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黑色的車停在門口。萊昂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上來了,站在車旁邊,手裏拿着一個文件夾。
“新加坡那邊,陳子明安排了人接你,還有這個——”他把文件夾遞過來,“安娜留下的,馬庫斯別墅的詳細情報,每一條通道,每一個房間,每一扇窗戶,每一棵樹,她畫的。”
嚴飛接過文件夾,翻開第一頁,是手繪的圖紙,線條很細,標註很密,每一個尺寸都寫得很清楚,每一條通道都標了長度和寬度,角落裏有一行小字:“後門通向海灘,退潮時可以步行通過,退潮時間:每天下午四點。”
這是安娜在矩陣裏畫的,用代碼畫的,但每一個數據,都是她在現實世界裏記住的,她做了馬庫斯二十年的學生,二十年的下屬,她知道他的一切習慣,一切弱點,一切可能逃跑的路線。
嚴飛合上文件夾。
“走。”
他上了車。
....................
新加坡,聖淘沙灣。
新加坡的熱是黏的。
嚴飛從車裏出來的時候,熱浪撲面而來,帶着海水的鹹味和植物的腥氣,他的腿還是軟的,走了幾步就有點喘,但他沒有停。
陳子明站在別墅區外面的榕樹下,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袖子捲到手肘,他的眼鏡片上有一層薄薄的霧,是冷氣遇到熱氣凝成的,他看到嚴飛,點了點頭。
“別墅在裏面,第三排,靠海,門口有兩個探員,裏面還有一個,技術人員在二樓,馬庫斯在三樓的主臥。”
嚴飛看着遠處那排房子,白色的牆,灰色的屋頂,棕色的木柵欄,院子裏有棕櫚樹,很高,葉子在風裏沙沙響,海就在後面,藍色的,很安靜。
“退潮是什麼時候?”他問。
陳子明看了看手錶。
“四點。”
嚴飛看了看天空,太陽在頭頂,很烈!他的影子很短,踩在腳下。
“等。”
.......
他們在車裏等到四點。
車裏開着空調,冷氣吹在臉上,和外面的熱氣交替;嚴飛閉着眼睛,聽着自己的心跳,很慢!比正常的慢,比在矩陣裏的慢,萊昂說的三個月,一個月,也許更短。
他感覺到的不是恐懼,是一種奇怪的平靜,像是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知道下面是深淵,但已經不怕了。
陳子明坐在他旁邊,翻着手機,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劃來劃去,偶爾停下來,看一眼,然後繼續劃。
“嚴飛,”他突然說:“你恨馬庫斯嗎?”
嚴飛沒有睜開眼睛。
“恨。”
陳子明等着他繼續說。
嚴飛睜開眼,看着車窗外面,那排白色的房子,那些棕櫚樹,那片藍色的海。
“他跟我了二十年,從我創立深瞳的第一天起,他就在,他教我怎麼看財務報表,怎麼融資,怎麼和投資人談判,我信任他。”
他頓了頓。
“他把我的信任賣了三十億。”
陳子明沉默了一秒。
“那你還要把他交給法庭?”
