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宮。
藍玉和幾個侯爺、六部尚書都站在大殿候着,太子的咳嗽聲不時從寢殿飄出來。
朱元璋也來了,穿着便服,刻意遠遠地站着。
前天一個推薦來的名醫進宮,見到他竟然嚇得昏死過去,據說現在也沒有好利索。
這次他決定不顯露身份,讓新來的醫生適應一下宮中的氛圍。
平民見縣令都緊張,何況高高在上的帝王。
他只是和重臣們說道:
“戴院判推薦了一個名醫,醫家很年輕,還是個學生娃。”
他不知道許克生醫術到底如何,所以介紹的很簡單。
藍玉等人很奇怪。
學生娃?
這麼年輕醫術能有什麼出奇的地方?
可是戴院判是名醫,他的眼光應該不差。
衆人心懷好奇,都在翹首以盼。
寢殿外的幾個御醫都聽見了,心中十分不服氣,年輕小娃娃?
《證類本草》背誦了幾頁?
《聖濟總錄》可讀過?
朱元璋又叮囑藍玉:
“涼國公,今天你來主持。朕在一旁,免得嚇壞了新來的小娃娃。”
藍玉躬身領旨。
爲了不影響朱標的治療,朱元璋暫時隱身了。
衆人都知道其中的原委,忍不住都笑了。
內官進來稟報:
“涼國公,戴院判來了!”
藍玉沉聲道:
“快請進。”
戴院判進殿了,衆人的目光都放在了他身後的年輕人身上,很瘦,棉袍像掛在身上一般。
藍玉忍不住驚訝道:
“小許相公,怎麼是你?”
朱元璋很意外,藍玉也認識?
許克生看着“藍員外”也是大喫一驚,
"............"
一句“老藍”差點脫口而出。
幸好他及時發現不對,現在這場合,老頭穿的一身錦袍......
這不是老藍!
是“藍老”!
“晚生許克生拜見貴人!”
“藍員外”的身份已經呼之慾出:
涼國公藍玉!
大明戰神!
他終於想到一個被自己忽視的細節,在治療病馬的時候,方百戶激動的像個傻比。
當時以爲他是喝多了。
現在明白了,那是一個小兵蛋子對戰神的崇拜。
那份景仰、愛戴和服從,是發自骨髓的。方百戶沒有大禮參拜已經是剋制了。
藍玉給衆人介紹,
“這位小許相......呃,醫術高超,多有巧思。
他想介紹許克生治馬的經歷,尤其是煮了馬骨,絕對可以讓各位驚掉下巴。
可是他轉念一想,許克生是來給太子治病的。
一個馬醫......
呃,還是算了!
老夫先不說了!
許克生治馬的故事只能爛在肚子裏了。
湯和在一旁上下打量許克生,這位就是救了逆子的獸醫。
想起被陛下一頓呵斥,自己差點沒嚇死,還無意中出賣了姑丈,湯和縮縮脖子,朝人羣躲了躲。
朱元璋的神情有些憂鬱,強忍着沒有發火。
周慎行知道!
湯和知道!
藍玉很熟絡!
好!
好的很?!
都瞞着朕是吧?!
他不由地喘了幾口粗氣。
總不會太子也認識吧?
不對!
太子認識的最早!
太子命令太僕寺試行的治療肝膽溼熱的醫案,就出自許克生之手。
朱元璋總想一切盡在掌握,可是眼前的小醫生自己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這種感覺很不好。
他的胸口憋悶的難受。
許克生上前給各位貴人見禮。
雖然有些緊張,但是也算坦然,畢竟他沒看到洪武帝。
戴院判看到了洪武帝,要上前施禮,被朱元璋擺手制止了。
朱元璋指指寢殿,戴院判明白了。
“啓明,咱們進去吧。”
許克生跟着到了寢殿外,
“院判,先給晚生來一盆溫水。”
戴院判當即吩咐下去。
宮女很快送來了,許克生將雙手全部浸泡在溫水裏。
朱元璋和一羣重臣從一旁過去了。
戴院判捻着鬍子在一旁等候,並不催促。手太涼會刺激病人的經脈,影響判斷。
盞茶之後,許克生纔拿出手,擦乾淨。
“院判,晚生準備好了。”
戴思恭微微頷首,對許克生又高看了一眼。
推薦來的各位名醫,許克生是唯一想到手冷的。
越是細節,越能體現一個醫生的傳承。
進了寢殿,朱標的咳嗽聲更加清晰了。痰音明顯,卻咳不出來。
朱元璋他們都遠遠地站着,讓出診療的地方。
朱允?、朱允通兄弟倆木樁子一般站在牀邊,隨時準備伺候。
他們都好奇打許克生,如此年輕的讀書人,莫非是戴院判的學生?
