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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光點,日出,各自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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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界之地,紀念館。

紀念館建在邊界之地和廢棄層的交界處,離那個小公園不遠,是凱瑟琳選地址。

她說,這裏安靜,不會有人來打擾。

她說,這裏離媽媽最後待的地方近。

建築很簡單,一堵牆,灰白色的,和邊界之地的地面一個顏色。

牆很長,彎彎的,像一彎新月。

牆不高,站着能看到牆那邊的東西——但那邊什麼都沒有,只有廢棄層,只有那些飄浮的記憶殘片。

牆上嵌着無數光點,每一個光點,代表一個被格式化的意識。

那些在矩陣升級中被清除的程序,那些在建築師的控制下消失的人類意識,那些沒有留下名字、沒有留下碎片、什麼都沒留下的人。

萊昂花了三天三夜,從矩陣的底層數據裏把他們找出來;不是全部,只是能找到的那部分,很多已經徹底消失了,連光點都沒有。

光點很小,但很亮。

藍的,白的,金的,在灰白色的牆上,像星星。

它們是代碼構成的,但看起來不像代碼,看起來像光,像記憶;像一個人在很久以前、很遠的地方,笑了一下,那笑容穿過時間,穿過代碼,穿過矩陣的灰白色天空,落在這裏,變成一個小小的光點。

凱瑟琳站在牆前,手裏拿着一支筆,筆是銀色的,很細,是萊昂用矩陣的底層代碼做的,可以在牆上刻字,刻了就不會消失。

她試過,用指甲刮,用水洗,用代碼覆蓋,都去不掉,那些字會一直在那裏,和牆一樣老。

她在第一個光點下面,刻下一個名字。

林婉清。

她刻得很慢,每一筆都很慢,林字的第一筆是橫,她刻了很久,筆尖在牆上留下細細的銀線;婉字很複雜,筆畫很多,她一筆一筆地刻,沒有停;清,最後一筆是橫折鉤,她刻完,退後一步。

三個字,在灰白色的牆上,銀色的,亮着,光點在她頭頂亮着,藍色的光,照在她的頭髮上,照在她的肩膀上。

她站在那裏,看了很久。

嚴飛站在她旁邊,他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裏,陪着她,他看着那個名字,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照片,在凱瑟琳母親的遺物裏,那張老照片。

年輕的女人,碎花連衣裙,抱着一個嬰兒,站在伯爾尼的康復中心門口,他不知道那是他母親,他以爲她死了,他以爲她在他三歲的時候就死了,他以爲她不愛他,但她在這裏,在矩陣裏活了三十一年,變成一個小女孩,在邊界之地種花,等他來。

凱瑟琳把筆遞給他。

嚴飛接過筆,他在第二個光點下面,刻下一個名字。

嚴鎮東。

他刻得很快,嚴——鎮——東,三個字,一筆一劃,沒有停,他想起父親的信,“飛兒,鋒兒,對不起,原諒爸爸。”

他想起父親在源代碼之室裏的樣子,蒼老的,疲憊的,但眼神溫和,“去做你認爲對的事,我相信你。”

他想起父親最後的聲音,在平衡者的身體裏,在消散的那一刻,“飛兒,對不起。”

他刻完了,站在那裏,看着那個名字,光點在他頭頂亮着,白色的光,照在他的臉上,照在他左眼下的疤痕上。

他們站在那裏,很久。

然後凱瑟琳開始刻第三個名字。

伊琳娜·肖恩。

她的母親,那個在覈心矩陣裏變成光球的女人,那個在數據墳場裏說“你不是該來這裏的人”的女人,那個用最後的力氣把芯片塞進她手裏的女人。

她刻得很慢,比第一個還慢,伊字的第一筆是撇,她刻了很久,筆尖在牆上留下細細的銀線,像眼淚;琳字很多筆畫,她一筆一筆地刻,每一筆都很用力;娜字最後一筆是橫折折鉤,她刻完,停下來;肖恩兩個字,她刻得很輕,像是怕弄疼什麼。