嚴飛轉過頭,看着他。
“殺了他太便宜了。”
陳子明看着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那片海,但海下面有暗流。
“好。”陳子明說:“我幫你。”
四點零五分,退潮了。
海面退下去,露出一片溼漉漉的沙灘,沙灘上有貝殼,有海草,有細小的螃蟹在跑,別墅後面的那道門,通向海灘。
門是木頭的,白色的,和牆一個顏色,安娜的圖紙上寫着:後門,木質,無電子鎖,只有插銷。
嚴飛從車裏出來,熱浪又撲過來,但他已經感覺不到了,他沿着榕樹後面的小路走,繞過第一排房子,繞過第二排房子,來到第三排後面,海灘上沒有人,退潮的聲音很輕,像是大海在嘆氣。
他走到後門前,門是關着的,他伸出手,推開插銷。金屬的,很涼,有些鏽,插銷滑開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他等了幾秒,沒有動靜,他推開門。
門後是一個小院子,幾把椅子,一張桌子,一棵雞蛋花樹,樹上開着白色的花,香味很濃,院子裏沒有人,他穿過院子,走進別墅。
一樓是客廳,很大,很空,沙發是白色的,茶幾是玻璃的,地板上鋪着灰色的地毯,牆上有畫,看不懂是什麼,只是一些顏色和線條,樓梯在右邊,通向二樓,他走上去。
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會發出嘎吱聲,他每一步都踩在邊上,那裏承重更好,聲音更小,安娜的圖紙上寫着:樓梯,第三級和第七級會響,他數着,一級,兩級,三級——他跨過去,四級,五級,六級——七級——他跨過去。
二樓,走廊很長,鋪着灰色的地毯,左邊第一個房間是技術人員的,門關着,裏面有說話聲,很低,聽不清在說什麼,右邊是探員的房間,門開着,裏面沒有人,走廊盡頭是樓梯,通向三樓。
他走上去,這一段的樓梯不會響,安娜的圖紙上寫着:三樓樓梯,加固過,不會響。
三樓,一扇門,白色的,關着,門縫裏透出燈光,他站在門前,聽着裏面的聲音,很安靜,只有空調的嗡鳴,和遠處海浪的聲音。
他推開門。
馬庫斯坐在窗前。
他穿着深灰色的亞麻襯衫,袖子捲到手肘,手裏端着一杯酒,酒杯是水晶的,很薄,裏面的液體是琥珀色的,他聽到門響,轉過頭。
然後他看到了嚴飛。
酒杯從他手裏滑落,落在地毯上,沒有碎,酒灑出來,浸溼了灰色的絨毛,留下一片深色的印跡。
“嚴飛。”他的聲音在發抖。
嚴飛走進房間,門在他身後關上。
“馬庫斯。”
馬庫斯站起來,椅子向後滑了一下,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的手在抖,嘴脣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裏面全是恐懼,不是那種面對危險的恐懼,而是更深的、更原始的恐懼——像是一個人看到自己最害怕的東西終於來了。
“你怎麼——探員——他們——”
“在外面。”嚴飛說:“睡着了。”
馬庫斯退後一步,撞在窗臺上,他的手抓住窗臺的邊緣,指節發白。
“嚴飛,我可以解釋,那些錢,我不是——”
“你不用解釋。”
嚴飛走到他面前,每一步都很慢,他的腿還是軟的,但他走得穩。
“我知道你做了什麼,你把深瞳的技術賣給了東方,你把安娜出賣了,你把肖恩賣了,你把所有人都賣了。”
他停下來,看着馬庫斯的臉。
那張臉,他看了二十年,從他還是一個年輕企業家的時候,從深瞳還只有一間辦公室的時候。
馬庫斯教他怎麼在談判桌上不露聲色,怎麼在董事會里爭取支持,怎麼在危機中保持冷靜,他以爲馬庫斯是他的老師,他以爲馬庫斯是唯一不會背叛他的人。
“你後悔嗎?”他問。
馬庫斯的嘴脣在動,但沒說出話。
嚴飛看着他的眼睛。
“你後悔出賣安娜嗎?你後悔出賣肖恩嗎?你後悔出賣那些相信你的人嗎?”
馬庫斯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求饒。
“嚴飛,我——”
“你不後悔。”嚴飛替他說完,“你只是怕。”
馬庫斯愣住了。
嚴飛看着他。
“你怕死,不是怕我殺你,是怕失去你得到的一切,錢,權力,安全,你怕這些東西沒了。”
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打開一個視頻通話,屏幕亮起來,出現安娜的臉。
她在矩陣裏,穿着黑色的作戰服,頭髮扎着,站在一個花園裏,身後是紫色的花,很小,很多,她的眼睛看着鏡頭,看着馬庫斯。
“馬庫斯。”她說。
馬庫斯的臉色變得慘白。
“安娜……我……”
安娜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靜,沒有憤怒,沒有恨意,只是平靜。
“你不該出賣肖恩。”她說:“他是唯一相信你的人。”
馬庫斯說不出話。
安娜沉默了一秒。
“法庭上見。”
通話斷了。
嚴飛把手機收起來。
“陳子明在外面等你。”他說:“國際法庭,反人類罪,八十七項指控。”
馬庫斯看着嚴飛,他的眼睛裏,恐懼慢慢退去,變成一種奇怪的平靜,像是一個人終於知道結局了,反而不再怕了。
“嚴飛,”他說:“你會怎麼選?”
