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瞬之間,漫天灰燼撲面而來,上一秒還是遍佈鮮花的庭院,下一秒就成了充斥着死亡與瘋狂的最終戰場。
愛麗絲面露驚色,一望無際的破敗廢墟消失在地平線遠方,與翻湧沸騰的翠綠天幕相交,如同夢幻一般。
...
“黃皮子,你蹲那兒幹啥?數螞蟻?”
蘭博正蹲在泰拉皇宮後花園的噴泉邊,指尖沾着水,在青磚縫裏劃拉出一道歪斜的刻痕——那是個被反覆描摹過無數次的符號:一把劍插在齒輪中央,劍尖滴落三滴血,齒輪邊緣卻纏繞着麥穗與荊棘。他沒抬頭,只把袖口往上擼了擼,露出小臂內側一道尚未完全褪去的暗金紋路,像燒紅的鐵絲嵌進皮肉,隨着呼吸微微搏動。
“不是在想……他剛回來那天,踹我那腳到底留沒留淤青。”
身後傳來一聲嗤笑,緊接着是靴子踩碎枯枝的脆響。託莉雅拎着一卷泛黃的羊皮紙卷軸,左耳垂上新釘了枚銀質小鈴鐺,走一步,叮噹兩聲,清亮得刺耳。她彎腰湊近,髮梢掃過蘭博後頸,帶起一陣微癢:“喲,酋長大人也會記仇?我還以爲您早把‘孝’字刻進脊椎骨縫裏了呢。”
“孝?”蘭博終於抬眼,目光沉靜,卻不含笑意,“託莉雅,你復活前被塞進培養艙那會兒,第七研究所的維生液裏摻了三十七種鎮靜劑、十二種神經修復酶,外加半管納垢孢子提取物——就爲壓住你體內那股‘看見誰都想捅一刀’的衝動。現在你站這兒跟我談孝?”
託莉雅臉上的笑僵了半秒,隨即更盛:“哎喲,記性真好啊,連劑量都背得出來。”她啪地展開卷軸,嘩啦一聲抖開,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繪草圖:扭曲的星圖、交疊的基因鏈、被紅線貫穿的亞空間潮汐模型,最下方一行小字墨跡未乾——【靈族網道第七環‘啞光褶皺’實測數據·修正版】。
“喏,剛從靈族廢都‘泣月迴廊’抄回來的。他們守門的那羣老貓妖,跪着求我別再用‘田志榮德式問候’碰他們聖壇了。”她指尖點了點圖紙角落一處被紅圈標出的座標,“這兒,猩紅瘢痕的‘芽點’,比預估早爆發了四百七十三年。它不是在生長……是在打哈欠。”
話音未落,整座噴泉驟然靜止。水珠懸在半空,凝成一顆顆剔透的琥珀;風停了,連遠處巡邏機甲關節轉動的嗡鳴都戛然而止。唯有蘭博袖口那道暗金紋路猛地灼燙起來,燙得他指尖一顫。
“……來了。”
不是聽見,是直接烙進腦髓的震顫。
下一瞬,天穹裂開一道橫貫南北的縫隙——不是撕裂,是“掀開”。像有人用指甲蓋輕輕撬起宇宙表皮的一角,露出底下蠕動的、流淌着熔巖般暗紅脈絡的底層結構。那縫隙邊緣泛着鋸齒狀的熒光,每一道鋸齒都在高頻震顫,發出人耳無法捕捉的頻段,卻讓所有生物本能蜷縮——犬人幼崽當場失禁,靈族哨兵雙眼飆血,連懸浮在軌道上的戰艦護盾都泛起蛛網狀裂紋。
“操……”託莉雅下意識攥緊卷軸,指節發白,“這他媽是‘活體’?”
“不。”蘭博緩緩起身,拍掉褲子上的灰,聲音異常平穩,“是‘胎動’。”
他仰頭望着那道緩緩合攏又再度張開的天隙,瞳孔深處映出無數重疊影像:一個穿着破舊工裝褲的少年正蹲在鏽蝕的管道旁,用扳手敲打某段凸起的焊縫;一隻佈滿鱗片的手從虛空中探出,五指張開,掌心朝向泰拉;而最深處,是一雙眼睛——沒有瞳孔,只有旋轉的、由無數細小齒輪咬合而成的漩渦。
“父親說,猩紅瘢痕不是傷口,是臍帶。”
託莉雅猛地轉頭:“他什麼時候說的?!”
“昨天凌晨三點十七分。”蘭博從懷中掏出一枚銅製懷錶,表蓋彈開,裏面沒有指針,只有一小團緩緩旋轉的翠綠霧氣,“他讓我轉告你——別總盯着‘芽點’看,要看臍帶‘另一端’在吸什麼。”
話音未落,懷錶中的霧氣驟然暴漲,化作一道細流鑽入蘭博眉心。他身體一僵,喉結上下滾動,再開口時,聲線陡然拔高半度,帶着一絲刻意拖長的、戲謔的尾音:
“——比如,你偷藏在蜂巢第七實驗室冷凍櫃裏、標着‘備用父愛’的那罐狗頭人初乳?”