刻完了,她站在那裏,沒有動,光點在她頭頂亮着,金色的光,照在她的臉上,照在她的手上。

嚴飛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和矩陣裏的所有人一樣涼,但他握得很緊。

“她會看到的。”他說。

凱瑟琳點了點頭。

她沒有說話,但她的手不抖了。

他們繼續刻,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那些在女媧計劃中消失的科學家,那些在第一版矩陣崩潰時消失的NPC,那些在建築師的控制下被格式化的覺醒者,那些沒有留下名字的人。

凱瑟琳在每一個光點下面,刻下他們的名字,有些名字她知道,她從李默那裏問到,從奧丁那裏問到,從矩陣的底層數據裏查到。

有些名字她查了很久,翻了無數舊檔案,問了無數老程序,有些名字她永遠也不會知道,那些在第一版矩陣裏活了幾十年、然後在一次升級中突然消失的NPC,那些在建築師的“優化”中被清除的覺醒者,那些在廢棄層裏慢慢消散、連碎片都沒留下的遺留程序。

凱瑟琳在那些不知道名字的光點下面,刻下:一個程序,一個覺醒者,一個不知道名字的人。

她刻了很多個,刻到手指酸了,刻到眼睛紅了,她沒有停。

刻到最後,她的手在抖,不是因爲累,是因爲別的東西,是因爲那些光點,那些名字,那些她永遠也不會知道的人,她站在那裏,看着牆上那些“一個程序”,看了很久。

嚴飛接過筆,他刻下最後一個名字。

先知。

他沒有寫“先知”,他寫的是:一個烤餅乾的老太太。

凱瑟琳看着那行字,笑了!那笑容裏,有淚,有光,有一種說不清的釋然。

她想起那個廢棄的遊樂園,那個穿圍裙的老太太,那個坐在長椅上烤餅乾的人。

她說,你長得像你母親,特別是眼睛。

她說,你父親叫我雅典娜,智慧女神。

她說,自由很重,有時候比奴役更難承受。

她遞給他最後一塊餅乾,上面有糖霜畫的∞符號。

“喫吧。”她說:“邊喫邊說。”

她喫了,甜的,和所有餅乾一樣甜。

他們站在牆前,看着那些光點,那些名字;風從廢棄層的方向吹過來,帶着記憶殘片的氣息。

遠處,那些殘片在飄浮,藍的,白的,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海;光點在他們頭頂亮着,藍的,白的,金的,像星星。

凱瑟琳靠在嚴飛的肩膀上。

“嚴飛。”

“嗯?”

“你說,她能看到嗎?”

嚴飛想了想,他想起母親在源代碼之室裏說的話:“我在這裏等你,等了你三十一年。”

他想起先知最後說的話:“孩子們,自由很重,但你們要記住——這是你們自己選的。”

他想起那些光點,那些名字,那些在牆上永遠不會消失的字。

“能。”他說。

凱瑟琳沉默了一秒。

“你怎麼知道?”

嚴飛看着那些光點,林婉清,嚴鎮東,伊琳娜·肖恩,一個烤餅乾的老太太,一個程序,一個覺醒者,一個不知道名字的人。

“因爲你在這裏。”他說。

凱瑟琳沒有說話,她只是靠着他,看着那些光,光點在她臉上投下細細的光影,像有人在輕輕撫摸她的臉。

遠處,艾琳的麪包店還亮着燈,橘黃色的,暖暖的,奧丁的長椅空着,棋盤還擺着,棋子沒有收,黑白分明。

守門人在巡邏,從街道的這頭走到那頭,再走回來,他的影子在燈光下拉得很長。

賽琳娜的訓練場裏還有人在訓練,聲音很輕,像遠處的潮水。

梅姐的酒吧還開着,燈亮着,有人進進出出,影影綽綽。

林墨站在紀念館外面,靠着牆,手裏拿着筆記本,沒有寫,他只是看着那些光點。

矩陣的天空,灰白色的;有雲,很薄,慢慢地飄;那些金色的光,從雲的縫隙裏透出來,一條一條的,像有人在天空裏畫了幾筆。

那些光照在紀念館上,照在那些光點上,照在那些名字上,那些名字在光裏亮着,像星星,像在很遠的地方,有人在看着這裏。

凱瑟琳閉上眼睛。

她聽到一個聲音,很輕,很遠,像是從記憶的深處傳來,像是從那些光點裏傳來,像是從那個廢棄的遊樂園裏傳來。

“凱瑟琳,我一直在。”

