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爆蝦,鱔絲面,糟帶魚,糟毛豆,白斬雞,茭白三絲,肉餅子燉蛋,涼拌麻腐,冬瓜番茄排骨湯。
八個人,八菜一湯。
館子不大,就在張江,包廂是屏風圍起來的小隔間,大家坐着倒也熱絡。
直至飯桌上,李市長才開始好好向張汝京介紹陳總的諸多身份和產業,讓他安心。
李市長介紹,並非只是出自本地領導的立場。
上海實業投資極其關聯方,暨上海國資委,對中芯持股比例14.66%,是中芯國際第一大股東。
中芯國際股權極其分散,其他國際主要機構持股20%左右,剩下的都是員工股,以及紐交所和港交所的公衆流通股,張汝京的股權和期權總佔比不到4%。
所以李市長此來,代表的是大股東的支持。
實際上2005年中芯深陷臺積電訴訟、產能擴張、治理爭議之時,設了北大微電子研究院院長、中科院院士王陽元當董事長,作爲“中立權威”壓艙,不過王陽元沒有參與中芯國際的日常直接管理,也不常在上海,今天李市長
到了,張汝京也是中芯第一任董事長和實際上的“董事長”,王董事長這個掛名也就不用來了。
今天陳學兵想要討論的,其實也是“董事長”和“CEO”兩個位置,王陽元佔了個虛位無非是給大家一些“國家在背後支持”的信心,如今他的“3G產業基金”要進入,陳學兵去了,帶回了資金和政策,這點虛妄的信心便也沒有
必要了,不如給實際參與管理的人。
但這個話題一提出,李市長便很關切一個問題:社保基金和中央匯金畢竟是以基金投資人身份給中芯站臺,後續會不會撤出,這支基金又能給予多少後續支持。
中芯如今是“外資代工+財務投資爲主”的結構,難以獲得國家重大專項支持,必須變爲“國家戰略平臺”,纔有資格持續獲得陳學兵帶來的政策扶持。
陳學兵心裏也有數,國家對中芯一直有意出手幫扶、增強控制力。
前世金融危機以後,大概就是08年底,半導體行業暴跌,中芯國際融資失敗,相關部委層面便撮合CEC(中國電子)、華潤等央企入股中芯。
最終,選定了大唐。
沒錯,就是那個大唐,陳總的老朋友。
大唐入股,這既符合TD產業鏈協同,又能平衡B和上海的國資力量,避免單一地方國資獨大。
入股後兩年,江上舟去世,大唐開始爭權,一開始是在大唐官網直接將中芯列爲“控股子公司”,而後扶持臺積電高管楊士寧爲內部代言人,和CEO王寧國公開對立,爭奪運營權。
之後幾年,內鬥不斷,直接導致了中芯人才流失(臺籍和外籍高管大量離職),先進工藝研發一度放緩。
這也是陳學兵反感大唐的重要原因之一,幹啥啥不行,喫飯第一名。
也因爲這段歷史,陳學兵自信:自己來管,不會比原來更壞了。
不過中芯要獲得國家戰略背書,在後續全球科技博弈中成爲國產半導體的頂樑柱,增大國資佔比這一步也是在所難免的。
陳學兵的3G產業基金有一部分兩大巨頭的背書,但畢竟比不過國資直接入股穩定。
所以他便表示:如果有合適的機會,可以引入國資。
反正他也不怵,大唐的真才基現在已經被他扼製得服氣了,來了也得貓着,反倒是中國電子或華潤來了的話,他得留意三分。
B來的李司長和王主任也都表示了對陳總的支持,信產部在3G產業基金入股以後便可批準對中芯國際的政策扶持,社保和中央匯金也形成了統一意見,相信陳總的經營能力,在3G產業基金存續的八年期間(5年存續+3年退
出),無論基金裏的社會資金部分是否退出,都會持續押注陳總的經營決策。
八年,如今還剩七年多,這很長了,即使對於半導體這樣的長期產業也是一段足夠的穩定期。
李市長聽到這些表態,也就放下心來,表示上海目前會支持陳總參與經營。
“目前”兩個字雖然比較謹慎,但針對陳學兵接下來要進行大刀闊斧的“更換決策人,全力向更高工藝節點押注”的決定來說,已經是大力支持了。
信產部,上海政府,社保匯金,三方面的支持,是陳學兵長期努力構建出來的,此刻形成聯手,便成了無法阻擋的“入主中芯之力”。
大家一番交談後,飯至一半,已經開始商量增資入股的估值和股權問題了。
張開始有點慌了:“陳總可是答應先幫我們打官司的,再說就算我退下來,接班人的事情也該參考我的意見吧?”
“這是當然。”陳學兵掃了掃在場的人,道:“不過這是中芯機密,大家哪說哪了,不要外傳,好吧?”
