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
九點,槐花香裹着風溼過清華東南門,陽光裏飄着紅底黃字的橫幅。
「迎奧運,健體魄,清華與你同行」
林蔭車道,領口彆着微型對講機的便衣不時在周圍出現,四處觀望,眼神卻又不與在此處等待着的清華校方交匯。
陳學兵接了個電話,看了一眼時間,而後對錢穎一和校辦的劉主任道:“本來是市外辦去機場接,外交禮賓司臨時去了個副司長,耽誤了幾分鐘...快到了。”
他說着抖擻了一下身體,鎮壓了一個哈欠。
昨晚和展訊管理層開了一通宵視頻會。
展訊最近比奇點還忙。
股東協調,終止美股SEC IPO申請併合規註銷,披露原因,安撫機構投資者。
另一邊,還要鎖定香港的中介團隊,向港交所提交A1申請表和招股書。
整個過程完成得相當不容易,武平和陳大同一邊負責高強度的業務擴張和研發,一邊還要搞定股東,協調新的上市,爲此,陳學兵清華之行,陳大同都沒有時間陪他來一趟。
榮顯文和後藤美樹雖然從展訊撤回來了,但仍有奇點安插的鄒嘉盛在展訊當CEO,陳學兵對整個過程瞭如指掌。
只是這事確實複雜,陳學兵一點都不想參與。
因爲這件事,他答應展訊擴大股本10%增加至展訊期權池,爲此足足稀釋了手中5.1%的股權,持股線退至45.9%,這是個天價,甚至能讓展訊管理層團隊日後擴股到32%左右,重新具備了與他抗衡的力量,管理層爲此奔
忙一下也是應該的。
其他股東約有一半的人不同意這次退美入港和擴股計劃,認爲這嚴重損害了他們的利益,最終的股東大會投票通過票佔86.2%,不同意的股東里有人甚至到處找相關單位投訴,但根據《公司法》的股份有限公司決議事項的
規定,超過表決權三分之二以上通過的決議,剩下的人就要化爲沉默的聲音。
陳學兵用一招平息了事態:想退股的,他立馬按照一百億市值接收股權。
要知道上一次增資,半年前他用華爲合作增持展訊股份至51%時,展訊估值才65億左右。
此次轉爲100億即刻退出的現金估值,已經遠遠超過了當初上市以後的估值預期,卻無一個股東退出。
都徹底沉默了。
展訊已經不一樣了,僅僅今年一季度的毛利就近6億,下半年的SC9000芯片盈利前景更是有望大大提高,還在轉型通信設備商,未來的溢價太高了。
陳學兵也用這種方式提醒了股東,這份溢價到底是誰帶來的。
不過意見雖然被他統一,要在十月份之前重新完成香港的IPO流程仍是一件艱難的事情。
今年形勢大好,排隊的企業很多,要想在港股估值頂峯(10月)上市,8月前就要完成申報與備案,一個月路演,一個月聆訊掛牌,火箭般的衝刺。
昨晚討論了很多問題,陳學兵現場打電話調度了很多資源,確定了新的保薦人,中金香港。
原來的摩根士丹利作爲聯合保薦人。
他還得找證監會協調,確保能走綠色通道。
回了上海,要做的事情還不少。
這事搞得大家都挺累的,陳大同也私下找他,詢問是不是真的因爲上海新領導的一句話,就要把展訊拽回港股。
陳學兵未答,只說展訊回港,未來前途無限。
領導的過問在他心裏佔多大比重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不過展訊能回港,在他心裏的地位也大大提升了,這家公司將成爲他佈局在港股的“股安概念股”。
新的格局在他腦中形成:展訊港股上市,股安建設上交所上市,長征資本深交所上市,奇點科技首批登陸09年開放的創業板。
股安控股旗下四大公司分別登陸中國四大主要交易板。
思緒之間,一輛紅旗車和一輛凱迪拉克開進校園。
車在衆人前方停下,後車車門打開,下來了兩名黑色西裝的西方面孔,一人掃視着四周,一人繞車檢查,而後,比爾?克林頓的面孔纔出現在衆人的視線。
克林頓下車時,滿頭的白髮被風掀起來一縷。
衆人都有些感慨:克林頓老了。
九年前,其在北大演講時何等意氣風發,面對七個學子的銳利提問,引用胡適言論自信脫稿解答,把“美式自由”解釋得平易近人又密不透風,被國際媒體稱爲“兩國關係史上罕見的思想交鋒”。
據說其幕僚在後臺抱怨“提問超出預案”,克林頓則稱“這樣的對話才真正有價值”,體現其政治手腕。
那時的克林頓還有年輕人的瀟灑,如今卻已眼窩深陷,遮不住老態了。
不過,即便他老了,曾經的風流一籮筐,還是美國第三位被彈劾過的統領,但美國人仍然喜歡這個熱情性感的男人,喜歡叫他“比爾”,他所在的時代,是美國最黃金的時期。
清華團隊並沒有多少人,也沒有校方領導,克林頓目光先落在一棵高大的老槐樹上,深深呼吸了一口,而後便看見迎着他走來的年輕東方面孔。
深灰色定製西裝,襯衫領口扣得一絲不苟,卻沒打領帶。
帥。
臉上的自信笑容,和他當年一模一樣。
“統領先生,演講流程和主題想必你的團隊已經和你確認過,「創新與全球協作」,互動環節控制在15分鐘以內,提問的學生經過篩選,但不排除有意外??另外,一會我也有一個問題請你解惑,你可以放心,並不難回
答。
"
陳學兵的聲音壓得剛好讓克林頓聽見,語氣裏沒有他太多客套,只有精準的妥帖。
這便是甲方的態度。
克林頓看向和他一起下來的杜克林奇,目光交匯之間確定了眼前的人是誰,而後笑着點頭:“杜克林奇跟我說過你,陳。”
他的聲音帶着美式英語的慵懶,“他說你是個非常有效率的人,有什麼問題,何不現在對我提問?”
