻也要忍耐。”太後沒了調香的興致,緩緩將銅匙放下。

“王兼明是一定要除的,他是趙公綏的黨羽之一,除了他還有別人,待我們斬盡趙公綏的羽翼,便是真的能致他於死地之日。”

“徐徐圖之。”祁瞻徇緩緩念過這四個字,眼底漸漸浮起陰雲。

太後走到櫥櫃前,取出他兒時的畫作:“還記得趙子息嗎?”

“你......想不想再見見他?”

祁瞻徇的目光落在太後遞來的畫紙上,伸手接過。

這幅畫的紙頁已然泛黃,可依舊平整,看得出被太後保存得很好,上面是他年少時的塗鴉之作,畫中的人正是十二三歲的他與趙子息。

祁瞻徇突然抬手摘了燈罩,將這幅畫放入火中點燃,火苗登時吞噬了畫中兩個年輕郎君的面容與“高山流水”那四個字。

在太後略顯驚訝的目光裏,祁瞻徇緩緩道:“母後留着這幅畫,究竟是因爲我,還是因爲趙子息?”

“母後不覺得趙子息和兒臣長得有幾分相像嗎?”他一字一頓,“兒臣常常在想,會不會趙子息也是母後的兒子,只不過他的父親不是兒臣的父皇。”

祁瞻徇的手猛地指向窗外的偏殿:“而是那偏殿裏的奸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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