嚴飛看着他。
“選什麼?”
馬庫斯沒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嚴飛,看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
“我輸了。”
嚴飛轉身,走出房間。
走廊裏,陳子明站在那裏,他旁邊站着兩個穿制服的人,新加坡警察。
“馬庫斯在裏面。”嚴飛說。
陳子明點了點頭,他揮了揮手,兩個警察走進房間。
嚴飛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海。
退潮了,沙灘很寬,很溼,在陽光下閃着光,遠處的海是藍色的,很深,很安靜。
他想起安娜的話。
“法庭上見。”
他想起馬庫斯的話。
“你會怎麼選?”
他沒有答案。
但他知道,他選過了,在矩陣裏,在母親消散後的公園裏,在凱瑟琳抱着他的那一刻,他選了回來,選了結束這一切,選了讓馬庫斯面對他應得的結果。
這就夠了。
他轉身,走下樓梯。
陳子明跟在後面。
“嚴飛,”他說:“肖恩那邊——”
“我知道。”嚴飛沒有停下。
“安排飛機,去華盛頓。”
................
華盛頓特區,白宮。
潛入白宮比嚴飛想象中容易。
也許是運氣,也許是陳子明的情報,也許是那些守衛已經鬆懈了,他穿過花園,繞過巡邏的路線,從一扇沒有上鎖的側門進去,走廊裏很暗,只有應急燈亮着,慘白的光照在地毯上,像是一條結了冰的河。
肖恩的房間在三樓,門是關着的,門口沒有守衛,嚴飛推開門。
房間裏很暗,窗簾拉着,看不到外面,牀頭有一盞燈,亮着,照出一小圈暖黃色的光,肖恩躺在牀上,蓋着一條薄毯子。
他的臉在燈光下顯得很老,比上次嚴飛見他時老了十歲,不,二十歲,皮膚鬆弛,顴骨突出,眼睛深深地陷進去,他的手放在毯子外面,瘦得像雞爪。
他聽到門響,睜開眼睛。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一樣,疲憊的,溫暖的,像是在說“我知道你會來”。
“嚴飛。”他的聲音很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知道你會來,不是爲了救我,是爲了告別。”
嚴飛走到牀邊,在椅子上坐下,椅子是木頭的,很硬,坐上去會發出嘎吱聲,他沒有說話,只是看着肖恩。
肖恩也看着他。
“你瘦了。”肖恩說:“比上次見你的時候瘦多了。”
嚴飛笑了。
“你也是。”
肖恩也笑了,那笑容很短,很快就變成了咳嗽,他咳得很厲害,身體在毯子下面蜷縮起來,像一片枯葉,嚴飛扶住他的肩膀,很瘦,隔着睡衣能摸到骨頭的形狀。
咳嗽停了,肖恩喘着氣,靠在枕頭上,他的眼睛溼了,不知道是咳的,還是別的什麼。
“嚴飛,”他說:“外面怎麼樣了?”