沒人給兩個孩子解釋,許克生是何許人也。
戴思恭將許克生引薦給太子,
“殿下,這是新來的醫家許克生,應天府的廩膳生員。’
朱標半睜開眼,看了看許克生。
戴思恭擔心太子不信任許克生,又補充道:
“殿下,此子醫術有獨到之處,是老臣推薦他來給您治病的。”
朱標已經滿臉笑意:
“是你小子!”
他笑的虛弱無力。
昔日的黑胖子現在不胖了,瘦成了中等身材,臉色蠟黃。
許克生心中有些不忍,上前拱手施禮:
“晚生應天府生員許克生拜見太子殿下!”
“免禮!”
太子有氣無力地回答。
朱允?、朱允通兄弟這才明白,來的是許克生,父王提及過的獸醫。
今天,獸醫是來給父王看病來的。
等等......
獸醫......父王.......
他們兄弟倆感覺腦子不轉了。
皇爺爺怎麼會准許一個獸醫來的?
他們心裏波濤洶湧,卻都老老實實地站着,表面上沒有任何不滿,現在不是質疑的時候。
藍玉知道太子遇到許克生的故事,安穩地站在一旁看着。
湯和卻嚇了一跳,太子認識許生?
太子突然一陣咳嗽。
明明有痰,卻咳不出來,愍的臉通紅。
朱允看着難受,卻無能爲力,幸好有戴院判在。
朱允?眼睛紅了,哀求地看着戴思恭,
“院判?”
戴思恭已經快步上前,拿起太子的右手,在穴位上一陣揉搓。
慢慢的,太子喘息過來了。
許克生拱手告罪,
“殿下,晚生要給您把脈。”
太子看他小心謹慎,完全不像飲虹橋下的灑脫。
以爲他是顧慮自己獸醫的身份,便輕聲安慰道:
“人也罷,獸也罷,都是命。你放心把脈,會就是會,不會就是不會,大膽直說就是了。”
許克生心中很暖,當即拱手應下。
朱標又看向戴思恭:
“院判,許生還年輕,你多指點。”
“老臣遵令!”戴思恭急忙拱手領了太子的令旨,
許克生很感動,這是給他找了一棵大樹,將他的責任卸了大半在戴思恭的頭上。
即便有一天追究責任,他也有戴思恭遮風擋雨了。
戴思恭聖眷正隆,無論如何都不會被朱元璋爲難的。
許克生鄭重地說道:
“殿下,晚生必當竭盡全力。”
他就是這個臭脾氣,別人對他一點好,總想着十倍報答回去。
湯和看出來了,太子對此子如此關照,看來也不僅僅是認識這麼簡單!
家裏的逆子竟然看不上許克生,嫌棄人家是獸醫,後續的康復都不讓人家登門。
湯和深吸一口氣,家風需要好好整頓一下了。
許克生收回手指,又詢問了太子的飲食起居,大小便,睡眠狀況,最後問了精神狀態。
無論御醫有沒有問過,朱標都耐心地一一作答。
朱標見他做事井井有條,不急不緩,又得到了戴思恭的認可,不由地想起了許克生當初開的六字延壽訣,自己一次都沒練習過。
如果當初信了,堅持練習,身體會好很多吧。
朱標有些遺憾地說道:
“看來你當時開的那個方子是有用的,是本宮大意了。”
?!
朱元璋揹着的手用力握了一把。
許克生還給太子把過脈,開過方子!
太醫院爲何沒有備案?!
如果當時就備案了,朕早就知道了,何必等今天戴院判推薦?