原來的全球氣候議題被陳學兵提議更改,變成了「創新與協作」,杜克林奇向他解釋這是甲方的需要,還願意加錢,他也並不在意講什麼,這個議題挺好,他能講許多,還能賺20萬美金,這就夠了。
他也不介意甲方意有所圖,但不能給他設套。
陳學兵想了想,覺得克林頓這個問題似乎是他提出訴求的機會,於是打破了原先打算在中午去往深圳飛機上再行交流的計劃,直接道:“我們旗下的一些產品在國內做得不錯,要走向海外市場,面對一些「信任不足」的問
題...”
他說到這裏便停了,點到爲止。
你懂的。
至於他想要的關於奇點產品「民用、合規、無政治風險的標籤,現在不提,先交給克林頓自己去體會一下。
克林頓是黨內大佬,陳學兵確信他有處理這個問題的能力。
等到一年以後,他老婆作爲四號人物,也有這個能力。
不過這次他和克林頓交流的核心策略便是「點到爲止」,給對方留下拒絕的空間,不要給太多壓力。
克林頓恍然笑笑,點了點頭。
陳學兵做的手機他知道,杜克林奇還爲他帶去了一臺樣品。
手機不錯,讓他好好震撼了一番,可惜在美國聯不上網,啓動WIFI也體驗不了上面的軟件。
對方爲一款優秀的產品花錢辦事,想利用他表達一些產品立場,這個要求很合理。
清華校方並無太多客套,只是握了握手,大家便向主樓報告廳走去。
一進報告廳,熱鬧多了。
座位早已坐滿了大半,前排是西裝革履的校領導和嘉賓,有人低頭翻看會議通稿,有人側身低聲交談,中間區域是學生,穿着各色T恤或襯衫,手裏攥着筆記本和筆,眼神裏滿是期待與好奇,角落裏,扛着長槍短炮的記者們
架好了攝像機,鏡頭齊刷刷對準主席臺。
今天來的記者不多。
有兩家核心媒體:人民日報中英文頻道,中央電視臺新聞頻道也來了,不過僅派了攝像團隊,不設記者現場採訪。
有幾家商業媒體。
還有路透社和美聯社的中國站。
這些媒體幾乎都是相關單位通知的,陳學兵僅邀請了一家交好的《經濟日報》和《深圳特區報》。
抽來的200位同學見到克林頓進場便有了討論的聲音,有人拿出手機拍照。
有人熱情揮手,克林頓也揮手致意。
"Hello, everyone! "
他走到鋪着米白色桌布的主席臺長桌前,拿起一瓶校方擺放在桌上的礦泉水,打開就喝了一口。
這個動作似乎表達着對大學的信任,臺下的學生們都露出了笑容。
陳學兵在後面進場,找到任穎落座的地方,過去低聲交代了一句:“一會把我提問的環節錄得清晰一點,要有我和克林頓的特寫鏡頭。”
任穎點頭,指了指後面一個端着攝像機的人:“都安排好了。”
講話的功夫,臺上的麥克風已經在調試。
會議時間安排的很緊,幾乎沒有太多前奏便開始了。
會議主持人是清華副校長,致辭一番便道:“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美國前統領威廉?傑斐遜?克林頓先生,爲我們帶來主題演講??《創新與全球協作:數字時代的未來》!”