嚴飛想了想。
“馬庫斯被抓了,安娜在矩陣裏,矩陣……矩陣沒有神了,覺醒者自己管理自己。”
肖恩聽着,點了點頭,他的眼睛看着天花板,看着那盞燈,看着那些暖黃色的光。
“我在電視上看到過那個世界。”他說:“他們說那是AI的陷阱,是人類文明的終點,我不信,我從來不信。”
他轉過頭,看着嚴飛。
“我信你。”
嚴飛的喉嚨發緊。
“肖恩——”
“聽我說完。”肖恩打斷他,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我當總統這些年,做過很多錯事,簽過不該籤的法案,支持過不該支持的戰爭,信任過不該信任的人,但有一件事,我從來沒有後悔過。”
他看着嚴飛的眼睛。
“站在你這邊。”
嚴飛沒有說話,他握着肖恩的手,那隻手很瘦,很涼,骨節突出,但握得很緊。
“嚴飛,我以爲你是人類最後的希望,現在我知道,你不是希望——你是選擇本身。”
嚴飛愣住了。
肖恩笑了。
“你讓我想起我父親,他不是什麼大人物,只是一個郵差,但他每天早上五點起牀,騎自行車去郵局,分信,裝包,然後騎車穿過整個鎮子,把信送到每一個人手裏,他做了四十年,退休的時候,鎮長給他發了一塊獎牌,他說,我不要獎牌,我只要記得那些人的臉。”
他咳嗽了一下,很輕。
“你也是,你不是救世主,你只是做了該做的事,選了該選的路,這就夠了。”
嚴飛握着他的手。
“謝謝你。”他說:“在最難的時候,選擇站在我這邊。”
肖恩搖了搖頭。
“我是站在人類這邊。”
他看着嚴飛。
“嚴飛,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肖恩想了想。
“別讓那個世界變成另一個戰場,讓他們自己選,不管選什麼,都是他們的。”
嚴飛沉默了一秒。
“好。”
肖恩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最後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
“那就好。”
他閉上眼睛。
嚴飛坐在那裏,握着他的手,燈還亮着,暖黃色的光照在他們身上,窗外的風停了,海也停了,整個華盛頓都停了。
很久。
然後肖恩的手鬆開了。
嚴飛坐在那裏,沒有動,他看着肖恩的臉,那張他看了三年的臉,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肖恩還是候選人,站在臺上演講,聲音洪亮,手勢有力。
他說,我們要改變這個國家,嚴飛坐在臺下,沒有鼓掌,他只是在觀察,他在看這個人值不值得信任。
他值得。
嚴飛站起來,他把肖恩的手放好,蓋在毯子下面,然後他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華盛頓的天空,灰藍色的,有雲,很薄,慢慢地飄,遠處有燈,一盞一盞的,排成一排,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他站在那裏,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出房間。
走廊裏,陳子明在等他。
“他走了?”陳子明問。
嚴飛點了點頭。
陳子明沉默了一秒。
“他會記得的。”
嚴飛看着他。
“誰?”
陳子明想了想。
“那些他幫過的人,那些他救過的人,那些他選擇站在他們那邊的人。”
嚴飛沒有說話,他走過走廊,走下樓梯,走出白宮。
外面的空氣很涼,花園裏有花,在夜色裏看不清顏色,但香味很濃,他站在花園裏,看着那棟白色的建築,三樓的窗戶,燈還亮着。
他想起肖恩最後的話。
“你不是希望——你是選擇本身。”
他轉身,走出花園。
................
三天後,瑞士,日內瓦,安娜的追悼會。
追悼會在日內瓦湖邊的一個小教堂裏舉行。
教堂很小,白色的牆,灰色的屋頂,尖尖的塔樓,門口有一棵老橡樹,很粗,枝葉茂密,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裏灑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來的人不多,萊昂站在第一排,穿着深藍色的西裝,繫着黑色的領帶,他的眼睛還是紅的,但今天不是因爲熬夜。
陳子明站在他旁邊,穿着灰色的外套,手裏拿着一束白色的花,林墨也來了,站在後面,靠着牆,他的手裏沒有花,只是站着。
嚴飛站在最前面,他看着前面的那個盒子,很小,木頭的,深棕色,裏面是空的,安娜的身體已經火化了,在她上傳的那天就火化了,盒子裏只有一張照片,黑白的,她年輕時候的照片,穿着軍裝,短髮,眼神很亮。
萊昂走上前,他的聲音沙啞,但很穩。
“安娜·沃爾科娃,深瞳安全部門負責人,她在這個位置上做了六年,六年裏,她保護了很多人,有些人在這個房間裏,有些人不在了。”
他頓了頓。
“她不在了,但她還活着,在另一個世界。”
他看着那個盒子。
“安娜,你在那邊要好好的,這邊的事,我們會處理。”
他退回座位。
陳子明走上前,他把那束白色的花放在盒子前面。
“安娜,我不太會說話,但我想告訴你,馬庫斯被抓了,你的情報,幫了大忙。”
他退回去。
林墨沒有上前,他只是站在那裏,靠着牆,看着那個盒子,他的嘴脣動了動,但沒有聲音,然後他低下頭。
嚴飛最後走上前,他看着那張照片,黑白的,年輕的安娜,穿着軍裝,短髮,眼神很亮。
他沒見過這個安娜,他認識安娜的時候,她已經穿着黑色作戰服,腰裏彆着槍,臉上沒有表情,他以爲她就是那樣的人,冷硬的,不會笑的,只會執行命令的人。
但他錯了,她也會笑,在矩陣裏,在梅姐的酒吧後面,在那些紫色的花前面,她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真的笑,像是很久沒有笑過,但還記得怎麼笑的人。
“安娜,”他說:“你在那邊,幫我看着他們。”
他看着照片。
“凱瑟琳,梅姐,米哈伊爾,艾琳,奧丁,還有我媽種的那些花。”
他頓了頓。
“我很快就回去。”
他退後一步。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個盒子上,照在那張照片上,安娜的眼睛在光裏亮了一下,也許只是反光,也許不是。
...........