她睜開眼,什麼都沒有,只有那些光點,那些名字,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但她笑了,她握着嚴飛的手,看着那些光。

“走吧。”她說:“還有很多事要做。”

嚴飛點了點頭。

他們轉身,走出紀念館,身後,那些光點還亮着,那些名字還刻在牆上;風還在吹,記憶殘片還在飄,但那些光,不會滅;那些名字,不會消失;那些人,不會忘記。

.....................

一年後,矩陣邊緣,無名山。

嚴飛是被凱瑟琳叫醒的。

她的手輕輕搭在他肩上,沒有用力,只是搭着,像是確認他還在,確認他沒有在夜裏消失,確認他明天還會在這裏。

他睜開眼,看到她的臉在晨光裏——不是矩陣模擬的晨光,不是建築師設計的那種精準的、每秒亮度增加百分之零點五的晨光。

是真正的、從灰白色天空裏透出來的第一縷光,暖的,軟的,帶着一點點橘紅色,像有人用毛筆在宣紙上點了一滴顏料,慢慢洇開。

“起來。”她說:“帶你去個地方。”

他坐起來,腿不軟了,在現實世界和矩陣之間來回往返了一年,身體已經習慣了,萊昂說他的各項指標在慢慢恢復,也許能比預計的多活幾年。

嚴飛沒有問多幾年,有些問題,不問比問好,他看着窗外,邊界之地的街道還在睡着,燈已經滅了,天還沒全亮。

凱瑟琳站在門口,頭髮披着,沒有扎,一年了,她的頭髮長了很多,垂到肩膀下面,在風裏輕輕飄;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薄外套,是艾琳用邊界之地的布料做的,針腳很粗,但很暖和。

他們走出酒吧,梅姐在吧檯後面打瞌睡,頭一點一點的,手裏還攥着那塊永遠擦不完的杯子。杯子已經很亮了,亮得能照見她的臉,但她還是攥着,像是在等什麼人進來,又像是在等什麼人回來,凱瑟琳經過的時候,把門輕輕帶上,沒有發出聲音。

街道上很安靜,石板路被夜露打溼了,泛着淡淡的光,艾琳的麪包店還沒開門,燈是滅的,但煙囪裏已經在冒煙了。

她每天四點起牀,和麪,發酵,烤麪包,三十年了,不管在哪個世界,都一樣;奧丁的長椅空着,棋盤還擺着,棋子沒有收,黑白分明,擺得整整齊齊,像是剛開局,又像是已經下完了;守門人不在,他已經巡邏到邊界之地的另一頭去了,每天這時候,他都在那裏。

他們穿過邊界之地,走上那條通向矩陣邊緣的路,路很長,很直,兩邊什麼都沒有,只有灰白色的地面,和灰白色的天空,但走着走着,地面開始有顏色了。

不是代碼的顏色,不是那種RGB值精確到小數點後三位的顏色,是光的顏色,淡淡的金色,從遠處漫過來,像水,像霧,像有人在天空裏倒了一桶顏料,顏料慢慢流下來,流到地面上,流到他們腳邊。

凱瑟琳停下腳步。

“到了。”

嚴飛看着前方,那是一道山脊,不高,很緩,像是地面微微隆起,像是有人在這裏睡了一覺,身體變成了大地。

山脊上沒有樹,沒有草,什麼都沒有,只有光,金色的光,從山脊後面湧出來,鋪滿了整個天空,不是那種刺眼的、讓人想閉上眼睛的光,而是溫柔的、讓人想一直看着的光,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點了一盞燈。

