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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玩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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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個家僕交談時說的話讓顧鶴卿反覆想了很久。

娘不可能要殺他,畢竟他再怎麼不濟都是孃的骨肉。

回想起收到的那封書信上孃的親筆落款,再想到那支派來接他的車隊,顧鶴卿心中懷疑的對象落到了他孃的正室身上。那人姓柳,按照禮法,他得稱他一聲父親,即使他們之間本沒有絲毫關係。

現在一切都還是猜測,不管怎麼說,他一定要回到京師。

他娘有四個孩子,沒有女兒,都是兒子,娘百年以後,家產該有他的一份。即使那一份分得少,也足夠他後半輩子衣食無憂。他要回到京師,拿到自己應得的東西,萬萬不能自甘下賤,在窮鄉僻壤嫁給逃奴。

他必須逃出她的控制,並且還得反過來把她控制住,回京以後,纔能有人爲他作證,免得空口無憑。

“有山賊,有山賊!”

半山腰大槐樹下,顧鶴卿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帶雨,一副受驚過度的模樣。

“山賊?”

打着赤膊的農婦們面面相覷,倏而大笑出聲。

“娃娃,你是不知道,咱們這寶箱山上,不可能有山賊。”頭裹紅髮巾的矮壯農婦放下手裏的鋤頭,蹲下|身,笑眯眯地問道:“是不是看錯了。”

她話沒說完,一個髮絲斑白的農婦就一屁股把她擠開,湊到顧鶴卿面前:“小郎從何處來,家在何方,年方幾何,可曾婚配。老嫗家有一女……”

此話一出,衆人紛紛反應過來,爭先恐後的擠到他面前,大聲嚷嚷:

“我家也有一女!”

“還有我家,我家!”

“我家也有一女也就是我自己……”

“她們家的都醜,我家的女子俊!”

“臭不要臉的老東西!”

“你才臭不要臉……”

半山腰的槐樹下,一羣赤膊赤足的農婦圍着一個小郎鬧開來,場面熱鬧得不行。

“好了,搶什麼。”爲首的紅髮巾壯婦提着鋤頭懟了懟地面,“你們說的不算,得這小郎自己說。”

此言一出,十幾隻眼睛齊刷刷望向顧鶴卿。

顧鶴卿的回答卻驢頭不對馬嘴,“你們說此山是寶箱山?”

“對,是寶箱山。”紅髮巾笑眯眯地點頭。

其餘農婦跟着一起點頭,神色和藹。

對於顏色好看的小郎,人們總是有更多包容的。無他,賞心悅目耳。

“那山下的田莊豈不是姚家莊?”顧鶴卿驚喜地問道。

怪不得他遠遠看過去就覺得那田莊眼熟,申州寶箱山姚家莊,他小時候來過!

姚家莊處於羣山環繞之中,位置偏僻,但是他爹爹的一位好友嫁到了這裏,他便和爹爹一起來遊玩了一番。當年這兒的老莊頭還抱過他。

“這……”

農婦們面面相覷,神情頗有些猶疑,一時間竟無人應答,紛紛看向紅頭巾。

“是姚家莊沒錯。”紅頭巾拄着鋤頭,爽朗的笑道:“小郎來過?”

聞言,顧鶴卿一時歡喜得無以復加,雙目蒙淚,心都快跳出胸口。

一定是爹爹冥冥之中在保佑他,這裏竟然真的是姚家莊。只要找到當年那位嫁到這裏的叔叔,他一定會幫他的。屆時他借一點錢,再僱人拉起一個車隊,就能返回京師。

想到這兒,他又想到了李四,不由得暗下決心??一定要把李四抓到,捏在他的手掌心裏。

“各位嬸嬸請聽我一言。”他說道:“我家在江州,半月前隨車隊前往京師探親,沒成想在途經安州時,被山賊擄走,今日好不容易才找到機會逃出虎口。”

他指着李四的方向,斬釘截鐵道:“賊人就在那兒,請各位嬸嬸爲小郎主持公道!”

荊楚一帶農人淳樸好鬥,他本以爲自己苦苦懇求,她們必定出手,可這些農婦竟然不爲所動,齊刷刷看向爲首的紅頭巾。

紅頭巾轉頭對旁人吩咐道:“帶他去見莊頭。”

顧鶴卿急道:“再不去抓,她就跑了!”

沒人理會他說了什麼。

一個三十多歲的農婦站出來把鋤頭背篼丟給其他人,走過來背對着他蹲下。他還沒反應過來這是在幹什麼,有誰在背後大力推了他一把,把他推搡到了那農婦的背上,後者挽住他的腿彎,站起來就開始往山下走。

“我自己走,我自己走,放我下來。”

顧鶴卿羞紅了臉,努力掙扎了幾下,怎麼也沒法從農婦背上掙脫。怕再出現之前在廟裏的那種尷尬場景,他只得無奈的待在她的背上。

農婦揹着他迅速下山,周圍的山林不斷後撤,他回過頭,眼睜睜看着李四休息的那塊大青石越來越遠,直到消失不見,氣急敗壞的蹬了下腿兒。

該死,錯過了抓她的最好時機!