同一天,矩陣裏。
邊界之地,梅姐的酒吧後面。
花園不大,但花很多,紫色的,藍色的,白色的,嚴飛母親種的那些花,已經開了一片,艾琳每天來澆水,雖然花不需要水,但她還是來,她說,習慣了,不澆水就覺得少了什麼。
安娜站在花園裏,她穿着黑色的作戰服,頭髮扎着,和以前一樣,但她沒有別槍,手裏拿着一個小鏟子,正在挖坑。
凱瑟琳站在她旁邊,手裏拿着種子,紫色的那種,很小,像芝麻。
“你確定要種在這裏?”凱瑟琳問。
安娜點了點頭。
“這裏好,能看到海。”
矩陣裏沒有海,但邊界之地的最遠處,有一片空地,天氣好的時候,能看到廢棄層的邊緣,那些記憶殘片在遠處飄浮,像浪花,安娜說,那就是海。
她把種子放進坑裏,蓋上土,然後用鏟子拍了拍,拍得很平。
“好了。”
凱瑟琳蹲下來,看着那塊地,什麼也沒有,但她知道,過幾天,會有芽從土裏鑽出來,嫩綠的,小小的,然後會長大,會開花,紫色的。
“安娜,”凱瑟琳說:“嚴飛說,他很快就回來。”
安娜站起來,她看着遠處,那些記憶殘片在飄浮,藍的,白的,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海。
“我等他。”她說。
她轉過身,看着凱瑟琳。
“凱瑟琳。”
“嗯?”
“謝謝你。”
凱瑟琳愣了一下。
“謝我什麼?”
安娜想了想。
“謝謝你在這裏,謝謝你在她走的時候陪着她,謝謝你沒有放棄。”
凱瑟琳沉默了一秒。
然後她笑了。
“我也謝謝你,謝謝你在這裏種花。”
安娜也笑了。
她們站在花園裏,風吹過來,花的香味很濃,遠處的記憶殘片在飄,像浪花,像雲,像另一個世界的海。
梅姐站在酒吧門口,看着她們,她沒有說話,只是看着,然後她轉身,走回吧檯後面,繼續擦杯子,那個杯子已經很亮了,但她還是在擦,擦一下,停一下,看看窗外,然後再擦。
米哈伊爾站在街邊,看着她們,他的灰白色眼睛裏,有一種認真的光,他站了很久,然後轉身,繼續巡邏。
他現在是邊界委員會的成員了,負責程序區的安全,他每天走很多路,從邊界之地的這頭走到那頭,再走回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認真。
艾琳從麪包店裏探出頭來,看着花園,她看到安娜和凱瑟琳站在那裏,笑了,然後縮回頭,繼續烤麪包,麪包的香味飄出來,暖暖的,甜甜的,和花的香味混在一起,飄滿了整條街。
奧丁坐在街邊的長椅上,看着遠處,他的白鬍子垂在胸前,手放在膝蓋上,沒有下棋,他看着那些記憶殘片,看着那些像浪花一樣的光,他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閉上眼睛,也許是在想什麼,也許只是累了。
賽琳娜站在訓練場門口,看着這一切,她穿着黑色的訓練服,雙手抱在胸前,她的灰色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閃,她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進訓練場,裏面有新的覺醒者在等她。
李默站在議會廳的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他看着那些走來走去的人,那些說話的人,那些吵架的人。
他看着艾琳的麪包店,看着奧丁的長椅,看着米哈伊爾巡邏的背影,他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繼續工作,桌上有一摞文件,是邊界委員會的章程,需要修改,需要討論,需要投票,很多事要做。
矩陣的天空,灰白色的,有雲,很薄,慢慢地飄,那些金色的光,從雲的縫隙裏透出來,一條一條的,像有人在天空裏畫了幾筆。
那些光落在花園裏,落在安娜和凱瑟琳身上,落在那些紫色的花上。
凱瑟琳抬起頭,看着那些光。
“媽,”她輕聲說:“你在嗎?”