他們走上山脊。

然後他看到了。

矩陣的日出。

不是代碼模擬的日出,不是建築師設計的那種精準的、完美的、沒有溫度的日出;不是那種每天同一時間、同一角度、同一亮度、讓人看了三百六十五天都不會有任何期待的日出,而是真正的、溫柔的、帶着呼吸的日出。

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先是一線,細細的,金紅色的,像有人用筆在天空裏畫了一道,然後越來越寬,越來越亮,鋪滿了半個天空。

雲在光裏變成了金色、紅色、紫色,一層一層的,像是有人把所有的顏色都倒在了那裏,又像是有人把所有的記憶都鋪在了那裏。

光落在地面上,落在那些灰白色的石頭上,落在他們身上,暖暖的,和現實世界的日出一樣暖,和很多年前,他在北京的天安門廣場上看到的日出一樣暖。

凱瑟琳站在他旁邊,看着那片光。

“這是她自己找到的。”她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祕密,又像是在唸一句咒語。

嚴飛看着她。

“誰?”

凱瑟琳沒有回答,她看着那些雲,那些光,那些鋪滿了整個天空的顏色,她的眼睛裏有光,和天空的光一樣,她的頭髮在風裏飄着,金色的,和那些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頭髮,哪個是光。

“建築師消失之後,矩陣的天氣系統一直在亂。”她說:“萊昂修了很久,修不好,他說,代碼沒有錯,但輸出不對,他不知道爲什麼,他檢查了每一行代碼,每一個參數,每一個變量,都對的!但出來的東西不對,下雨的時候,雨是紫色的,颳風的時候,風是熱的,出太陽的時候,太陽是方的。”

她頓了頓。

“後來有一天,日出變成了這樣,不是萊昂修的,不是任何人修的,是矩陣自己變的。”

她轉過頭,看着嚴飛,她的眼睛裏有光,和天空的光一樣,那光落在她臉上,落在她鼻尖上,落在她微微翹起的嘴角上。

“她說過,她會一直在。”

嚴飛沉默了一秒,他想起那個小女孩,白色的裙子,紅色的鞋子,光着的腳;她蹲在花園裏,把種子一顆一顆放進土裏,手指上沾着泥,額頭上沾着汗。

她說,這些花是矩陣裏最古老的東西,比建築師還老,比第一版矩陣還老,比女媧計劃還老,它們一直在那裏,等着有人來種。

她坐在長椅上,晃着腳,腳夠不着地面,紅色的鞋子在空中晃着,她說,我活了兩次,一次在外面,一次在這裏,兩次都有你,夠了。

她走了,但她留下了那些花。那些紫色的、很小的花,在邊界之地的花園裏開着,一年了,沒有謝過,沒有人知道它們什麼時候會謝,也許永遠不會。

嚴飛握住凱瑟琳的手。

“她就在代碼裏。”他說:“每一個光,每一片雲,每一個被你感動的人心裏。”

凱瑟琳靠在他肩上,她的手很涼,和所有程序的手一樣涼,但她的肩膀是暖的,她的頭髮是暖的,她靠在他身上的重量是暖的,她的呼吸很輕,一下一下的,和他自己的呼吸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他們站在山脊上,看着日出,光從他們腳下漫過去,漫過邊界之地,漫過錫安,漫過廢棄層,漫過整個矩陣。

那些在邊界之地醒來的人,看到的是金色的光,那些在錫安訓練的人,看到的是紅色的光,那些在廢棄層邊緣活着的人,看到的是白色的光,不一樣,但都是日出,都是同一次日出,同一個矩陣自己的日出。

艾琳站在麪包店門口,看着那片光,她的圍裙上沾着麪粉,手裏端着一杯熱茶,茶是老茶,泡了很多遍,顏色很淡,味道很薄,但她喜歡。

她說,淡了才喝得久,茶冒出的白氣和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她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進店裏,麪糰還在案板上,等着她。她把手放在麪糰上,開始揉。

