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汝京此人,陳學兵內心是十分尊敬的。
對一個人的評價,不光要看他說了什麼,還要看他做了什麼。
張汝京是有享受的機會的,甚至有過許多次選擇的空間,卻在50多歲快退休的年紀放棄臺積電收購世大半導體可分得的幾億美元股權,被臺當局罰款,限歸,仍堅守大陸建晶圓廠。
他不僅做了,還說了,放棄臺籍之後頂着美國國籍卻大大方方宣揚中國人的愛國精神,這種不容轉圜的倔強,絕對有老一輩革命人的風骨。
陳學兵也自認爲是愛國的人,但在2016後“出國潮”盛行,行業環境逐漸下滑,前妻苦苦相逼的環境下也曾考慮過出去發展,爲生存和財產保值而猶豫,後來雖然一再拖延留了下來,但三角債和行業利潤逐漸把他財產空,
一邊看着有些出國的人喫盡了美債美股升值紅利,心裏也患得患失過。
所以陳學兵完全能理解張汝京這樣的選擇有多麼不易。
不過今天他來,必須爲大局計。
“張董,今天帶兩位領導過來,一是談談增資的事情,二是想和你聊一聊中芯國際的未來,既是爲了你一手創辦的基業,也是爲了大陸半導體的前路。
陳學兵語氣鄭重。
張汝京看了看那兩位身着正裝、氣質沉穩的官員,再對上陳學兵意味深長的目光,笑了笑,慢慢掙脫了陳學兵的手。
“好,你坐。”
增資,對現在的中芯是絕對的好事,中芯太缺錢了。
展訊的訂單,讓中芯上半年的非DRAM業務大幅增長,產能利用率從2006年的70%提升到85%,看起來今年有望盈利。
但中芯主流的DRAM業務已經出現危險信號,從二季度開始,DRAM價格突然掉頭向下,1GbDDR2 (動態內存)價格從2.3美元跌到1.6美元,跟如今大幅漲價的NAND閃存簡直是冰火兩重天。
中芯察覺到了危機,另一方面跟展訊的合作中也察覺到了手機芯片相關業務的爆發前奏。
他想轉型手機基帶和CPU生產,要研發,也需要設備和人員投入,很缺錢。
並且,那些手機訂單大量掌握在這位陳總手裏。
而且,否則他今天不可能早早在這裏候着。
但張汝京看着陳學兵的眼神,不知怎的心頭莫名發緊。
感覺不對勁。
陳學兵察覺到他的拘謹,臉上調整出了一個和煦笑容,抬手示意辛夢真遞過一份文件,遞到張汝京面前。
“這是我們長征和社保、中央匯金、市場資金合作的3G產業基金的增資意向書,總額11億元人民幣,專項用於中芯國際8英寸產線擴容、12英寸產線研發攻堅,以及雙重曝光技術的突破。李司長和王主任今天來,是專門爲了
這筆資金負責的,也是我向信產部的請求,中芯對接下來的3G、4G產業格局影響極大,應該獲得一些國家的政策支持,所以李司長今天來,就是帶着部裏的意見。”
他說罷,抬了抬手,示意李司長補充。
李司長微微點頭,語氣沉穩道:
“張董,中芯國際是國家重點扶持的集成電路製造企業,接下來在幾個方面,部裏會給予傾斜。
“第一,是重大專項立項。
“02專項正在籌備階段,中芯如果在45nm、28nm節點上有明確規劃,部裏可以優先將中芯納入專項課題承擔單位,享受國家實驗室的配套資源、設備共享、以及稅收減免。
“第二,是進口設備的審批綠色通道。
“中芯進口光刻機、刻蝕機、離子注入機等設備,涉及多部門審批,部裏可以協調海關、商委,對非敏感製程設備給予優先審覈,縮短週期,保證研發進度。
“第三,是重點客戶的牽引。
“部裏會推動國內主要通信設備商、手機廠商、芯片設計公司,優先將中芯納入供應鏈體系。特別是在TD-SCDMA、未來的4G終端芯片方面,中芯會獲得更多國產設計公司的流片訂單。
“第四,是人才政策支持。
“對海外引進的核心技術人才,部裏可以協調地方政府給予落戶、住房、科研經費配套,以及個人所得稅優惠。
“第五,是產業基金的後續跟進,這筆錢只是第一步,後續...3G產業基金還會跟進投資。”
李司長說到這裏,深深看了陳學兵一眼。
半導體的事,上面是批不出錢來了,自去年陳進的事以後,很多國有的半導體計劃經費都削減了,更別說中芯這樣的外國股權公司。
可這位陳總搞來的錢,可是遠遠超過了任何一筆國家經費。
光這個3G產業基金裏,現在就有超過70億的可流通股票,價值十幾億的京東方股權,接下來還有11億的流動資金。
這支基金可是分過紅了的,投資人都差不多回過本了,對陳總的投資能力近乎無條件相信,社保和匯金都給他站臺,他幾乎是想怎麼投就怎麼投。
而且這筆錢花到中芯,還正與“3G產業基金”的設立初衷完全契合,這基金在外面撈了一年的錢,如今又回到主方向上來了,說是接下來還要投一些有潛力的大陸3G企業,信產部又怎能不支持?