衆人互視,紛紛點頭。
“好,那董事長人選,我提兩個名字,蔣尚義,邱慈雲。”陳學兵乾脆說道。
這兩個名字一出口,張汝京便知道陳總確無私心了。
蔣尚義是臺積電前研發高級副總裁,是研發線的最高職務,臺積電先進製程研發的總負責人,去年剛退休。
而邱慈雲本是臺積電的運營高級總監,01年被他挖角,跟着他來大陸創建中芯國際,是創業的老班底,前兩年中芯持續虧損,又面臨臺積電訴訟,他追求快速擴產,搶佔市場份額,邱慈雲更強調穩健現金流與盈利,反對過
度燒錢擴張,與他起了分歧,邱慈雲便主動請辭,去了華虹NEC擔任COO(首席運營官),現在又跳去了一家馬來西亞公司當COO。
這兩個都不可能是陳學兵的人。
“他們兩個...都是當CEO的人才,一個能管研發,一個能管銷售,你的意思是...一個當董事長,一個當CEO,研發銷售兩頭抓?”張汝京猜測道。
“不是,二選一。”陳學兵輕笑:“CEO要負責具體研發事項,我另有人選。”
“誰?”張汝京眼睛眯了眯。
陳學兵遲疑了一下,還是決定說出來參考一下張汝京的意見:“梁孟松,你覺得怎麼樣。”
“不可能!”張汝京斷然說道:“梁孟松是臺積電研發六騎士之一,從0.35微米開始,一直到最新的40納米半節點,全程參與了先進邏輯製程研發,甚至是主導,近500項專利的發明人,直到近兩年才被閒置,你想挖他?
要是能挖他,還能...”
“輪得到你”這四個字他沒說出來,但他想到梁孟松的境遇,又笑了起來:“你以爲他競選研發總裁失敗,臺積電就會放他走?不可能的,也要他幾年,即使他退休了,也要籤競業協議。”
張汝京致力於挖臺積電,研發六騎士這種級別的人才,他自是非常清楚。
梁孟松1952年出生,師從半導體器件泰鬥、FinFET技術發明人胡正明,從畢業開始就在美國AMD,1992年入職臺積電,從工程師起步,歷任資深工程師、研發經理、資深研發處長,是蔣尚義麾下“研發六騎士”之一。
這六騎士裏,包括蔣尚義自己。
蔣尚義從65nm HKMG開始就沒在研發一線,主要擔任管理職務,又退休一年了,他沒有競業協議制約。
而剩下的五個,林本堅(浸潤式光刻提出人)、梁孟松(FinFET先驅)、楊光磊(良率大師)、孫元成(應力工程專家)、餘振華(先進封裝之王),臺積電是絕不可能放人的。
“事在人爲嘛。”陳學兵端起熱茶放到嘴邊:“你覺得要挖梁孟松,誰來當董事長更合適?”
誰當董事長不重要,梁孟松纔是核心。
這位技術大牛的情況,他早已派人打探。
蔣尚義退休後,臺積電董事會將蔣尚義的權力一分爲二,提拔了英特爾來的羅唯仁和孫元成共擔研發副總,梁孟松不僅未獲提拔,還因爲長期不滿,被丟到了一個“超越摩爾計劃”辦公室坐冷板凳,分配到的資源是兩座落後的
成熟製程晶圓廠,無先進製程研發預算、團隊與設備,辦公地點從核心研發大辦公室改爲小型四人隔間,徹底脫離核心研發圈層。
之後便是陳學兵的先知內容了。
這位猛人從臺積電熬到55歲退休(2009年)後,在大學任教輾轉到韓國,暗中對接三星電子研發團隊,後正式入職成爲核心技術掌舵人,跳過了半節點迭代,幾年便帶隊攻克了14nm FinFET製程,比臺積電 16nm FinFET
更早量產,拿下蘋果、高通驍龍等核心訂單。
結果被臺積電起訴,被迫離職。
後中芯三顧茅廬,神話再續。
入職300天時間,中芯國際從穩定量產28nm跳到14nm FinFET成功量產,良率快速提升至95%以上,中芯才正式邁入先進晶圓廠門檻。
然後開始12nm,7nm突破,進入了衆所周知的國產敘事階段。
別的半導體人才能管好一塊就不錯,正如臺積電研發六騎士的其他五人,各有所長。
而這位能管一攤。
從其歷史成長路線,幾乎看不到瓶頸。
要搞半導體制造,梁孟松是必挖榜第一。
不過其脾氣不好也是真的,挖他不僅要搞定臺積電,還要講個人策略。
所以陳學兵假意提出兩個董事長人選讓張汝京選擇,其實目標只有一個。
“你要挖梁孟松,那董事長當然最好是蔣尚義,他們是老搭檔,能配合。”張汝京說完又遲疑:“...也不一定,梁孟松這個人不服管,你讓他老上司來壓他,他不一定感冒...不過邱慈雲性格也比較強硬,誰來都差不多,你要挖
他啊,不如讓他當董事長算了。”
他講到這裏,又搖搖頭:“這是個技術極客,誰和他搭檔都不好配合,能坐什麼位置,你挖到再說吧,別想得太早,免得失望。”
