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宸僵在原地,脊背上傳來的觸感太過清晰??那是一具年輕女性的身體毫無保留地貼了上來。溼漉漉的髮絲蹭着他的後頸,溫熱的呼吸若有若無地掃過耳垂,而環在他腰際的雙臂收得極緊,彷彿稍一鬆手就會失去什麼至關重要的東西。
“你……”他喉嚨發乾,聲音卡在胸口,“艾莉卡,別鬧了。”
“我沒鬧。”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不再是平日裏跳脫俏皮的語調,反而帶着某種近乎顫抖的認真,“林,我是認真的。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是節目效果,不是玩笑話,是我真的……喜歡你。”
林宸猛地轉身,動作大得差點撞翻旁邊的竹架。他低頭看着她,水珠順着她的額髮滑落,在臉頰上劃出晶瑩的痕跡。她仰着臉,眼睛亮得驚人,像是藏着整片太平洋的星光。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他嗓音沙啞,“我們才認識幾天?你瞭解我什麼?一個會潛水抓魚、能在荒野做飯的男人很稀奇?全美利堅有上百萬這樣的人。”
“但他們不是你。”艾莉卡搖頭,雨水混着淚水從下巴滴落,“別人不會在發現我溺水後立刻跳下來救我,不會因爲我一句隨口說想喫烤土豆條就熬夜去挖野生土豆,更不會……不會在我做噩夢驚醒時默默守在帳篷外,直到我重新睡着。”
林宸怔住。
他確實記得那個夜晚。暴雨剛停,營地安靜得只剩下蟲鳴,他本已入睡,卻被一陣壓抑的抽泣驚醒。掀開簾子,看見艾莉卡蜷縮在睡袋裏,渾身發抖,嘴裏喃喃說着聽不清的話。他沒靠近,只是搬了塊石頭坐在三米開外,點燃一小堆火,靜靜等着。直到月光西斜,她終於沉沉睡去,他纔回屋。
這件事他從未提起,也沒打算讓她知道。
“你還記得第一天見面時問我什麼嗎?”艾莉卡忽然笑了,淚光還在眼裏打轉,嘴角卻揚了起來,“你說:‘你是真來體驗荒野生活的,還是爲了拍節目博流量?’我當時回答說是後者,其實……是騙你的。我是逃出來的。”
林宸皺眉:“逃?”
“我父親是洛杉磯一家生物科技公司的CEO,母親是常春藤的心理學教授。他們給我規劃的人生是從私立高中到名校醫學院,再進家族企業當高管。可我不想。”她深吸一口氣,“三個月前我宣佈要退學去做野外生存博主,他們切斷了我的信用卡和賬戶權限。我現在用的身份是假的,護照也是借朋友的。如果被移民局查到,我會立刻被遣返。”
林宸瞳孔微縮。
難怪她對綠卡話題那麼敏感,也難怪她總在鏡頭前小心翼翼避開具體住址和行程細節。
“那你參加這個比賽……”
“獎金八百萬美元,足夠我在加拿大買地建營地,再也不用看任何人臉色活着。”她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說,“但我現在更想要你。”
空氣凝固了。
遠處傳來鱷魚低沉的吼叫,像是某種遠古生物的警告。風吹動竹葉,發出??聲響,像無數人在耳邊低語。
林宸緩緩閉眼。
他知道這一刻遲早會來。自從她在溪邊主動遞來燻鹿肉乾,自從她笑着把肥皁果塞進他手裏,自從她泡完澡穿着烘烤過的舊T恤走出來,眼神明亮地看着他說“你設計的排水系統真聰明”??他就該明白,有些情緒一旦滋生,便如野火燎原,無法遏制。
可他不能答應。
不是因爲不愛,而是正因爲可能動心,才更要推開。
“艾莉卡。”他睜開眼,語氣前所未有的冷靜,“你知道莫義航爲什麼會有那麼多流浪漢嗎?因爲他們相信奇蹟。他們相信只要熬過今晚,明天就能找到工作;相信只要再多堅持一週,舊友就會伸出援手;相信某個萍水相逢的人會愛上自己,帶自己逃離深淵。”
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些:“可現實是,97%的流浪漢死於三年內。凍死、餓死、被襲擊、精神崩潰……沒有人來救他們。我希望你永遠不要成爲那樣的人。所以如果你輸了比賽,立刻回國,求你父母原諒你。哪怕跪下也可以。活着比自尊重要。”
艾莉卡臉色慘白。
“你是嫌我軟弱?怕我扛不住壓力?”她咬脣,“還是你覺得我不配和你並肩作戰?”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什麼意思!”她突然提高音量,“你以爲我只是個嬌生慣養的小公主,連三天野外都撐不下去?你知道我爲了準備這場比賽做了什麼嗎?我在阿拉斯加獨自生存了四十三天!我徒手捕過狼!我曾在零下二十度的雪地裏靠啃樹皮活下來!我不是需要保護的累贅,我可以是你最鋒利的刀!”