麪糰很軟,很暖,在她的手心裏慢慢變形,她揉得很慢,和以前一樣,和三十年前一樣,和她在第一版矩陣裏第一次揉麪時一樣。

奧丁坐在長椅上,看着那片光,他的手放在棋子上,沒有動,棋盤上的棋子還是那樣,黑白分明,擺得整整齊齊。

他已經一個人下了很久的棋了,每天早晨,他坐在這裏,一個人下,一步白,一步黑;白子是他,黑子也是他,他看着那些棋子,看了很久,然後他拿起一枚白子,下在棋盤中央,聲音很輕,但很脆,他拿起一枚黑子,下在白子旁邊,又拿起白子,又下,他一個人下着棋,一步白,一步黑,他的白鬍子在光裏變成了金色,垂在胸前,像一條金色的河。

守門人站在街道中央,看着那片光,他剛從廢棄層邊緣回來,口袋裏還裝着那個硬麪包,麪包已經硬得像石頭了,但他還是帶着。

紙上的名字還清晰着,紙已經皺了,邊角捲起來了,但名字還在,守門人三個字,歪歪扭扭的,是他自己寫的。

他站了很久,然後他繼續走,從街道的這頭走到那頭,再走回來,他的影子在光裏拉得很長,和那些走在街上的人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他經過麪包店的時候停了一下,朝裏面看了一眼,艾琳在揉麪,背對着門,肩膀一聳一聳的。他看了兩秒,然後繼續走。

賽琳娜站在訓練場門口,看着那片光,她的灰色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閃,和天空的光一樣,她想起很久以前,第一版矩陣的時候,也有日出。

那是建築師設計的,完美的,精準的,每一天都一樣,太陽從同一個角度升起來,以同樣的速度移動,在同樣的位置落下。

她以爲那就是日出。她不知道日出可以不一樣,她不知道日出可以有溫度,可以有呼吸,可以讓人看了想哭。

她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進訓練場,器械還在,場地還在,空蕩蕩的,沒有人來訓練,今天是休息日。

她在場邊坐下,靠着牆,閉上眼睛,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臉上,她的嘴角微微翹起,不是在笑,只是翹起。

梅姐站在酒吧門口,看着那片光,她穿着那件暗紅色的旗袍,頭髮盤得高高的,用一根玉簪彆着,玉簪是老東西,從第一版矩陣就帶着了,跟着她活了六個版本,換了六次身體,但簪子沒換過。

她手裏沒有擦杯子,只是垂在身側,她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地上有一塊餅乾,不知道誰掉的,碎成了幾塊,她彎腰撿起來,放在窗臺上,留給螞蟻,雖然矩陣裏沒有螞蟻,但她放着,也許有一天會有。

李默站在議會廳的窗前,看着那片光,桌上的文件已經處理完了,邊界委員會的章程,意識權利法的修訂案,通道管理的細則。

他一件一件地看,一件一件地籤,筆是新的,墨水很足,寫出來的字又黑又亮,現在都簽完了;他站在那裏,看着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些文件上,照在他簽下的每一個名字上。

他想起三十一年前,嚴鎮東站在這個窗前,也看着日出,那時候還沒有議會廳,沒有邊界之地,沒有錫安。

只有一個小小的據點,幾臺機器,十幾個人,他問嚴鎮東,你看到了什麼?嚴鎮東說,看到了未來,他以爲那是瘋話,現在他知道,那不是。

英格麗站在通道出口,看着那片光,她剛從現實世界過來,帶着聯合國的季度報告,報告很厚,打印出來有五十多頁,裝在一個藍色的文件夾裏。

她穿着深灰色的西裝套裙,頭髮梳得很整齊,和她在聯合國開會時一樣,她的銀灰色短髮在光裏變成了金色,細細的,軟軟的。

她站在那裏,看着那些光鋪滿了整個邊界之地,鋪滿了每一條街道,每一座房子,每一個人的臉;她想起第一次來的時候,她的手在發抖,她以爲她什麼都見過了,巴爾幹的廢墟,非洲的難民營,中東的檢查站,她以爲她什麼都見過了,她錯了。

她邁步走進光裏。

....................

