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聊了好一會,韓三坪才把話題繞到正事上,追問呂下一部電影到底要拍什麼?
主要是之前拿下金獅獎的《我不是藥神》,成績實在是太過炸裂了!
題材、口碑、票房、版權長線盈利,全線都打出了現象級水準。
他是萬萬沒想到,一部文藝劇情片,居然也能在院線市場拿到高票房,真正實現藝術表達與商業回報的雙贏。
這種跳出傳統衝獎片窠臼的創作思路,着實讓他驚爲天人,也對呂春的新片充滿了期待。
“主要講述了一個關於‘小偷’和‘犯罪”的故事。”
小偷?
犯罪?
呂睿話音落下,韓三坪立刻在沙發上坐直了身子,眼神裏滿是探究。
站在一旁的韓佳女也不自覺往前湊了半步,目光緊緊落在呂身上,難掩好奇。
呂容稍作斟酌,緩緩梳理起了故事的底色:
“故事背景會緊貼當下現實,去年席捲全球的金融危機,今年國內保增長、促就業的宏觀調控,再疊加城鄉人口流動、舊城改造推進,低端服務業從業者的生存困境……………”
這幾個關鍵詞一出,韓三坪的表情瞬間凝重了不少。
不用細想也能預判到,這樣的現實題材切入,後續送審、修改、過審的流程註定不會輕鬆,每一步恐怕都要在紅線邊緣來回試探。
“男主設定在50歲上下,出身東北老工業基地,九十年代末下崗後,兩千年初南下到南方沿海二線城市務工。
後來工廠二次裁員,只能靠打散工勉強維生,沒有固定戶籍掛靠,居無定所,在城市邊緣漂着。
還有女主、女兒、小男孩、小女孩、老奶奶,一家六口沒有血緣牽絆,卻在大時代的洪流裏抱團取暖,艱難求生,靠着一些灰色地帶的營生勉強撐起一個不像家的家………………”
呂春這次選定漢化的,正是日後享譽國際的《小偷家族》!
其實最早的時候,他更屬意《寄生蟲》,甚至已經完成大綱撰寫,在韓國完成了版權備案。
但反覆權衡之後,他還是放棄了那個看似更尖銳,更具話題度的項目。
因爲2009年的大環境,正處在金融危機後的經濟調整陣痛期。
城中村改造落地、農民工進城務工、底層羣體就業壓力、養老保障、子女入學、低保福利落地等問題,是當下社會最真實的切面。
這樣的時代背景,與《小偷家族》聚焦邊緣小人物的生存羈絆、制度夾縫裏的細碎溫情高度契合。
反觀《寄生蟲》 核心是極端貧富割裂、階級對立與暴力衝突,議題過於尖銳。
這類題材在當下的創作環境與輿論生態裏,適配度極低,也很難真正貼合本土現實肌理。
業內人都清楚,國際影展衝獎,從來不是拿一部現成經典作品照搬過去就能獲獎的。
尤其是戛納電影節,主打的就是人文關懷與現實批判,所以選題與本土語境的貼合度至關重要。
綜合來看,《小偷家族》顯然是更穩妥,也更具落地可能的選擇。
當然,劇本可不是直接翻譯照搬就能用,畢竟日本社會的結構、人情關係與國內有着本質差異。
呂睿的思路是,徹底摒棄原版裏日式的淡然與頹廢基調,走中式現實主義溫情路線,在苦難裏挖掘人性光亮,在困境中保留生活希望。
而要實現這種本土化改編,就必須投入大量時間做社會調研、實地走訪,收集真實人物故事與生活細節,一點點打磨劇本,同時還要走遍多個城市,尋找貼合氣質的拍攝場地。
剛好韓三坪讓他女兒來跟着學習......
於是,呂睿索性決定,就從這部新片開始讓韓佳女全程跟組實踐,從調研、採風、劇本修改,到勘景、選角、現場拍攝,完整走一遍創作全流程。
至於她後續考北電研究生的事,無論是呂還是韓三坪,都沒太放在心上。
北電研究生對文化課分數要求本就不算高,再加上韓三坪在業內的人脈與資源兜底,只要正常準備,上岸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
而聽完呂春對劇本的完整闡述,以及讓女兒全程跟組實踐的安排後,韓三坪臉上的凝重盡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滿意。
“這個本子底子確實好,把底層羣體的生存無奈寫透了。
角色在困境裏的迫不得已,折射出了社會發展裏的細微缺口,後期又通過角色的自我覺醒與糾正,落回了正向價值引導上。
這可比那幫第六代導演一味追求尖銳,只破不立的路子穩妥太多,也高明許多......”
前段時間,因爲《愛有來生》過審爭議,賈樟珂和一批第六代導演在局裏鬧出了不小的動靜,幾番發聲博弈,最終卻還是無功而返。
一羣人甚至放話,後續要走更大膽、更極致的揭露路線!完全不顧及主流輿論與審查導向!