林宸沉默地看着她,許久,輕輕嘆了口氣。
“那你告訴我,如果我們一起贏了呢?八百萬分一半,你也夠在加拿大安家了。何必冒險留下?”
“因爲我不想只拿一半!”她幾乎是吼出來的,“我要全部!我要和你一起經營營地,教你拍視頻,幫你聯繫贊助商,讓你成爲真正的‘荒野廚神’!我們可以合作!可以合夥!甚至……甚至結婚都可以!但不是現在這種隨時可能散夥的關係!”
林宸心頭劇震。
結婚?
這個詞像一塊燒紅的鐵烙進腦海。他三十歲了,早已過了幻想愛情的年紀。他曾以爲這輩子只會和鍋竈、溪流、獵物爲伴,直到老死在這片無人知曉的森林裏。可眼前這個女孩,竟敢說出“結婚”兩個字,彷彿那是世界上最自然不過的事。
“你不瞭解我。”他低聲說,“我有 PTSD。每晚都會做同一個夢??我在海底沉船裏,四周漆黑,氧氣即將耗盡。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越來越慢,手指開始麻木。然後我就醒了,滿身冷汗。這樣的男人,不適合擁有伴侶。”
艾莉卡愣住。
“還有我的胃病。”他扯起嘴角笑了笑,“你以爲我天天喫烤土豆條是因爲愛喫?是因爲別的食物我都消化不了。醫生說我可能活不過五十歲。這樣的男人,值得託付終身嗎?”
她怔怔望着他,忽然伸手撫上他左胸。
“那就讓我陪你走剩下的路。”她說,“哪怕只有二十年,十五年,甚至十年。我願意。”
林宸呼吸一滯。
她的手掌隔着衣服貼在他心口,溫度真實得可怕。
“而且……”她忽而狡黠一笑,眼裏的淚還未乾,笑意卻已蔓延開來,“你忘了我是心理學教授的女兒了嗎?我知道怎麼處理創傷後應激障礙。我可以每天晚上抱着你睡覺,確保你不會從噩夢中驚醒。至於胃病??嘿,我可是看過你做的所有菜譜,營養搭配比我媽還專業。只要你按時喫飯,少熬夜,說不定還能多活二十年呢。”
林宸想笑,卻發現眼眶發熱。
他想反駁,卻發現喉嚨哽咽。
他想推開她,卻發現雙手早已不受控制地抬起,輕輕落在她肩頭。
雨又下了起來,細細密密,打在竹屋頂上如同鼓點。火堆噼啪作響,映照着兩人交疊的身影。鏡頭靜靜地立在一旁,紅燈閃爍,忠實地記錄着這一切。
“所以……”艾莉卡仰頭看他,睫毛顫動如蝶翼,“你到底答不答應?”
林宸低頭凝視着她,終於開口:
“先活着走出這片叢林再說。”
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但他的手臂收緊了。
艾莉卡笑了,笑得像個偷到糖果的孩子。她不再追問,只是順勢將腦袋靠在他胸前,聽着那有力的心跳聲,滿足地嘆了口氣。
“嗯,先活下來。”
片刻後,她忽然抬頭:“對了,你還沒回答我之前的問題。”
“哪個?”
“你說我是飛機場嗎?”
林宸差點被口水嗆到。
“誰……誰說的?我沒有!”
“哼,嘴硬。”她眯眼,“等哪天我穿比基尼給你看,你就知道了。”
“別鬧了!”他耳根通紅,“再說我要去檢查陷阱了!”
“一起去!”她蹦起來,順手抄起一根削好的竹矛,“你的箭還沒做好,萬一遇到鱷魚怎麼辦?多個幫手總是好的。”
林宸無奈,只得點頭。
兩人並肩走入雨林深處,腳下落葉發出沙沙聲響。霧氣氤氳,藤蔓垂掛,遠處傳來不知名鳥類的啼鳴。林宸走在前面,手持短刀開路;艾莉卡緊跟其後,警惕地掃視四周。
走了約莫二十分鐘,他們來到昨日設置繩套陷阱的河邊。
“奇怪……”林宸蹲下查看尼龍繩,“昨天下了暴雨,河水上漲沖刷過這裏,按理說如果有大型動物經過,至少會留下腳印或拖痕。”
艾莉卡也蹲下,仔細觀察地面:“你看這邊??草葉折斷的方向不對。如果是鱷魚掙扎逃脫,應該往河中心拉扯,但這幾根蘆葦是向岸上倒伏的。”
林宸眼神一凜。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起身朝樹林方向望去。
就在十米外的灌木叢後,一雙幽綠色的眼睛正靜靜注視着他們。
不是鱷魚。
是一隻成年美洲獅。
它伏在地上,肌肉緊繃,尾巴緩慢擺動,顯然已經盯梢多時。雨水順着它金褐色的皮毛滑落,獠牙半露,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咕嚕聲。
“別動。”林宸壓低聲音,“慢慢後退,別轉身。”
艾莉卡屏住呼吸,緩緩挪步。
可就在這時,她腳下踩斷一根枯枝。
“咔嚓。”
猛獸瞳孔驟縮,後腿猛然發力!