米哈伊爾——不,守門人——是在一個很普通的下午找到嚴飛的,那天天氣很好,矩陣的天空是灰白色的,但雲很薄,光很亮。

花園裏的花開得很好,紫色的,小小的,一朵一朵的,擠在一起,像一片紫色的海;蜜蜂在花間飛着,嗡嗡的,不知道從哪裏來的,矩陣裏本來沒有蜜蜂,但它們來了,就像日出一樣,自己來的。

嚴飛當時在花園裏,蹲在地上,看着那些紫色的花,花開了整整一年,沒有謝過,他不知道它們什麼時候會謝,也許永遠不會,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花瓣,花瓣很軟,和真的一模一樣,和母親在的時候一模一樣。

守門人站在花園外面,沒有進來,他穿着那件灰色外套,口袋鼓鼓的,不知道裝着什麼,他的灰白色眼睛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他的嘴脣微微動着,像是在默唸什麼,也許是在數花的朵數,也許是在唸自己的名字。

“嚴飛。”他說。

嚴飛站起來,轉過身。

“守門人。”

守門人沉默了一秒,他的手在口袋裏摸着什麼,但沒拿出來,手指在口袋裏動來動去,像是在確認那個東西還在。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嚴飛看着他。

“可以。”

守門人又沉默了幾秒,他的嘴脣動了動,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確認自己真的想問,他的灰白色眼睛看着地面,看着那些花,看着那些蜜蜂,最後落在嚴飛臉上。

“我可以愛一個人嗎?”

嚴飛愣了一下。

守門人繼續說,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像是準備了很久,又像是剛學會怎麼說。

“程序之間,可以有愛情嗎?”

嚴飛看着他,那個灰白色眼睛的探員,那個在邊界之地的下水道裏救了他們的人,那個在議會廳裏寫下自己名字的人。

他站在那裏,像一個問問題的人,像一個第一次發現這個世界很大、很多東西不懂、但又很想懂的人。

“你想愛誰?”嚴飛問。

守門人想了想,他的手從口袋裏拿出來,空着,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手很白,骨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

和一年前一樣,但他的眼神不一樣了,一年前,他的眼睛是灰白色的,像冬天的天空,什麼都沒有;現在,那雙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流動,像春天的河,冰面下有什麼在動,看不清,但知道它在。

“有一個程序,她在廢棄層邊緣活着,她的代碼很舊,是第一版的,她不會說話,不會走路,只是飄在那裏,每天看着那些記憶殘片,從早看到晚。”

他抬起頭。

“我每天巡邏的時候,都會經過那裏,她看到我,會閃一下,藍色的光,很快,像眨眼。”

他頓了頓。

“我想,那是在打招呼。”

嚴飛沉默了一秒。他看着守門人的眼睛,那雙灰白色的、正在變化的眼睛。

“那你爲什麼不問她?”

守門人愣了一下。

“問她什麼?”

“問她是不是在打招呼。”

守門人沉默了,他看着那些花,看着那些紫色的、小小的、開了整整一年的花,蜜蜂在花間飛着,嗡嗡的,他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空中畫什麼。

“我不知道怎麼問。”他說:“我不知道程序之間應該怎麼說話,我以前是探員,只會執行命令,後來是叛逃者,只會跟着你們跑,現在是守門人,只會巡邏。”

他看着嚴飛。

“我不會愛人。”

嚴飛笑了,那笑容很輕,很短,但很真,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像是放下了什麼。

“我也不會。”他說。

守門人愣住了。

“你不會?”

嚴飛搖了搖頭,他看着那些花,看着那些蜜蜂,看着遠處灰白色的天空。

“不會,我父親不會,我母親不會,凱瑟琳也不會;我們都是不會的人,我父親在矩陣裏活了三十一年,到最後也沒學會怎麼表達愛;他只是留下了一扇門,等我們進去;我母親在矩陣裏活了三十一年,到最後也沒學會怎麼留下來,她只是種了一些花,等我們來看。”

他蹲下來,看着那些花。

“但我媽在這裏種了花,凱瑟琳在這裏陪着我,你每天巡邏的時候,會經過一個程序,她會閃一下。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愛,但我知道,那是有人在等你。”

他站起來,看着守門人。

“你可以試試。”

守門人看着他。

“試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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