託莉雅臉色瞬間慘白,手忙腳亂去捂懷錶,可蘭博已將表蓋咔嗒合攏,轉身走向宮殿深處。走廊兩側牆壁上的浮雕開始自行剝落,露出底下新鮮的、尚在搏動的血肉基底,血管如藤蔓般沿着石柱攀援而上,在穹頂匯聚成一幅巨大圖案:七顆星辰環繞着一柄斷裂的劍,劍刃斷口處,一株銀藍色的花正綻開第一片花瓣。
“等等!那花……”託莉雅追上去,聲音發緊,“那是阿特拉斯最後凋謝時飄散的孢子?!”
“嗯。”蘭博腳步未停,卻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輕輕拂過自己左眼眼皮,“父親說,阿特拉斯沒死乾淨。它把自己拆成七萬三千九百一十二粒‘記憶塵’,混在莫格爾隆德昇天節那天的巧克力櫻桃餡餃子餡裏——當年你搶走最多,還嫌不夠甜。”
託莉雅腳步一頓,胃部毫無徵兆地抽搐起來。她想起五十五年前那個陽光刺眼的午後,自己踮腳夠向城堡陽臺最高處的竹筐,筐裏堆滿油亮飽滿的餃子,熱氣氤氳中,莫德雷德懶洋洋翻了個身,肚皮上還粘着半片餃子皮……
“所以……”她聲音乾澀,“那些餃子……”
“對。”蘭博終於停下,側過臉,右眼瞳孔正常,左眼卻已徹底化爲一片旋轉的翠綠星雲,“你喫下去的,是阿特拉斯的根系。現在,它在你脊椎裏開花。”
走廊盡頭,厚重的青銅大門無聲滑開。門內並非議事廳,而是一片懸浮於虛空中的環形平臺,中央矗立着七根水晶柱,柱身流淌着不同色澤的光流:墨綠、鏽紅、幽紫、慘白、金橙、靛藍,以及最中央那根近乎透明、內部卻有無數細小身影奔跑呼號的柱子——那是“人之柱”。
七根柱子頂端,各自懸浮着一枚金屬圓盤,盤面銘刻着古老符文。此刻,六枚圓盤正劇烈震顫,唯獨那枚刻着羅馬母狼徽記的圓盤,表面覆蓋着一層薄薄的、正在緩慢龜裂的冰晶。
“戈夫報告,納垢教派今日新增‘慈愛疫苗’接種點八千三百處,死亡率下降0.0007%,但……”一名渾身裹着繃帶的信使單膝跪地,額頭抵着冰冷地面,“但所有接種者,左耳後均浮現銀藍色花斑。”
“瓦托爾彙報,奸奇神廟昨夜坍塌,廢墟中挖出七具完好無損的‘全知者’雕像——它們手裏捧的不是水晶球,是……”另一名靈族使者聲音發顫,“是你們去年銷燬的《大遠征補丁說明書》殘頁。”
“色孽那邊呢?”託莉雅問,手指無意識絞緊卷軸。
“……她們在辦‘永恆青春祭’。”信使低頭,“祭品是三千名自願獻祭的帝國少女。但儀式結束後,所有少女頭髮變白,皮膚卻愈發緊緻……她們集體要求加入‘養老院特別服務隊’。”
託莉雅深深吸氣,轉向蘭博:“所以,七神復甦不是個幌子?真正甦醒的是……”
“是‘系統’。”蘭博抬起手,指向中央那枚冰晶密佈的圓盤,“父親沒騙我們。猩紅瘢痕不是敵人,是升級提示。而我們所有人——原體、亞空間諸神、阿莫德雷、甚至帝皇本人……”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叩擊水晶柱,一聲清越嗡鳴盪開,震得七根光柱同時明滅:
“——都是待更新的舊版本。”
此時,平臺邊緣突然傳來窸窣聲。一隻通體雪白、額間生着螺旋角的小獸從陰影裏鑽出,叼着半塊融化的巧克力櫻桃餡餃子,尾巴尖還粘着點麪粉。它歪頭看向蘭博,黑溜溜的眼睛裏映出整個旋轉的虛空平臺,以及平臺上方,那道正緩緩滲出淡金色黏液的天隙。
“汪。”它輕叫一聲,把餃子放在蘭博腳邊,然後用腦袋蹭了蹭他小腿。
蘭博彎腰,拾起餃子,指尖擦過小獸角尖,一縷翠綠霧氣悄然纏上他手腕。他直起身,將餃子送入口中。甜味在舌尖炸開的剎那,視野驟然切換——
他站在無垠麥田中央,麥浪翻湧如海。遠處,一座由無數齒輪咬合而成的巨塔拔地而起,塔頂懸浮着七輪太陽,每一輪都燃燒着不同顏色的火焰。麥田盡頭,莫德雷德背對他而立,銀藍色盔甲在日光下流淌着液態金屬般的光澤,那根標誌性的呆毛隨風輕擺。
“好喫嗎?”莫德雷德沒回頭,聲音混着麥浪沙沙聲傳來。
“……甜過了頭。”蘭博答。