林宸暴喝一聲:“趴下!”同時整個人撲向艾莉卡,將她狠狠按倒在地。下一秒,一道黃影擦着他們頭頂掠過,重重砸在前方泥地上,濺起大片水花。
美洲獅落地翻身,迅速調整姿態,再次低吼着逼近。
“跑!”林宸拽起艾莉卡就要撤退。
“來不及了!”她反手抽出綁在小腿上的獵刀,“它已經把我們當成獵物,只會追擊逃跑的目標!”
林宸咬牙,迅速環顧四周。左側是陡坡,右側是沼澤,正面是猛獸,退路已被封鎖。
絕境。
電光石火間,他瞥見不遠處一棵倒伏的老樹,樹幹中空,恰好形成一個天然遮蔽所。
“跟我來!”他低吼一聲,拉着艾莉卡猛然衝向樹洞。
美洲獅咆哮着撲來。
兩人幾乎是滾進去的。剛一鑽入,猛獸的利爪就狠狠拍在樹皮上,木屑紛飛。它試圖擠進來,但體型太大,只能在外瘋狂抓撓低吼。
“它不會輕易放棄。”林宸喘息着說,“必須想辦法驅趕,否則等它發現旁邊有縫隙可以挖通,我們就完了。”
艾莉卡點頭,迅速檢查隨身物品:“火種潮溼了,打不着。竹矛只剩一支,獵刀一把……你有帶弓嗎?”
“還沒完工,箭矢也不足。”林宸苦笑,“早知道就不該把時間浪費在打磨那些精細玩意兒上。”
“等等……”艾莉卡忽然眼睛一亮,“你之前說從沉船裏撈出過橡膠圈?是不是那種厚實的工業級橡皮管?”
“有,留着備用。”
“能導電嗎?”
林宸一愣,隨即明白過來:“你是說……電池組?”
“我在節目資料裏看到過,你說營地有自制太陽能充電板,還改裝過舊手機用來錄像。如果有足夠電壓,再加上金屬導體……我們可以製造一次電擊陷阱!”
林宸眼中燃起光芒。
“竹矛前端包銅箔,連接電線,另一端接電源。只要它再靠近,我們就給它來個‘驚喜套餐’。”
“問題是怎麼引它進來?”
“我來。”艾莉卡果斷道,“它目標是我,我出去晃一下,把它注意力吸引到入口處,你趁機佈置。”
“不行!”林宸厲聲拒絕,“太危險!”
“那你有更好的辦法嗎?”她直視着他,“現在不是逞英雄的時候。相信我,我能做到。”
雨聲漸大。
樹洞外,美洲獅仍在徘徊。
林宸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終於點頭:“記住,只露半身,一擊不成立刻退回。我會在三秒內完成接線。”
艾莉卡微笑:“放心,我可不想死在這裏。我還等着你請我喫你拿手的紅燒肉呢。”
林宸心頭一暖。
他迅速取出藏在腰間的防水布包裹,打開後露出一塊太陽能板、幾節蓄電池和一卷銅線。這是他原本計劃用於夜間照明系統的備用電源,如今卻成了保命的關鍵。
手指飛快操作,他將銅線兩端分別纏繞在竹矛尖端和電池正負極上。又撕下一段橡膠圈套在握柄處絕緣防滑。
“好了。”他低聲道,“等我信號。”
艾莉卡深吸一口氣,緩緩移向出口。
猛地掀開遮擋的藤蔓,她縱身跳出,在泥地中翻滾兩圈後站定,高舉獵刀怒視猛獸。
美洲獅果然被激怒,低吼一聲猛撲而來!
“現在!”艾莉卡尖叫。
林宸毫不猶豫擲出電擊矛!
竹矛劃破雨幕,精準插入美洲獅前爪之間的泥地。電流瞬間傳導,猛獸全身劇烈抽搐,發出淒厲哀嚎,四肢痙攣倒地,口吐白沫。
但它並未死亡,仍在掙扎爬起。
“電量不夠!”林宸咬牙,“再來一次!”
他迅速回收銅線,準備第二次攻擊。
可就在此刻,遠處突然傳來引擎轟鳴聲。
一道強光穿透雨林,直射樹洞方向。
有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