富得流油,政治底氣同樣驚人啊。
張汝京聽到這一番話,手指都不自覺地收緊了,他眼光不自覺地瞥向約他的武平。
中芯到上海確實獲得了許多支持,可終究是外資控股的企業,何曾得到過這樣的“國家隊待遇”?
喜.....喜從天降?
他內心既有驚喜,但見這架勢,又有一絲國資干預的隱憂升起。
更重要的是...這是不是真的?
“那...”張汝京左右看看,“既然領導來了,你們等等我,我請江祕書長過來?”
江上舟是說服他徹底放棄香港來上海的人,曾任上海政府副祕書長,也是中芯的獨董,幫忙對接上海政策。
人家退休前是廳級幹部,只要過來,就能一辯真假。
其實有武平在場,他不該有所懷疑,但今天實在太突然了。
這位陳總他早有耳聞了,聽說極有能力,最近在上海一出手就促成五億美元的投資,可他真沒想到,陳總這一來中芯若協天地之勢一般,開口就是資金加政策,這浪頭打得他腦袋都暈乎乎的。
陳學兵笑了笑,他籌謀今天許久,要的就是快刀斬亂麻,時機到了就會全力出手,B的人都請來了,豈會忘了江上舟。
“江董事我已經請李市長通知,現在應該快到了,市長如果有空,一會也會過來。”
張汝京聽到分管科技的李市長的名頭,已經不疑有他,接過意向書翻看,11億這個數字,像一束光,瞬間照亮了他多日來的焦慮。
中芯國際債臺高築,臺積電的訴訟索賠壓得他喘不過氣,12英寸產線的研發更是屢屢因爲資金不足停滯,這筆錢,無疑是雪中送炭。
他心裏泛起一陣暖意,對陳學兵的戒備也卸下了幾分,甚至生出一絲感激:“陳總,兩位領導,多謝國家的支持,多謝你們的誠意....有了這筆錢,中芯今年就能完成轉型,開始65nm以後節點的規劃。”
竟也沒人回話。
陳學兵沒有順着他的話往下說,反而轉頭看向李司長。
後者會意,緩緩開口:“張,我們都敬佩你爲大陸半導體產業做的貢獻,你頂着壓力來大陸建廠,這份風骨,值得所有人尊重,但目前的局勢,容不得我們意氣用事——臺積電的訴訟,現在怎麼樣了?”
“訴訟……”張汝京皺了皺眉頭:“你說03年?我們已經達成和解了。”
2003年底臺積電在美國起訴中芯侵犯其0.18微米/0.13微米專利與商業機密,索賠10億美元。
2005年1月30日,雙方達成《和解協議》:
中芯分6年支付1.75億美元專利授權金+賠償金。
中芯保留0.13微米及以上工藝授權,90nm及以下需另行授權。
後續核心約束:所有爭議解決專屬美國法院/仲裁,中芯不得再使用臺積電機密,臺積電不得惡意詆譭中芯。
李司長卻看了陳學兵一眼,得到目光確認後搖了搖頭:“我說的是最近的官司。”
張汝京凝了凝:“最近...他們是發了函,我們也在磋商,還沒到起訴的地步吧?”