圍觀的衆人面面相覷,許克生早就給太子看過病?
朱元璋看到衆人驚訝的神情,原來大家都不知道。
他的心裏好受了一些,被矇在鼓裏的不止朕一個人。
許克生安慰道:
“殿下的狀況不是一天兩天造成的,練與不練差別不會太大了。”
朱標想起來了一個問題:
“黃伴讀一直有個疑問,就是練習‘吹”的時候,爲何要低頭,而不是抬頭挺胸?"
許克生解釋道:
“晚生當時察覺太子有輕微的肝風內動,這種狀況練習‘吹”應該稍微低頭,會有一定的改善作用。”
朱標恍然大悟,
“那幾天是有些頭疼。”
朱元璋的火又上來了,幾乎要氣笑了。
黃子澄這個書呆子都知道,朕卻統統不知道!
朱元璋心情又變得低落。
他環視衆人,一屋子都知道許克生醫術了得,只有朕最後一個知道的。
可朕偏偏最該是第一個知道的。
你們都有故事!
只有朕腦子空空!
幸好戴思恭及時告訴了朕!
湯和、藍玉、周慎行、黃子澄、
你們都不告訴朕!
你們一個個的,還和朕一條心嗎?
帝王被困在深宮,最怕的是消息閉塞,最終導致偏聽偏信。
眼下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朱元璋心中嘆息,“孤家寡人”,果然是帝王的專屬!
30......
湯和就罷了,他常年在鳳陽。
當時也是朕沒讓錦衣衛繼續查下去,不然早就知道治病的不是周慎行,而是另有其人。
那周慎行呢?
那黃子澄呢?
那藍玉呢?
他瞥了一眼藍玉,心中有些不快。
大家都在靜候許克生把脈,沒人知道洪武帝的心中上演了這麼多戲。
許克生望聞問切都結束了,起身告退。
太子也乏了,
“去吧,院判是前輩,要尊重。”
“晚生遵令!”
許克生急忙拱手領了令旨,心中卻感慨萬千。
太子都病成這樣了,還在指點我,要抱緊戴思恭這顆大樹,擔心我年輕氣盛,亂出風頭,最後引火燒身。
太子仁厚!
戴思恭有了太子的令旨,就更上心了,當即帶着許克生去前殿。
藍玉、湯和還有各位重臣,全都躬身讓路,等朱元璋先走。
朱元璋擺擺手,低聲道:
“你們都去吧,朕在一旁聽着就行。藍玉主持。”
接下來就是許克生分析病情,開出診療的方子。
衆臣領旨出去了。
朱元璋落在最後,靜靜地看了幾眼剛入睡的太子,心情沉重地出了寢殿。
太子這次病情拖延太久,讓他心裏十分擔憂。
太子的健康早已經不是他一個人的,而是屬於朝廷。
一旦太子的身體有了變化,朝堂都會隨之震動。
藍玉坐在左側上首。
戴思恭拉着許克生站在右側。
許克生並沒有上來就分析病情,而是將之前的藥方都仔細看了一遍。
戴思恭耐心地等他看完,纔開口道:
“啓明,你說吧。”
許克生說了自己的診斷:
“太子殿下的脈象弦中帶澀,屬於風寒侵襲心脈,痰阻肺絡,氣機失宣。”
他用簡短幾句說明了症狀,接着解釋道:
“殿下現在的狀況,不僅是風寒所致,還有積年舊疾,常年過度勞累的原因。”
“並且北巡三個月,旅途辛勞,身體有虛。”
“太子身心交瘁,身體無法抵禦風寒的侵襲,陳疾泛起。種種因素疊加在一起,纔有今日之疾。”
等他說完話,藍玉微微頷首,
“善!”