那人奸猾又膽大包天,還會武,錯過此遭,說不準就再抓不到了。

--

“孟三姐回來了啊,哎,怎麼帶了個小郎?”

“孟三姐,背上的是誰啊?”

“好俊的小郎,孟三姐,哪兒撿到的。”

被稱作“孟三姐”的農婦揹着顧鶴卿,沉默寡言的走回田莊,一路上遇到的每個人都向她背上的小郎投以好奇的目光,再調侃兩句。

顧鶴卿沒處躲避,只能在她背上死死低着頭,臉羞得通紅。

又走了一段路,孟三姐把他背進一個寬敞的兩進的院子,像驢車卸貨一樣把他卸下來。

“你就在這兒。”她甩下這一句,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顧鶴卿茫然四顧,打量着周圍。

東西兩側遊廊,北邊一座五間三梁起架的大廳,中間一個大匾,寫了“仁善堂”三個大字,檐柱上懸着“仁爲福地一生樂,善作良田百代耕”木雕一副聯,字書遒勁。

看着這幅對聯,顧鶴卿突然想到,姚家莊的這個“姚”姓多半和河東姚氏有關。他熟讀《姓氏錄》,天下世家淵源倒背如流,這個對聯分明就是河東姚氏的家訓。

正想着,身後突然傳來一道悠閒的女聲,“小郎在這兒幹什麼?”

顧鶴卿急忙轉頭,一張濃眉大眼的臉霎時出現在他的面前。

這張臉本該很是端方正氣,但一道從左眼角劃到下巴的猙獰刀疤完全破壞了五官的美感,爲她的氣質添上一絲狠戾。

此人站在階下,笑眯眯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他的回答。

顧鶴卿想了想,“我在等莊頭。”

“我就是莊頭。”

她掠過他,朝大廳走去,“我叫姚樂山。聽說你家在安州,怎麼人就到了姚家莊?來,坐着說。”她調開桌椅,示意他坐。

顧鶴卿驚訝於姚家莊換了莊頭,但他也明白此時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只得把自己的經歷撿重點說了一遍。

“你說你娘是誰?”聽到一半,姚樂山突然出聲打斷。

“我娘是江州顧家顧沅,現任祕書省著作卿,官秩五品。”顧鶴卿恭恭敬敬的答道。

姚樂山頓時來了興致,“世家公子,稀罕。”

她的目光再度落到他身上,從上到下仔仔細細打量了他一遍,像是在看什麼價值連城的貨物。

顧鶴卿膽戰心驚的握緊了茶杯,慌忙喝了口茶掩蓋自己的心慌。

這個莊頭似乎不太正派。

難道剛出虎口又入狼窩?頃刻之間,他落到肚子裏的心又懸了起來。

“你如何來的我們姚家莊?”姚樂山又問。

“被,被一個山賊劫過來的……”顧鶴卿硬着頭皮說道。

水邊百姓怕水匪,山中百姓怕山賊。他硬要把“山賊”這個污名往李四頭上按,其實是想讓大家憂懼恐慌,進而進山把她抓住。可如今面對這莊頭,他已經沒了這份心思,一心只想把自己平平安安摘出去。

只是前面既然編了謊,現在也還得照着說,免得前後不一致露餡。

姚莊頭看起來三十歲上下,正當壯年,眼神十分銳利,顧鶴卿覺得此人多半精得很,絕對不好騙。

“山賊,一個。”

姚樂山樂不可支,笑了兩聲。

“小郎真是有趣,山賊少則幾百,多則上千,怎會有一個兩個的。再者,寶箱山上也從來沒有山賊。不過……”

她瞥了他一眼,“既然讓小郎受了委屈,此人就罪該萬死。”

“來人!”姚樂山站起身來。

十幾名部曲齊刷刷走進院內低頭候命。

“今晚帶獵狗搜山。”姚樂山下令,“細細地搜,每個角落都別放過。抓到人以後,要是敢反抗,直接打死。”

“是!”

顧鶴卿越聽越心驚,慌忙從椅子上起身,整個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雙手攥着自己的衣角,惶恐的眼神在莊頭和部曲之間來回逡巡。

姚莊頭手段未免太過狠辣,他開始後悔自己把李四供出來。她受了傷,又在發熱,脾氣還不好,要是沒跑掉被抓住,被打死該如何是好。

不,不,這壞女人聰明又會武,說不定早就跑了。

幾息之間,他心中的念頭就轉了幾個來回。

姚樂山揮揮手,檐下侍立的兩個阿叔走上前,一左一右圍在顧鶴卿身邊。

“你們幾個,帶小郎下去梳洗。小郎是世家公子,金枝玉葉,與我等糙人不同,把他看顧好。”

吩咐完畢,姚樂山又看向他,語氣特意放緩下來,“梳洗好了,來大堂用飯,我爲小郎接風洗塵。”

顧鶴卿小心翼翼的抬眸瞄她,怯怯的行了個禮,“多謝姚莊頭。”

下一刻,姚樂山衝他咧嘴一笑,那道從左眼下劃到嘴角的疤痕猛地一扯,萬分猙獰。

顧鶴卿嘴一癟,差點忍不住哭出聲。

??他又開始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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