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三千萬。
這個生猛的數字讓後面的發言變得索然無味。
有多誇張?
目前全國手機用戶還不到5億。
前世移動TD2008年4月1日試商用,在BJ、上海等8個城市啓動測試,2009年正式發牌商用,但直到2009年底,全國TD用戶都不到600萬。
甚至當時全國三網3G用戶都不到1500萬。
在座的人雖然無法知曉這些,但也不是沒有直觀的對比。
3G推廣,在全世界都是一個緩慢的過程。
就是美國,從21世紀初部署3G,到現在,3G用戶數量也纔剛剛超過一千萬。
直到這場會議結束,下面都還在對這個數字議論紛紛,覺得陳總這話吹得太大了。
但張副部和王總兩個關鍵的人物心裏多少清楚這個關鍵的變量在哪裏。
會後,大多數人起身以後都沒急着走,目光盯着第三排那兩個低聲討論的人。
陳學兵下臺以後就坐到了王建宙身邊,臺上開會,倆人卻討論不止。
當會議宣佈結束的一剎那,倆人聲音也大了起來。
“你老糾結那點上行流量幹什麼?我說了!3G時代就不是視頻通話的時代!有幾個人用得起?”
“功能可以不用,但是要有!另外兩種制式標準都能通過測試,唯獨TD卡頓,會影響用戶感官,這個問題必須率先解決,這也是國際驗收標準!”
“謬論!中國PC互聯網都沒有到達上行時代,移動互聯網,憑什麼?只要把刷網頁這一件事幹好就不錯了!上行交互,無非就是留點文字評論!上行速率只需要保證一件事!就是穩定!通信等社交軟件的登錄不掉線!什麼國
際標準,不適合中國的,咱們就得改!”
王建宙皺着眉敲了敲桌子:“關鍵是另外兩套標準都行,這兩套標準,國內也是要運行的,你聽沒聽懂我的意思?”
陳學兵一臉無語地擺擺手:“好好好,我不跟你爭!反正我們的上下行配置就是2:4,動態時隙保證不了複雜地形,容易丟包,而且只有兩種方案,第二種方案是3比7,上行比例更小!我們是照着適配最佳的上網體驗研發
的,你要保證用戶視頻通話,那就多建網唄!基站多了,速率自然就上去了!”
“多建網,你給錢?”王總有點火了。
“沒錢還特麼要什麼自行車?”陳總也開始陰陽怪氣。
大家忽然發現,倆人居然在吵架,而且有點面紅耳赤的意思。
而且陳總...居然把王總給罵了?
“兩位!”
張副部長快步走近,不想讓剛剛創造的大好局面被這爭論給破壞,趕緊轉移話題。
“陳總,你剛纔說的一年三千萬用戶,真有可能實現?”
張副部提了一個大家都感興趣的問題,場內的衆多耳朵豎起。
“肯定能!”陳學兵道。
“有可能。”王建宙道。
倆人異口同頻。
答案雖然不同,但王總那句猶豫了一些的“有可能”更加帶有公信力。
“但是...”王建宙眉頭凝起:“張部,要不咱們換個地方聊?”
“好啊!”張部爽然答應。
陳學兵也站起,三個人沒跟任何人客套,便走出了大廳。
臨到出門前,陳學兵纔回頭交代了一句:“武總!跟來的記者同志說一下!今天的會議內容就不要對外報道了!”
一句有些僭越的安排,讓張副部的腳步停了下來。
留在大廳裏的信產部人員也對張副部投去了詢問的眼神。
張副部略微猶豫,點了點頭。
大唐精心準備的炮轟發言,就此封鎖在了這個大廳。
當然,大唐的尷尬,也留在了這裏。
正如仍坐在座位上,神色千變萬化的周寰。
大廳裏的氣氛變得怪異,衆人互相凝視,都有了一絲激動。
TD一年三千萬...真的可行?
王總都說行啊!
那...大家的春天不是要來了?
TD,這兩個字母,在整個大廳的近百家企業代表心裏的含金量陡然上升。
樓下咖啡廳。
“張部,我們移動的網絡不支持TD升級,基站必須全部重建,部裏總得幫我們申請點資金支持吧?”
“更重要的是,TD的試商用必須要儘快下來,提前建網,讓更多的力量不得不投入TD的研發當中,儘量提高TD網的網絡質量。”
王建宙和陳學兵站在各自立場上一人一句,讓張部長有些頭大。
“王總,我聽說你們移動的內部會天天說部裏窮,給不了什麼支持,不用考慮部裏的意見,你真以爲部裏聽不到?現在又讓部裏給你們資金支持,我怎麼說服其他部領導?總得給我點時間吧?”
張副部一句話堵住了王建宙的嘴。
王建宙一陣尷尬過後又悠悠道:“張部,奚部長到我們移動開會說‘讓中移動一家獨大,是部裏的失職,你讓我們怎麼能沒有意見?移動做到今天,難道我們沒有在市場競爭上努力?聯通的失敗,能完全怪我們嗎?”