這是到目前爲止,唯一一個和戴院判的診斷完全吻合的。
王公重臣們也都多了一份信心,神醫又多了一個,太子多了一份保障。
朱元璋站在人羣外,聽的最爲仔細,也十分欣慰,終於多了一個可用的醫家。
許克生繼續道:
“關於治療的方案。之前側重於風寒,效果很明顯,風寒得到了抑制。”
“晚生的建議是,從現在開始,側重於痰疾。”
“有痰,則呼吸不暢,讓病人寢食難安;食慾不佳,睡眠不好,則影響身體康復;這是一個惡性的循環。
藍玉頻頻點頭贊成,有痰咳不出來,堵着嗓子,這滋味太難受了。
戴思恭解釋道:
“老夫一開始就想從抑制痰疾開始,可惜效果不佳,迫不得已才轉向風寒。”
許克生點點頭:
“院判,如果藥方有效,晚生建議從治痰疾開始。”
“現在就是讓痰咳出來,化痰,最好不再生痰,之後再談後續的治療。”
戴院判苦笑道:
“關鍵就是‘有效,現在......”
他沒有說下去,相信許克生已經懂了。
太子虛弱,藥的用量、君臣佐使、次數都成了問題。
不敢下猛藥,不敢大量,不敢......
顧忌太多了!
結果就是藥用了,效果微乎其微。
藍玉見許克生侃侃而談,似乎有了法子,
“小許相公,有何良法?”
許克生回道:
“老公爺,晚生看了現有的醫案,緩解痰疾除了湯藥,是在太子附近熬藥,請太子呼吸蒸發出來的藥氣。”
“這個法子晚生贊同,也是目前最適合太子殿下的法子。
戴思恭不斷點頭,
“正是。”
朱元璋一直在聽,許克生的診斷、治療方案,和戴思恭並沒有什麼差別。
他在心中暗暗讚歎,戴思恭雖然之前沒見過許克生,但是僅憑一個醫案就敢斷定此子可用。
這種眼光,這份魄力,讓他十分讚許。
但同時,朱元璋也隱隱擔憂。
戴思恭用了不行的法子,許克生再重複一次有何用?
許克生又道:
“現在的問題,是太子喫藥的療效不明顯,而嗅的藥量少,也不方便吸。”
“晚生要做的,就是改進太子殿下的方式,幫助殿下多吸,更方便地吸。
戴思恭的眼睛亮了,
“啓明,如果你能做到這一步,痰疾就好治了。”
許克生拿起毛筆,
“晚生需要一些工具,需要現做。”
藍玉來了精神,想到了用在烏騅馬身上的各種奇奇怪怪的工具,
烏騅馬在康復中!
那太子………………
咳咳!
藍玉急忙收回思緒。
大不敬了!
許克生理清思路,一邊畫一邊解釋:
“一個風箱,裏外都要用烈酒清洗,再用清水沖洗,擦乾淨水分。”
“三根銅管,長一尺半,直徑三分,只能用紫銅。”
“一個瓷瓶,瓶塞開兩孔,可以放入銅管。”
“魚鰾膠一杯。"
許克生很快列出了一個詳細的物品清單,還有對應的細節要求。
“啓明,這是......”戴思恭疑惑道。
“院判,這套裝置可以將藥造成霧,方便太子殿下吸入。”
“造......霧?”戴思恭喫了一驚,“那老夫就很期待了。”
藍玉偷偷看了一眼站在外側的朱元璋,
朱元璋微微頷首。
藍玉心中明瞭,當即下令,
“請司禮監的銀作局立刻打造,用最好的大匠作!”
周雲奇就是司禮監的大太監,他上前接過清單,立刻出去安排。
許克生又說道:
“院判,您之前開的用來嗅的藥方,晚生建議繼續用。”
戴思恭沉吟片刻,問道:
“還有其他要說的嗎?”
許克生又寫了一個方子,給了戴思恭,
“院判,這是晚生擬定的一個方子,準備做成膏藥。”
“貼在哪裏?”戴院判心中已經想到了一個地方。
“當年生背痛的地方。”
戴思恭心中嘆息,果然!
他推測許克生是從醫案中透露的蛛絲馬跡,還有脈象,判斷太子得過背痛。
嘶!
朱元璋喫了一驚。
沒人告訴許克生太子生過背痛,此子竟然把脈就知道了!
此子醫術甚佳!
戴院判很欣慰,此子心思如發,醫術根基深厚。
終於有人能幫老夫分擔一些了!
湯和忍不住疑惑道:
“院判,小許相公,難道就只需要治療痰疾嗎?”