張汝京短暫的左右爲難,也讓陳學兵看出了臺積電爲什麼不提拔梁孟松。
其他人不太瞭解,但也聽出了味。
李市長悠悠說道:“中芯發展,先進節點突破只是一方面,成熟製程更要保障,內部團結還是要搞好。”
陳學兵笑了一聲:“市長,先進製程雖然不是一切,但能搞定先進製程的人沒幾個,而能保成熟製程生產的人有很多。”
這話算是打擊一片人了,不說別的,江上舟就感覺被這地圖炮侵犯到了,張汝京也疑似在攻擊自己。
張汝京笑呵呵道:“陳總,你這想法,要是親自當董事長...搞不好跟梁孟松合得來。”
陳學兵咧了咧嘴。
若不是不想綁定太緊,老子親自上陣也未嘗不可。
就算不當董事長,他也想親眼看看梁孟松的製程奇蹟是怎麼實現的。
若有他全力扶持,這位狂人又能創造什麼奇蹟。
在他心裏,半導體的押注一小部分在DCT,那邊是要什麼再給什麼。
大部分押注在中芯,這邊是有什麼就給什麼。
DCT成本暫時可控,而進入中芯,他就得傾盡資源,哪怕是冗餘也不計較了。
飯後,時間也還早,大家逛着回去,準備看看12英寸廠。
張汝京忽然說道:“陳總,我剛纔想了想,你要是想挖梁孟松,就不要去挖蔣尚義。”
陳學兵側目,嗯了一聲,洗耳恭聽。
“是這樣,你挖蔣尚義來對接梁孟松這個想法,不能說全對,但方向沒錯,蔣尚義確實是梁孟松的老上司,當年梁孟松能在臺積電快速成長,離不開蔣尚義的提攜,兩人在研發路線上有過多年磨合,彼此知根知底,而且梁孟
松還沒離職,對外接觸是受限制的,你很難直接和他溝通,蔣尚義卻可以接觸得上。”
張汝京說起怎麼挖臺積電,頭頭是道。
陳學兵不住點頭:“嗯嗯。”
“另一方面,蔣尚義2006年退休,並不是自願功成身退,而是因爲臺積電內部的權力洗牌,他主張的“穩步推進HKMG工藝’路線被'FinFET’策略佔據了資源,不得發展,再加上年近60,被逐步邊緣化後才選擇退休,他心裏肯
定憋着一股勁,想證明自己的技術路線沒錯,而中芯,恰恰能給他這個平臺。”
這是屬於陳學兵都不清楚的內部信息了。
“有道理。”
“不過你現在說要挖梁孟松...張忠謀這輩子最看重的就是臺積電的技術壁壘和人才護城河,蔣尚義和梁孟松,一個是研發體系的奠基人,一個是先進製程的攻堅者,都是臺積電六騎士”的核心,兩人雖然都是走退休路徑,但若
同時入職中芯,不僅會讓中芯的先進製程研發少走3-5年彎路,更會引發臺積電內部人才恐慌,後續其他研發骨幹很可能跟風離職,張忠謀絕不會犯這種致命錯誤。”
陳學兵聽到這裏笑了。
還需要兩個人才能讓中芯的先進製程研發少走3-5年彎路嗎?
張忠謀恐怕不會想到,梁孟松一個人就夠了吧,而且3-5年都說少了,完全有富餘。
不過他也不得不想到,兩個人都來,好像確實對臺積電的研發團隊帶有一定打擊。
而他現在又要和張忠謀談多重曝光技術授權的事,必須要平衡對方的想法。
好像...真的得放棄一個。
那就放棄蔣尚義吧。
也不是什麼很難抉擇的事情。
不過他把蔣尚義納入人才名單,並不是對蔣尚義的能力有多瞭解,而是知道蔣尚義之後的發展:他在張忠謀退休二次復出以後又被返聘回去幹了幾年,後來又到了中芯國際,武漢弘芯,後返回中芯國際擔任副董事長,梁孟松
當時還在擔任中芯CEO,因爲中芯董事會沒通知他便空降蔣尚義,還鬧過辭職。
那時因爲梁孟松辭職事件沸沸揚揚,所以他順便瞭解了一下蔣尚義的歷史,還覺得這老頭真能幹,七八十的年紀還跳來跳去,而且大家對他似乎都挺認可。
他忽然覺得自己有點主觀了。
他更看重梁孟松,認爲梁孟松更重要是理所當然,但在臺積電的研發人員眼裏,蔣尚義纔是護國柱。
而且梁孟松就在臺積電手上,他們不願意用啊。
人家人纔多,需要的是能把人才匯聚一心的人。
此時此刻,他福至心靈,忽然想到了美國的一手傳統藝能。
虛空造牌。
沒有牌,可以找點牌嘛。
“嗯……”陳學兵流露出一絲惋惜,“不能兩個都要嗎?張,我覺得我們還是要爭取一下再下定論,而且...要狠狠的爭取,梁孟松先不管,首先搞定蔣尚義。”
張汝京眼神有些奇怪。
不剛說重視梁孟松嗎?
怎麼又開始尊重老了?
“好吧...蔣尚義,我們倒是聯繫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