真坐下來談,以往的一些矛盾被提了出來。
之前也不是每個領導都是出於想支持TD才讓移動運營,一些心態更多是出於平衡。
陳學兵乾咳了一聲,打起了圓場:“其實只要另外兩個標準網絡的建網時間如果能延遲一年半以上,到奧運之後再發放,對移動也是一種支持,移動只要早運營,這張網是能掙大錢的。
他努力這麼久,就是爲了今天能坐下來談,這事不能再因爲各自的態度而拖延了。
這句話也提醒了王建宙:早一天商用,TD越早回本。
張副部倒是一心支持這套國產標準,注意力也被吸引過來:“你說你能通過控制華強北市場,快速推進市場容量?這事你有幾分把握?”
陳學兵笑了一聲:“我能讓聯發科十分鐘內把ADI轉賣給我,這事還能有假麼,只要3G一來,華強北市場我完全掌握。”
王建宙拍了拍桌子:“你可不能讓我們的終端全是盜版機啊,聯發科的名聲夠臭了,我們移動可背不起這個鍋,TD網也不能成爲盜版故鄉。”
陳學兵揚眉,看向張副部:“只要信產部把手機生產審批的標準降下來,我就能以最快速度把那些山寨廠整合爲一些合格的手機廠。”
他說着,內心也有些感慨。
去年這時候,他還擔心自己當了盜版頭子,被那些正版廠商告到領導那裏,被抓了典型。
而現在,他已經能和領導坐到一個桌上,爲山寨商們要條件了。
“對了張部,我們還沒有手機生產牌照呢。”
曾經他夢寐以求的東西,如今被他當作一個不值錢的條件隨口提出。
“現在是雙重監督機制,你們的機型沒去泰爾實驗室做驗證?”張副部問了一句,隨後又擺了擺手:“覈准製取消的事情涉及法規,至少要明年人大以後才能批下來,算了,我去給你們申請一張臨時牌照吧,否則審批還是會遇
到一些麻煩,你們這麼大的廠子,怎麼連牌照都沒有?”
陳學兵咧了咧嘴,不想說話。
以前卡得多死,你們自己心裏沒數麼,我去哪領牌照?
王建宙倒是笑了:“要不他能到華強北發展嗎?”
陳學兵很珍惜這個座談的機會,少有地沒有鬥嘴,臉色鄭重道:“張部,華強北的銷量輻射大半個亞洲,現在非洲商人也在華強北進機器,這塊力量用好了,比那些大廠還要強,現在發展中國家都沒有頒佈3G網,TD制式機
器如果大量湧入那些國家,加之我們把TD的專利放開一些,讓更多人蔘與進來,以TD建網的低成本,我們很可能把TD的浪潮推到整個亞非拉。
張副部眼神一亮,略作沉吟後道:“你說的這個放開,是多放開?你要知道,TD目前能獲得上層的大力支持,關鍵就是自主這兩個字。”
“TD的選擇,是對的,從長遠來說,就算費錢費力不討好,我們也必須走上自主研究標準的道路。
陳學兵兩手扶着沙發扶手,認真說道:“但我認爲真正的自主,不是一再強調完全主導,中國目前的科技力量根本做不到又獨立又好,從專利的角度來說,我們更應該做的是「防禦」,除開軍工,我們應該以更開放的態度邀
請別人研發TD,加入通信核心技術的研發和在衆多國際標準中嵌入我們的防禦性專利,只要做到讓國際上繞不開我們,也沒法用技術忽悠我們,就已經是自主了,至於主導,我看還需要時間去沉澱。”
王建宙聞言立馬點頭:“我覺得陳總這個思路很對!TD要在政策化和市場化中間淌出一條自己的路!”
“自己的路...”張副部長嘆,又逐漸笑了起來:“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道路,這倒是符合精神,不過...通信軍工本是一體,自科索沃戰爭以後,軍方進行了長年的作戰改編,嵌入了很多通信模塊,電子戰,信息戰,是重中之
重,防禦意識要上升到戰鬥層面,一旦有戰爭打響,我們的戰士因爲通訊被侵入失去了支持,成了盲人,那我們就是罪人。”
陳學兵聞言也深感壓力,到這個層面,要考慮的已經不完全是賺錢的事了。
前世華爲揹負了許多,這一世他要進場,也是同樣要揹負的。
但這又何嘗不是他的追求呢。
“放心領導,我們會重視的,通信加密和保護模塊我們也會加強研發。”
張副部卻深深看了他一眼,話鋒一轉:“這方面,大唐現在承擔着一些作用,所以你也不要把他們逼得太死。”
陳學兵笑了笑,原來話茬在這兒。
“要不我們把大唐的信威通信也收購了?”
張副部臉色一黑。
“開個玩笑。”陳學兵立馬笑道。
他今天是很認真地說服各方合作,不想大家出現任何不愉快的想法。
“大唐,還可以做明面上的主事人,其實TD標準發展起來他們的利潤肯定少不了,只是希望不要像以前這麼霸道。”
“嗯。”張副部露出笑容,貼近陳學兵的方向拍了拍他的胳膊:“只要你明事理,我就好協調,大唐在部裏,還是被很多領導視作心血。”
陳學兵點了點頭:“明白。”
“你們那個發佈會什麼時候開?”王建宙忽然問道。
“還有點麻煩,在等。”
“等什麼?”
陳學兵搖頭,笑而不語。
他等的,是一場目前還不能提及的談判。