如果只是痰疾,那也不是多重的病了,可是太子現在都臥牀不起了。
戴院判沒有說話,而是將回答的機會給了許克生。
許克生回道:
“老公爺,現在的治療方法,是先治療痰疾,讓太子殿下能睡得着,喫得下,能用藥,才能談後續的治療。”
湯和表示聽明白了,治療疾不過是個開始,是掃清第一個障礙。
戴院判捻着鬍子,看着窗外。
晚霞如血,北風刺骨。
他在仔細權衡許克生的醫案。
許克生說的,他都考慮過了,也都用過了。
但是風寒控制的很好,痰疾就一直效果不佳。
如果許克生能治療痰疾,那將是一個很好的開端。
書房安靜的好像沒有人在,只有朱標令人揪心的咳嗽聲又傳來了,折磨衆人的心。
良久,戴院判重重地點點頭,
“老臣同意許啓明的醫案!”
既然許克生說能“造霧”,那就試試吧。
許克生正在看過去的醫案,沒有在意他用的是“老臣”,自然也沒有在意人羣外的有個方面大耳的富態老人。
此刻,老人正微微頷首,表示準奏。
戴思恭提筆在許克生的藥方上簽字用印,將藥方遞給了一旁等候的內官。
藥方還需要兩名御醫的審覈,才能去抓藥、熬藥。
“啓明,你來吩咐怎麼做吧。”
戴思恭沒有等兩個御醫的簽字用印,他很自信,自己同意的不會有人反對。
許克生沒有客氣,當即吩咐宮人道:
“兩個藥方,現在都開始抓藥,開始熬。第一個湯藥方子熬好了之後,放涼,濾乾淨藥渣。”
一個時辰後,夜幕已經降臨。
藥湯熬好了。
膏藥做好了。
許克生要的設備造了出來,一次性送來了。
周雲奇還帶來了一個大匠作,輔助安裝、調試,如果需要修改,現場就能微調。
一切都已經準備就緒。
許克生上前檢查打造的設備,做工十分精美。
他不由地咋舌讚歎,涼國公府已經十分快捷了,皇宮的速度和質量又更勝一籌。
許克生指揮大匠作,在瓶塞上插入兩根銅管,其中一根掰彎,另一個根插到瓶底。
接着又讓他將第三根銅管固定在風箱的出風口。
許克生檢查了一遍,要了一碗涼白開,
“先試用一下。”
他將罐子豎直的銅管口緊貼風箱的出風口,然後吩咐一個健壯的內官,
“拉風箱。”
藍玉、戴思恭他們都圍攏過來,當然朱元璋不着痕跡地站在了第一位。
內官將風箱拉動,風從另一端的細管噴出。
很快,水從罐子中被抽了出來,在出風口形成一團霧氣。
“真的成霧了?!"
藍玉喫了一驚。
沒想到看似簡單的裝置,竟然出霧了。
湯和以及各位重臣也嘖嘖讚歎,紛紛表示長了見識。
朱元璋在袖子裏緊握雙拳,有此神器,標兒吸藥就方便多了。
許克生在用心觀察出霧的情況,沒有注意到朱元璋走到一旁,伸手接了一些霧,還放在鼻子下仔細嗅了嗅。
戴院判示意拉風箱的內官:
“你放慢一些,再慢一些。”
衆人注意到,出風口的霧也在隨之變淡、變薄。
戴思恭驚歎道:
“竟然可以控制用藥的輕重!”
許克生有些遺憾,
“可惜罩子不好做。”
“什麼罩子?”藍玉疑惑道。
“就是扣在鼻子和嘴巴上,霧氣衝進罩子,既方便呼吸,也不會噴的滿頭滿臉都是水汽。”
藍玉笑道:
“你怎麼不早說?你可是小看銀作局了。”
周雲奇也呵呵笑了,當場吩咐大匠作:
“你考慮如何做一個。”
許克生吩咐道:
“那就用銅片捶打,貼臉的地方用絲綢包裹一圈。”
大匠作領着命令退下了。
藍玉提議道:
“不如先請太子試用一番?”