“那當然。”莫德雷德終於轉身,臉上帶着蘭博熟悉的、略帶憊懶的笑,可當他開口,聲線卻層層疊疊,彷彿千萬人在同一時刻低語:“畢竟,這是用‘未完成的父愛’熬的糖漿。你喫了五十五年,現在,該吐出來了。”
蘭博喉頭一哽,一股灼熱液體直衝鼻腔。他下意識抬手去摸左眼,可指尖觸到的,是溫熱的、不斷溢出的翠綠色淚水——那淚水落地即化,蒸騰爲無數細小的、閃爍着金芒的齒輪,叮叮噹噹滾入麥田深處。
“哭什麼?”莫德雷德走近,伸手捏住蘭博下巴,力道不重,卻帶着不容掙脫的掌控感,“眼淚是調試液,齒輪是校準器。你哭得越兇,舊版本崩解得越快。”
他俯身,在蘭博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語:
“記住,黃皮子……真正的孝,從來不是跪着接恩,而是站起來,把恩——”
“——親手擰斷。”
視野轟然破碎。
蘭博猛地睜眼,發現自己仍站在環形平臺上,左眼翠綠星雲緩緩旋轉,右眼卻已淌下兩道血淚。託莉雅正驚惶地看着他,而那隻小白獸已消失不見,唯餘腳邊一點融化的糖漬,在地板上緩緩洇開,勾勒出半個模糊的羅馬母狼輪廓。
“酋長!”戈夫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帶着金屬共鳴般的焦灼,“第七艦隊傳回緊急訊息!猩紅瘢痕在河裏星系外圍……它開始‘結繭’了!”
蘭博抹去血淚,抬步向前。每踏出一步,腳下虛空便凝結出一塊青銅色方磚,磚面浮現出新的銘文:【孝出強大·V2.0.1 Alpha】。
他走過六根震顫的水晶柱,最終停在那枚覆滿冰晶的圓盤前。沒有猶豫,他舉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對準圓盤表面。
“託莉雅。”他頭也不回,“把第七研究所冷凍櫃裏那罐‘備用父愛’拿來。”
“你瘋了?!那玩意兒連納垢都不敢舔一口——”
“拿來。”蘭博的聲音平靜無波,“或者,你想看着整個帝國,變成一鍋慢慢熬煮的……櫻桃餡餃子?”
託莉雅嘴脣翕動,最終狠狠一跺腳,轉身衝向通道。高跟鞋敲擊金屬地面的聲音,像一串急促的倒計時。
蘭博靜靜等待。冰晶在圓盤表面蔓延,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聲。他忽然想起小時候,莫德雷德曾用凍硬的餃子皮在他額頭上蓋過一個印——當時那印記是紅色的,如今,它正從他眉心緩緩浮現,邊緣泛着幽藍冷光。
“Waaaagh!!”
一聲暴喝撕裂寂靜。不是來自外界,而是從他胸腔深處迸發,震得七根水晶柱齊齊嗡鳴。圓盤上的冰晶寸寸爆裂,簌簌剝落,露出底下全新的銘文:
【孝出強大·V2.0.1 Final Release】
而在那銘文之下,冰晶剝落處,一行極小的、彷彿用指甲刮出來的字跡若隱若現:
【P.S. 順手把你哥的份也喫了,別告訴他——M】
蘭博笑了。那笑容裏沒有疲憊,沒有悲傷,只有一種近乎鋒利的、澄澈的明亮。他攤開的掌心,一團翠綠火焰無聲燃起,火苗跳躍着,幻化成無數細小的、啃食着麥穗的金色甲蟲。
“通知所有單位。”他聲音響徹虛空,清晰得如同洪鐘,“大遠征第二階段——‘反向餵養’,即刻啓動。”
“目標:猩紅瘢痕。”
“戰術:以孝爲餌,誘其吞食整個帝國。”
“備註……”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遠處正狂奔而來的託莉雅,以及她懷裏那罐微微顫抖的、泛着珍珠母貝光澤的銀藍色容器,“——務必確保,第一口,得是甜的。”
虛空平臺劇烈震顫,七根水晶柱光芒暴漲,匯成一道沖天光柱,悍然撞向天穹那道尚未癒合的縫隙。光柱所及之處,猩紅瘢痕的蠕動驟然停滯,繼而,一絲極淡、極柔的甜香,悄然瀰漫開來。
那是巧克力櫻桃餡餃子的味道。
也是,臍帶另一端,終於嗅到的——故鄉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