此時,觀察者他神色的陳學兵微微一笑,又拿出了一份文件。
是一份訴訟副本複印件。
“張總恐怕是被他們要了,他們並沒有和你們糾纏的意思,臺積電已經在加州Alameda地方法院遞交了訴狀,起訴你們中芯90nm工藝仍使用其機密,違反和解協議,侵犯商業機密,索賠1.3億美元,這是我從美國法院搞到
的資料,他們應該很快就會公開受理。”
張汝京抽了口涼氣,緩緩接過。
其實李司長很詫異。
他只是來的路上聽陳學兵提到這個官司,還不知道這件事居然連被告方都不清楚。
神通廣大啊。
美國一個地方法院還沒正式接下的案子,居然讓你知道了?還拿來了資料??
這是...違法的吧?
反正在中國,肯定是違法的!
陳學兵笑着看他翻閱複印件,並未解釋,保留了一絲神祕。
中芯國際的事情,他前世瞭解還是比較多的,包括臺積電打了兩場官司,大概的時間線他也知道,否則也不會早早跟辛夢真討論張汝京必須退位的事。
中芯這一世的情況他也在關注,他知道第二場官司還沒打,但是快了,前幾天他專門請杜克林奇查了一下——巧了,加州Alameda地方法院的書記員正在做形式審查和立案登記,在網上提交了內部記錄。
加州是深藍州,民主黨的鐵票倉,杜克林奇沒費多大力,就搞到了訴狀複印件。
因爲陳學兵沒有要求提供證據清單附件,杜克林奇甚至沒收錢——不過這也只是一個杜克林奇樂意提供的鉤子:如果要他經手本案,那就是一個天價。
張汝京快速翻看幾頁,直至發現美國法院蓋上的公章,便有點泄氣了。
“他們又來了。”
之前的1.75億美元賠償6年支付,如今付了1億美元,新的官司又來了。
張汝京剛升起希望的心,又蒙上了一層黑霧。
這怎麼還好意思讓人家增資?
此時,陳學兵提醒道:“張董,你還是把訴狀看清楚,這次臺積電明確把你列爲‘核心責任人’,並且要求法院凍結中芯國際的廠房和設備。
張汝京再次重新翻看,但這次沒有剛纔這麼大的反應,反而似乎被激發出了一絲狠意。
“他們告就告吧!我們不會這麼輕易認輸的!我跟他們死磕!”
陳學兵卻又搖頭,悠悠說道:“展訊的4G芯片、奇點的手機SoC,以後都要等着中芯國際的新製程代工,這些芯片的核心晶圓,本可以在咱們這些生產線上製造,但如果因爲訴訟停滯不前,他們只能轉向臺聯電,到時候大陸
的芯片設計企業,又要被臺灣代工卡脖子,咱們自己的生產線,反而要面臨產能閒置、人才流失的困境——這恐怕不是您當初回國創辦中芯國際,立志‘讓大陸有自己的芯片製造”的初心吧?”
殺人又誅心。
張汝京的咬肌明顯地動了動,晃了晃手裏的投資意向和訴訟複印件:“陳總,你今天來此,同時給我這兩樣東西,是不是有什麼辦法?直說吧。”
“當然。”陳學兵展露出笑意:“我可以去一趟臺灣,找張忠謀談,爭取一個和解的結果,另外要到一些關鍵的技術授權,確保你們能進行下個節點的順利研發。”
“談?”張汝京瞬間失望地嘆了口氣:“他不會和你談的,他一向深居簡出,現在又卸任了CEO,公司都很少去,你可能連他的面都見不到。”
他和張忠謀從德州儀器就開始共事,臺積電又收購他的公司,他太清楚張忠謀的秉性了。
嚴苛高效,務實果決。
就像這張訴狀,在此刻之前,他們根本不知曉對方的意圖,對方卻已經動手了。
“見不見得到是我的事,這個訴訟,張總也沒想到我會比你先知道吧?”陳學兵輕笑一聲。
張汝京推了推眼鏡,冷靜下來。
“那好吧,陳總,你打算怎麼跟他談?賠多少?我們賬上只有大半年的運轉現金流,不一定承受得起。”
“賠多少錢倒在其次,如果中芯缺錢,我們3G產業基金可以注資買股,不過我就怕...中芯國際最近的90nm量產業務做得不錯,在臺積電眼裏,你們搶走了他們的Turnkey訂單,臺積電這次鐵了心……”
話到這裏,房間裏安靜了。
“要請你退位。”
陳學兵的話聲在張忠謀難以置信的表情下繼續:“所以,你得給我一點談判的底牌。”
“如果我能爭取到好的條件...”
“您,能不能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