先不說這種創作態度的對錯,單從創作層面來看,這種一味放大陰暗、不做價值收口的表達,顯然不符合主流價值觀導向,也很難獲得上頭支持。
反觀呂春的劇本,雖然觸碰了不少現實敏感點,卻始終在紅線前精準剎車,既做到了真實反映社會切面,又守住了正向價值內核,這種尺度把控能力正是上面最爲認可的。
“好好跟着呂老師學,能從頭到尾參與這樣一部作品,會是你整個影視生涯裏分量最重,也最值錢的一段履歷。”
韓三坪看向女兒,神色嚴肅地再三告誡。
“嗯,我明白。”
不同於剛進門時的心不在焉,此刻的韓佳女眼神裏滿是認真與期待。
剛纔呂春講述的故事碎片已經牢牢抓住了她的心,只可惜目前還只是框架,細節與人物弧光都還沒填充完整。
她現在恨不得立刻拿起紙筆,跟着呂一起走訪調研,把這個戳心的故事一點點完善成型。
其實連她自己都覺得奇怪。
明明她之前對老爹安排的影視這條路滿是牴觸,甚至多次鬧過脾氣………………
可此刻,她卻像是突然打通任督二脈似的,對創作生出了前所未有的熱情與嚮往!
一番胡思亂想後,她在心裏給出了篤定的答案:
“肯定是呂老師太牛逼了,編出來的故事能直抵人心最柔軟的地方,讓人從心底裏生出共鳴與創作欲。
反觀自家老爹,天天只會板着臉說教,下命令,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告誡,聽得人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看着女兒眼底難得的認真勁兒,韓三坪心裏暗自鬆了口氣,看向呂的目光裏又多了幾分感激。
他知道,自己這次算是找對了人。
不僅能交出一部能衝國際大獎的好作品,還能順勢把女兒領進正軌,一舉兩得!
“後續審覈,還得勞煩韓董幫襯一二......”呂春語氣誠懇道。
現實題材涉及底層生存與灰色地帶,審覈環節的疏通絕對離不開韓三坪在業內與官方層面的人脈加持。
“哈哈。”韓三坪爽快點頭,語氣裏帶着十足的把握,“放心,這不是問題,《藥神》那麼難啃的骨頭,咱們不還是硬生生咬下來了?
這個本子的內核有批判更有收口,過審難度遠沒你想的大。
再加上你那部《盜夢空間》拿下了全球票房佳績,上面對你的包容度和標準,本就和其他導演不一樣。”
這是圈內心照不宣的潛規則。
在場都是自己人,韓三坪也沒藏着掖着,直白地說了出來。
“謝謝韓董提點。”呂睿順勢道謝。
“好說好說。”韓三坪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行了,我還得去盯《建國大業》後期宣傳的收尾工作,就先不多留了,這丫頭就扔你這兒了。
你不用看我的面子給她特殊優待,也別拿她當嬌生慣養的小姑娘,就像使喚牲口似的放心用,年輕人就得在事上多歷練,才能長本事。”
“好,我心裏有數。”
呂春笑着應下,卻沒把這番話真正放在心上。
這就和家長把孩子送進學校,反覆跟老師說“儘管打罵管教”一個道理。
場面話歸場面話,真要是讓對方女兒受了委屈,出了岔子,後續情面終究不好交代。
更何況,韓佳女可是韓家獨苗,實打實的掌上明珠。
嚴苛歷練可以,太過苛待絕對行不通。
“我走了。”
韓三坪又對着閨女板起臉,沉聲叮囑了一句,隨即轉身大步離開。
然而,辦公室的門剛關上,剛纔還乖順得像只小貓似的韓佳女,瞬間就暴露了藏在乖巧外表下的天性。
她輕手輕腳地扒着門縫往外看,確認自家老爹走遠後,頓時撇着嘴小聲嘀咕起來。
“還使喚牲口,我要是小牲口,你不就是老牲口?自己罵自己,咳咳,笨得不行。”
“咳咳!”
呂睿輕咳兩聲出聲提醒,示意自己還在旁邊。
韓佳女猛地回頭,絲毫沒有被抓包的窘迫,反而眼睛亮晶晶地湊上前:“呂老師!我給你一個小建議,你要不要聽一下?”
“哦?什麼建議?”呂春帶着好奇看向她。
“就是咱們這個新本子,我覺得還能再往深了挖,把社會現實、人性複雜這些痛點繼續剖析得更透徹一點,別留餘地。”
呂睿微微皺起眉。
他其實也有過同樣的想法,更尖銳的現實刻畫,對戛納衝獎無疑是強力加持。
可對應的是,審覈風險無疑會直線上升!
“你不用擔心審覈卡關。”韓佳女大手一揮,滿是底氣,“老韓可是中影的一把手,電影局那幾位要麼是他老同事,要麼是他從前的直屬領導,人脈盤得牢得很。
咱們就好好‘施壓’他,把他藏着的人脈,能用的資源全給揪出來,反正不用白不用......”
呂春聽得哭笑不得。
都說女兒是父親的貼心小棉襖,怎麼到了韓家,這棉襖感覺有點漏風啊?
“你確定?”
“我確定!百分百確定!”
“那就......試試?”
“好,我們先計劃一下,我跟你說哦老師,我從小跟着老爹泡在北影廠,看了不少外面沒有的資料和被封殺到沒有半點消息的片子……………
這個本子我建議直插最核心的痛點,痛定思痛,把最真實的東西拍出來,纔夠有力量...
韓佳女越說越起勁!
可呂春卻聽得眉頭直跳,心裏暗自感慨。
不愧是韓三爺家的閨女,底氣就是夠硬!
他心裏默默盤算,要不乾脆給韓佳女加個“副編劇”的頭銜,讓她先去試着折騰一下?
真要是尺度越界、審覈受阻,再回調方向用回原先的版本,進退都有餘地。
想着想着,呂春腦海裏突然又冒出來一個念頭。
怎麼看,韓三坪這都不像是單純把女兒送來歷練,反倒像是往他手裏塞了一把能撬動各方資源的“尚方寶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