掌聲雷動,年輕人們的鼓掌很真誠。
克林頓轉身看了一眼身後的幕布議題,微笑着抬手壓了壓掌聲,口音溫和而有穿透力
“謝謝各位。時隔多年再次來到清華,我很榮幸,記得上一次站在這裏,我們聊的是全球化與青年責任。”
“今天,我想聊聊創新??這個詞不分國界,不分膚色,更不分制度。”
他看向臺下的陳學兵,目光短暫交匯。
“幾天前,我的老朋友杜克林奇跟我提起一個年輕人,他在中國做着一件很有意思的事:用成熟的技術,造一臺優秀的手機,搭人人都能參與的開源系統,這讓我想到,創新從來不是越先進越好,而是越實用越有價值。
“中美兩國,一個是科技的引領者,一個是創新的追趕者,我們之間不該有壁壘,而該有橋樑。青年就是最好的橋樑??你們手裏的鍵盤,你們腦中的想法,比任何政策都更能打破隔閡。我期待看到,未來有更多像奇點科技
這樣的企業,用商業的力量,搭建起跨越太平洋的協作平臺。’
臺下響起零星掌聲。
接下來的演講開始圍繞“青年、協作、實用創新”展開,未提及任何敏感政治議題,也未直接評價奇點產品,只以一個案例帶過。
提這一句,已經不錯了。
對麒麟的誇讚也很籠統,沒有提到什麼有實質性的內容,克林頓也不太可能深度體驗這款產品。
陳學兵知道演講可能有半個小時,便在這個枯燥的時間巡視會場。
他發現周炳琨居然坐在會場角落靜聲觀看。
他想到了什麼,從後面繞過去,坐到了周炳琨旁邊的空座坐下,笑道:“周老,在等我?”
其實他也在猶豫會後要不要去找周炳琨,畢竟克林頓今天就要完成B和深圳之行。
人家沒這麼多時間待在這裏,政府方面也無心持續負責他的安保??克林頓來中國沒多少人知道,在明天相關報道發出之前,他就要離開中國。
所以一會中午就要出發去深圳。
周炳琨知道時間緊,竟也沒有遮掩,點點頭道:“我想跟你說,合作的光學項目,還是可以進行的,你的手機芯片...錢院長跟我說了,我也上網查了一下你們的產品,做得確實很好,不過...我建議芯片團隊的規模可以做小一
點。”
陳學兵笑了笑,攤攤手道:“可以,如果您不放心學生的前途,研究生生源可以縮小一半,合作研究院也可以縮小到研究室,不過資源也會隨之縮減,我會把資源重點投入到上海院校和中科大。”
周炳琨眼神出現了一絲糾結:“你們總共準備爲人才投入多少?”
“五個億左右吧,每年,人才海外培養的總費用,第一年會投入三億美元。”
“海外培養?你們要接入海外培養?”周炳琨鬆動了。
“我只能透露這麼多了。”陳學兵嚴肅起來:“要和我們合作,無論是研究項目還是人才培養,都必須給我們足夠的信任和尊重。”
周炳琨靜靜思索起來。
過了會,對着臺上的方向低聲問道:“你們請他來,能解決技術限制的問題?”
“事在人爲,不僅要靠外部力量,還要向內打破,你們作爲大學者,不止要考慮現實問題,還得多給學生傳達一點民族自信,全球化的浪潮下,咱們把美國捧得太高了,人往高處走,美元印錢放出的水卻往低處流,這不好。”
陳學兵不知道對方對經濟內容了不瞭解,但還是提了一句,希望能影響對方。
身處這個年頭,他清晰感覺到美吹思想太多了。
任重而道遠。
講完這一句,二十多分鐘,倆人無話。
克林頓演講完了,一陣掌聲。
“感謝克林頓先生的精彩演講!接下來是互動環節,首先有請奇點科技創始人陳學兵先生提問。”
臺上副校長看着稿子提請問答時,陳學兵已經起身走到臺下,接過了話筒。
此時,學生觀衆有明顯的聲音出現。
“陳學兵!”
“真是他啊!”
陳學兵拿着話筒微笑,站姿挺拔,用英語說道:
“統領先生您好,我是陳學兵,你剛纔提到創新無國界,但我們在實踐中發現,很多時候技術本身沒有標籤,卻被人爲貼上了標籤。奇點科技正在研發手機芯片與開源系統,我們的目標是讓更多發展中國家的年輕人用上更好
的智能設備??這無關政治,只關市場。您認爲,企業該如何用市場化的手段,消解這種人爲的標籤化壁壘?”
這個問題,他沒有提前給克林頓準備答案,想得到一點真實的回答。
克林頓挑了挑眉,露出讚許的笑容:“這是個好問題,陳,我想說,標籤是政客貼的,但市場會撕掉它。當年微軟做DOS系統,IBM做個人電腦,他們考慮的不是‘這是美國的技術,而是這能解決用戶的問題”。你的方向很對
??專注於用戶,專注於價值,剩下的交給時間。政府的職責是制定規則,而不是干預創新,企業的職責是創造價值,而不是捲入紛爭。我相信,你的產品如果能真正服務於普通人,它就會擁有跨越國界的生命力。”
陳總得到這個答案,臉上也是讚許的笑容。
他本來只準備了一個問題,此刻卻再次抬起話筒,道:“說得真好!尤其是‘標籤是政客貼的,但市場會撕掉它”這句話,那你認爲,你所在的民主黨,會和你有同樣的判斷嗎?”
“當然,我和我的同僚都會這麼認爲!”
克林頓回答得很乾脆。
如果是平時,他還會大肚地帶上共和黨,但他老婆要開始競選,後半句就免了。
這個沒有彎繞、不假思索的正面回答讓陳學兵露出些許滿意,感覺有些話下午似乎可以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