朱元璋點頭表示同意。
宮人抬起各種設備,去了寢殿。
朱標剛咳嗽了一陣,早有內官進來稟報了外面的情況。
看着新的一套設備,他笑道:
“許生的新玩意?給本宮試試吧。”
戴思恭親自在罐子裏倒入藥,蓋好塞子,在許克生的指點下放好位置。
藍玉搶過了風箱,親自拉了起來。
另一端,霧出現了,只是有些偏了。
藍玉和戴思恭齊心協力,調整了位置,終於,霧出現在太子的面前。
朱標努力吸了一口,在霧氣中讚歎道:
“這個好,不熱,涼絲絲的很舒坦。”
藍玉聽到了正向的反饋,拉的更積極了,還不忘詢問許克生:
“一次要呼吸多久?”
“一次不超過一刻鐘。”許克生回道。
戴思恭也贊同這個時間。
宮女在一旁豎起了沙漏。
戴思恭看霧將太子整張臉都籠罩了,急忙提醒:
“老公爺,您悠着點兒。”
過了片刻,衆人發現,太子的臉上,甚至脖子上都溼漉漉。
幸好面罩已經做好送來了,前面是一個罩子,後面是長長的銅管。
罩子?在臉上幾乎嚴絲合縫,將太子的鼻子、嘴巴扣在了裏面。
大匠作安裝了之後,藍玉再試。
這次有了面罩的隔離,霧氣很少泄露出去。
一刻鐘後,藍玉停了風箱,沒有出一滴汗,甚至有些意猶未盡。
朱標閉着眼歇息。
衆人都沉默不語。
又過了一會兒,朱標再次咳嗽起來。
朱允?親自奉上痰盂,這次竟然咳出了痰。
寢殿的氣氛瞬間活躍了。
朱元璋緊繃的心終於放鬆了不少。
藍玉連聲誇讚,
“這造霧的機關太神奇了!”
戴思恭十分高興,能咳出來,說明藥物在起作用,
“堅持到後天,痰就能很好地控制住了。'
咳了幾口痰,太子竟然慢慢地睡着了。
朱元璋衝藍玉使了一個眼色,藍玉心領神會,
“來人,陪院判和小許相公去用飯、休息,今晚還要麻煩兩位值夜。”
戴思恭、許克生拱手退下了。
朱元璋這才站出來說話:
“天色晚了,各位散了吧。”
藍玉帶着衆人躬身告退。
朱元璋也跟着他們一起走了。
謹身殿。
朱元璋用了晚膳,繼續去看大臣的奏疏。
沒看幾本,朱允?來了。
“皇爺爺,父王醒後用了晚膳,喫了半碗牛奶,五口雞湯麪,五片瓢兒菜葉子。”
“怎麼沒用粥?”
“皇爺爺,是院判和許相公一致認爲用奶更佳。”
“繼續用藥了嗎?”
“在後背貼了膏藥,亥時還要做一次霧化。”
“霧化?哦,朕知道了。”
朱允?告退了。
朱元璋十分欣慰,忍不住起身去了大殿,揹着手在殿內來回走動,標兒終於好好喫了一次飯。
第二天一早。
朱元璋起來簡單洗漱,穿着便服就去了咸陽宮。
戴思恭正在廊下,檢查內官煎的藥。
見到朱元璋,急忙上前迎接。
“太子如何?”
戴思恭躬身回道:
“稟陛下,太子昨夜睡眠尚可,從昨夜至今,已經能順利咳痰。”
“早膳用了嗎?”
“太子用了早膳,喫了一碗奶、一個素包子,一片羊肉、一小碟炒黃菜。”
“好!好啊!”朱元璋又驚又喜,標兒自從北巡迴來,這是第一次好好喫早膳。
他又問道:“痰疾如何?”
“?陛下,太子的痰疾已經有所改觀。臣預計兩日後能基本祛除。”
許克生恰好從裏面出來,催促熬的藥。
看到戴思恭正在恭敬地和一個便衣老人說話,
沒等他反應過來,朱元璋也看到了他,
朱元璋突然變了臉色,沉聲喝道:
“豎子!爾術既通,人醫不好嗎?何故當了獸醫?”
帝王之怒,猶如凜冽地寒風席捲而過,戴思恭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其他宮人更是呆立當場,噤若寒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