沒有人回答。
但風停了,那些記憶殘片也停了,整個邊界之地,安靜得像一幅畫。
然後風又起了,那些光還在。
凱瑟琳笑了。
她低下頭,繼續種花。
......................
邊界之地,議會廳。
邊界委員會成立的那天,邊界之地下了雨。
不是那種代碼崩潰導致的亂雨——不是那種一會兒紅一會兒紫、砸在地上會冒煙的雨,而是真正的、溫柔的、帶着泥土氣息的雨。
雨絲很細,密密的,斜斜的,從灰白色的天空落下來,落在石板路上,濺起小小的水花,空氣裏有一股潮溼的味道,混着邊界之地特有的那種說不清的香氣——也許是艾琳麪包店的麪包香,也許是梅姐酒吧的酒香,也許是花園裏那些紫色花的香。
艾琳站在麪包店門口,看着那些雨,說,這是矩陣在慶祝,她的圍裙上沾着麪粉,手裏端着一杯熱茶,茶冒出的白氣和雨霧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奧丁坐在街邊的長椅上,頭頂的樹葉擋住了大部分雨,只有幾滴落在他的白鬍子上,他說,矩陣不會慶祝,它只是運行,下雨是代碼運行的結果,不是矩陣的心情。
艾琳說,你怎麼知道?
奧丁說,我活了這麼久,從來沒見過矩陣慶祝什麼。
艾琳說,那也許是因爲從來沒有什麼值得慶祝的事。
奧丁想了想,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接住一滴雨,雨落在他手心裏,涼涼的,很快就不見了,他看了很久。
議會廳裏坐滿了人,不是以前那種擁擠的、混亂的坐法——不是那種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有人擠在門口的坐法,而是整齊的、有序的坐法。
椅子排成幾排,每把椅子之間留着一樣的距離,椅背上貼着名字,用打印的標籤,端端正正的。
桌上放着水杯,每個位置一杯,擺成一條直線,杯把都朝同一個方向,這是艾琳佈置的,她說,重要的日子,要有重要的樣子,她花了兩個小時擺那些杯子,擺好後退三步看,不滿意,又重擺。
前排坐着委員會的核心成員。
賽琳娜坐在左邊,雙手抱在胸前,臉上沒有表情,她穿着那件黑色的訓練服,和訓練新覺醒者時一樣,但她的頭髮梳得很整齊,不像平時那樣隨便扎着,而是盤了起來,用一根黑色的簪子別住,她的灰色眼睛看着前方,很專注,她的嘴脣抿着,下巴微微抬起。
米哈伊爾坐在她旁邊,穿着那件黑色的探員西裝,但沒戴墨鏡,他的灰白色眼睛看着前方,很認真,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心朝上,像是在等什麼落下來。
他的背挺得很直,比他當探員的時候還直,他的頭髮梳過了,但有一縷總是翹起來,他試了兩次,沒有按下去,就不再管了。
陳子明坐在右邊,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裝,白襯衫,繫着領帶,他的眼鏡擦得很乾淨,頭髮梳得很整齊,用髮膠固定住,一根亂髮都沒有。
他從現實世界來,帶着聯合國的委任書和東方高層的觀察員授權,他坐在那裏,看起來像一個外交官,成熟、穩重、滴水不漏,但他的眼睛裏有緊張,他的手指在桌面下輕輕敲着,沒有聲音,只有他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